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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良小說二題

2022-05-06 08:23:28
海燕 2022年4期

文 解 良

第十二夜

老平將“嘟——嘟——嘟”的關門催促音甩在身后,升上地面走一段路后又進入地下。這個夏天,一個又一個酷熱的夜晚,他棲身北京一處地下停車場,而非那條熟悉的采煤巷道,身份是一名夜間看車人,而不是讓人敬重的采煤隊長。

老平55歲退休,馬上被兒子挖到北京,還是特殊工種,給親家母當幫手,協助這個南方女人帶自己剛滿周歲的孫子。兒子家兩室一廳,他與親家母一鰥一寡不能共居一室,房子就不夠住。親家母是退休教師,比他年輕,既熱情又有活力。他第一次聽說她名字叫香南即刻想起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女人,雪北。真巧,兩個女人,一句成語。兒子兒媳和親家母都希望他住在家里,他覺得不方便,不習慣,當民警的兒子便在轄區內給他找到一份夜間看車的工作。他夜里住停車場,白天再升上地面給親家母當助理,買菜購物。兩份工作兩頭跑,不舍晝夜。這樣的生活給了他全新的人生,也讓他在暗中比較著一南一北兩個女人。

午夜過后進出車輛減少,空氣漸好,人也涼爽下來。老平躺到墻角的簡易床上歇息,偶有夜歸車駛入,車燈如礦工頭上的礦燈從巷道深處飄搖而來,泛出一圈圈燈暈。他迎著車燈走過去,讓車落位,例行檢查,目送司機乘電梯上樓,然后借著手機光亮回到簡易床上。接下來又是他的牽夢時刻,眼睛一閉就能看見從礦燈房1號窗口透出一個姑娘的笑臉。這一刻他才會感到幸福指數緩緩上升。

雪北,他懷念的是當年那個。現在的雪北在礦中同學群里,讓剛入群的他很不適應。光屁股長大的同學都知道他與雪北訂過娃娃親,兩家祖上一同從山東到東北挖煤,親如一家。可是長大后雪北卻嫁給了礦長的兒子,從政,官至礦辦主任。他一直在井下采煤,不善攀高謁貴,與雪北老死不相往來。雪北的老公前年患病去世,鰥夫的他更是避雪北八百丈遠。現在兩人都退休,被拉進一個群里,雖然沒有互動,他卻能感覺到一個潛在的雪北——用十八歲的玉照當頭像,誘使他總是懷念在礦燈房1號窗口支燈的那個一笑倆酒窩的雪北。

拉老平入群的是班長大港,人在長春。大港@所有人,歡迎老平入群。老平實實惠惠發了個大紅包,把一百元分成若干份,被星散沈陽、大連、齊齊哈爾、通化等地的二十幾名同學爭搶。雪北沒搶他的紅包,沒露面,跟他連個招呼都沒打,還在端架子。他感覺自己不受待見,想退群又怕同學們聯想起他和雪北之間的矛盾,引起誤會。先留下吧,少說話,看看雪北對他如何反應。留下了,就惦記,乘地鐵或在停車場里有閑暇,就掏出手機走幾分鐘流量,留意群里的一舉一動。尤其夜深人靜時,他躺到停車場這張簡易床上,雪北的頭像猶如一盞礦燈,能照亮散落在他內心的許多往事。

早飯,老平在外面吃,然后按親家母發在微信里的清單去采購,蔬菜,水果,魚肉,孫子的紙尿褲等等。拉著滿載的菜車踏進兒子家,親家母讓腰凳上的孫子給爺爺一個“雞兒”吃,孫子萌萌噠,他心里樂開花。到家后他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才能逗孫子玩。親家母將他買回的蔬菜水果分門別類放入冰箱。這個南方女人長著一張白皙的圓臉,宛若一輪有暈的月亮,每跟他說一句話臉上都會出現羞暈。兒子兒媳不在家吃中飯,中午親家母為他做飯,兩人圍一張桌子吃南方飯菜,說話嘮嗑,就像一家人。親家母知道他夜里在地下停車場睡不好,午飯后逼他在沙發上睡一覺,從中發現了他的一個秘密。

老平每次午睡前都要往頭下放一樣東西,醒來再把這樣東西抓起來放進衣袋。親家母好奇這個神秘物件,忍不住就問了老平。

這是我的護身符。老平說。幾十年了,不枕著它就睡不著覺。說著,遞給親家母一塊磨得油光锃亮的木牌——煤礦特有的燈牌。形狀像塊雪糕,表面刷上桐油,上面有編號和老平的姓名。老平說,這是礦工的身份證,下井用它來支礦燈,升井交礦燈時再把它收回來。這是我剛下井那年的燈牌,被我私自留下來做了護身符。親家母說,肯定有故事。

沒啥故事,倒是有年頭了。老平掩飾說。這塊燈牌如老平心頭的一盞燈,就連亡妻與兒子也不知其中的隱秘,只當是他的護身符。雪北在1號窗口發燈,每次都發給他一盞最亮的礦燈。升井交還礦燈那一刻,她給了他一生也享受不盡的美好回憶。她含笑看他一眼,將他的燈牌交給他,一張小字條同時塞到他手里,上面有今夜約會的時間和地點。雪北含笑的眼睛就是他心里最亮的那盞燈。雪北后來被礦長調去辦公室,1號窗口再也見不到她,老平心中一片黑暗。他向礦燈房謊稱自己的燈牌丟了,悄悄留下這塊燈牌隨身攜帶,又點亮了心中這盞燈。后來娶妻生子,這塊燈牌依舊不離身。現在他來了北京,燈牌也來了。

