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絳記（外一首）

文 唐旺盛

只有在夏夜，才是清朗的。帶著夜露的微涼

洞空的身體，裝著沉靜的萬物

和月色的反光

墨跡如新寫，花青的山水帶著剛下的霜

只有在書架上，才是孤絕的。天地圍合

有一些沉寂的黯啞，亦或光滑細致的憂傷

大雪卷起樹林和峰頂

寒鴉撲向遠山

看見下山的路多么曲折。行人

越行越遠，越行越孤寒

只有在秋天，才是空凈的。珠玉附著在

新荷上。雁聲高遠，山寺親切

僧人笑容溫暖

晚亭的影子像蒼鷺，高浮在懸崖上

只有在人世，才是妥帖的。有著入世的安然

有時候在一個人的深夜，我會一遍又一遍地

玩賞

那些漫漶的墨跡，那些人物、溪水和群山

在粉墨的事物背后，尋找那個巨大的庭院

看見靈魂的影子，在這里休憩

如同釉彩寄托于歲月，一寸一寸老去

有時候，我們只能相對默然

就像不能同時放棄，亦無法隸屬

看著遠處的云山，飛瀑，不事衫履。采梅歸來

用蜿蜒的墨線，勾著濃淡的日月

將布履和青衫想象成故人

以赭黃寫出青草、樹木、流泉

仿佛它們不再是幻象

老宅記

比如，有幾點星雨，從天井降下

比如門廊之下。青苔，在暗黑中

暗自生長。油漆新上，在剛斫的柏木上變干

繼而斑駁。蟲洞里的粉塵，開始暗淡。

看見一些微薄的光在響。那是少女時代的祖母

在擦拭新春的燈盞。

她的身后，長夜如眠，子嗣尚未抵達

紅臉膛的漢子從集市上歸來

腳下的河流幾乎發(fā)源于這座屋宇的廳堂

一路南下，直抵白蕩湖深處的史家灣

穿行在空闊的山丘，為一些村莊和桃花所眺望

堤岸上游蕩著馬匹與耕牛的幽靈

早年間，那些白天出力的牲畜正拴在夜深的

草料盆上

仿佛一切皆在原地。警醒的靈魂正獨自回家

月光下的影子，朝著麻布山的方向

月光之下，人間遼闊。月光之下，云水天涯。

新?lián)Q的骨頭

錚錚鳴響。腳步

比堤壩上的石頭更加穩(wěn)固

“你就在我的深處。”檐下的雨水風(fēng)云激蕩

像合不上的眼睛，至今睜著

在清晨，在正午，在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