海生
微生物包括病毒、細菌和真菌。
三者的區別是:真菌屬于真核生物,有細胞核;細菌屬于原核生物,沒有細胞核;嚴格來說,病毒不屬于生命,因為它不能獨立存活。
前些年,耐藥的超級細菌(如金黃色葡萄球菌)已經讓我們領教了細菌的厲害;這次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又讓我們領教了病毒的厲害。那么真菌呢?
事實上,真菌的情況跟細菌、病毒也沒兩樣。在過去幾年里,世界六大洲都爆發了由耐藥性真菌感染引發的疫情。而且耐藥真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散,不僅在醫院,還在田野、花園以及我們呼吸的空氣中蔓延。從某些方面來看,它們比病毒和細菌更棘手,更難對付。
與細菌一樣,成千上萬種真菌生活在我們身邊或體內。它們中大多數不會傷害我們,甚至能為我們服務,如幫助我們種植莊稼、釀造啤酒或發酵面團。但一些真菌也會給我們帶來危害,比如灰指甲就是典型的真菌感染。

煙曲霉傷害人的呼吸道和肺部
大多數人不需要治療就能抵御潛在的真菌感染。例如,煙曲霉在腐爛的植物中含量非常高,每個人每天都要吸入數百個它的孢子,但它們通常會被我們肺部的免疫細胞清除。然而,在免疫力低下的人群中,煙曲霉可以通過呼吸道進入血液。每年全球約有25萬人患有這種疾病,即侵襲性曲霉病。
直到1950年,人們才研制出第一種有效的抗真菌藥物,不過早期的療效時好時壞。到了1960年代末,出現了一類新的藥物,稱為唑類,它通過破壞真菌細胞膜發揮作用。這雖然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但這些藥物往往伴隨嚴重的副作用。1980年代末,我們終于有了療效好、副作用小得多的抗真菌藥物——三唑類藥物。在開發出三唑類藥物之前,侵襲性曲霉病的死亡率高達45%,現在則降到30%。可見擁有有效的藥物是多么重要。
今天,治療真菌感染的藥物主要有三種:三唑類,兩性霉素B和棘白菌素。其中三唑類藥物副作用最小,用得最廣泛。
但現在真菌已經發起了反攻,新殺手來了,連我們最好的抗真菌藥物都對付不了它。
2009年,科學家首次發現了一種能人傳人的耐藥真菌——耳念珠菌。當耳念珠菌感染進入血液時,超過三分之一的病例是致命的。此外,它能在非生物的表面停留很長時間。哪怕一再地進行標準的消毒,這種真菌仍能在地磚表面存活28天。一家美國醫院為了處理它,不得不更換天花板和地磚。

真菌本來是很少能在人與人之間傳播,但自2009年以來,已有30多個國家出現“人傳人”的耳念珠菌病例,其中美國就有1000例,西班牙、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印度和巴基斯坦也出現重大疫情。由于許多地方沒有有效的監測手段,疫情的規模和蔓延的數字可能被大大低估了。許多病例未被診斷或被誤診為其他疾病。
超級真菌的隊伍還在不斷擴大。荷蘭醫院的研究顯示,從患者身上采集的煙曲霉樣本中,對唑類產生耐藥性的菌株從2013年的7.6%上升到2018年的14.7%,幾乎翻了一番。2019年,在英格蘭南部土壤樣本中發現,近7%的煙曲霉菌株對唑類產生耐藥性。在歐洲、中東、東南亞、美國、哥倫比亞、澳大利亞和坦桑尼亞等地區和國家都有發現耐藥性菌株的報道。
為什么一夜間會冒出這么多超級真菌?它們是怎么來的?

其實某些耐藥性真菌在近20年前就出現了。當時一名荷蘭醫生在煙曲霉患者身上測試三唑類藥物的最佳劑量,他發現患者身上的煙曲霉對藥物已有耐藥性。
進一步調查表明,這可能跟荷蘭推行的綠色農業有關。近年來,荷蘭政府通過了一項經濟戰略,鼓勵農民將秸稈和枯葉等綠色廢物轉化為堆肥。這些廢物中不僅含有大量的煙曲霉孢子,還有用于保護農作物的唑類殺菌劑殘留,這就為煙曲霉產生耐藥能力提供了理想的條件。
對于耳念珠菌,產生耐藥性的原因并不十分清楚。最初人們認為,疫情迅速蔓延到多個國家,意味著它可能是搭了國際旅行者的便車。然而,研究表明它有四種不同的基因突變體,分別來自日本、印度-巴基斯坦、南非和委內瑞拉。這意味著耐藥性耳念珠菌在這些地方早已存在,但流行率很低,然后環境發生了某種變化,使其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肆虐起來。
一些人猜測,這可能也跟在農業生產中濫用唑類殺菌劑和醫院中濫用唑類藥物有關。因此,一些人呼吁,在一些非必需作物(如花卉和水果)上,人類應該停止使用唑類殺菌劑。
除了減少殺菌劑的使用,我們還需要新的抗真菌藥物。但它們比殺細菌的抗生素更難開發。部分原因是,從進化角度說,比起細菌,我們跟真菌更親近(細菌只有細胞壁,沒有細胞膜,我們和真菌都有細胞膜),這意味著能殺死真菌的東西更可能對我們有毒。
有一種技術也許可以幫助我們阻止耐藥性真菌的增加:RNA干擾。在基因表達過程中,DNA上的遺傳密碼先被復制到信使RNA上,再由信使RNA攜帶到核糖體中用于制造蛋白。科學家很早就發現,如果在這過程中,我們往細胞中注入一小段特制的RNA分子,就可以干擾信使RNA,使其無法工作,從而抑制某些基因的表達。這叫“RNA干擾技術”。
生物學家已經證明,真菌經常會從環境中攝取少量的RNA。如果我們投其所好,在環境中噴灑一些特定的RNA分子,引誘真菌攝入其體內,就可以抑制其身上與毒性相關的基因的表達。科學家目前正在試驗,看看這種辦法在耐唑類煙曲霉上是否管用。
與此同時,很多人警告,我們應該從過去的錯誤中吸取教訓。當新的抗真菌藥物問世時,應該專門用于治療人類疾病,而不要再作為殺菌劑在農作物上隨便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