退休后老平總覺得頭上少了什么,平白無故即用食指去摁一下腦門兒,這成了他的一個無意識的習慣動作。親家母問,為什么你總是用手指去摁腦門兒?哪里不舒服?老平這才意識到他是在摁礦工帽上的礦燈開關。親家母笑,積習成常,念念不忘。

親家母說話文縐縐的,有涵養。老平偶爾粗疏,孫子的紙尿褲拿錯了牌子,奶粉過了保質期,她會婉轉提醒,讓老平帖服。老平在兒子家只睡個午覺,醒來就拖地,或用傘車推著孫子出去散步,要親家母休息。偶爾還親自下廚,給親家母做一回東北飯菜嘗嘗新鮮。他離家去上夜班,下樓時還會帶走親家母打好包的所有垃圾。親家母對他這個幫手十分滿意,常常將他脫下來的衣服順便洗了,像老伴一樣。老平心眼好使,聽說親家母有點高血壓,就去同仁堂花一千多元買回即食燕窩禮盒,給親家母滋潤調養。親家母受寵若驚,臉上又露出羞暈,怪老平,可別跟孩子說,你這亂花錢。老平說咱不差錢。他每月退休金差一點六千,夜里看車老板還給兩千多。老平覺得這樣的日子其樂融融,心中常有暖流涌動。鰥夫多年,他又當爸又當媽,到了北京才有了家的感覺。

與親家母在一起老平從不看微信,想看也不能看,兒子兒媳和親家母多次強調帶孫子要專心致志,以免出事。去上夜班途中,老平在地鐵上可以走一會兒流量,把群里一段時間內攢下的信息瀏覽一遍。這兩天群里一直很熱鬧,有同學發幾張旅游照,大家紛紛點贊。有同學為孫女參加幼兒比賽微信拉票,同學們逐一露面,投票后報票數641,702。求助者挨個抱拳,握手,最后發個紅包大家搶。老平白天沒看手機,這會兒惡補,給發旅游照片的同學點個贊,給要求投票的同學補投,只是沒了紅包。雪北從未參與這類活動,群里好像沒這么個人似的。是不是他入了群,雪北為回避他而不露面了呢?

老平感覺胸口堵,像采煤機的內噴霧塞滿了粉塵。

下車前老平收了手機,收了心。地下停車場內光線暗,他頭上沒有礦燈照明,必須盡快適應工作環境,上崗第一件事就是安全巡邏,檢查有無明火,易燃易爆品,危險品,還要檢試消防器材。走完這些程序,若沒有車輛進入,他才能坐下來,再讓手機走一會兒流量。

雪北突然間像水怪一樣在群里冒出來,這是晚上,她卻發進來一張“大家早上好”的動圖,什么意思?多年不見的同學紛紛向她問好,她不回一行文字,不發一條語音,把同學晾在那兒,讓大家莫名其妙。大港給老平發私信:礦辦主任這是怎么啦?老平回了一條,若說下井,我拿著圖紙就能找到工作面,辦公室的事咱搞不懂。大港逗他,還娃娃親呢,對媳婦就這么不關心?這句話讓老平不淡定了,心頭像扎了一根刺,拔不出來,隱隱作痛。

在礦里的時候,老平夜里睡覺靠電視,躺在床上看電視劇,看到眼皮打架,接著就睡著了,預先定時的電視機隨后自動關閉。來北京暫住兒子家那幾天,他不能在客廳看電視,怕影響別人睡眠,沒有電視看,他的睡眠出現危機。入住地下停車場,手機取代了電視,他睡前看手機新聞,不知不覺手機就滑落一邊,小床上響起他的鼾聲,只是這鼾聲常常被進入的車輛打斷。自從加入同學群,他又開始失眠。

微信震動。老平刷屏一看,同學群里有人提議回礦里搞同學會。一經提頭,同學們紛紛@畢業后一直留在礦里的雪北和老平,盡管老平現在已經“北漂”。奇怪,有頭有臉有身份的雪北又潛水了,不出面回應同學,老平趕緊表態,歡迎,歡迎。大家可以商定一個日子一起回去,我老平負責接待,給大家跑腿兒張羅局。沒敢說“安排”,曾經的采煤隊長不好用領導的口吻。大家商討著爭論著同學會的日期,雪北又快閃出來,發進來一個《頭上有個不老穴,每天拍打一分鐘,全身氣血充盈》。驢唇不對馬嘴,這是干啥?老平點開文章一看,呸呸呸,里面有光著上身的一男一女在抖動,這叫啥玩意?

群里仿佛被雪北潑了一桶涼水,一連串“晚安”之后,同學群變成一潭死水。老平感到腦漿子疼,琢磨不出雪北發這種東西啥用意,是反對搞同學會還是嘲笑別人?他想起親家母偶爾也轉一些養生方面的微信,想給她發個微信詢問一下,又猶豫。太晚了,也許親家母已經睡下,一男一女的動圖格調低下,別叫親家母誤解了他。

微信再一次震動,這一次居然是親家母發來的私信:最近瀏覽新聞,地下車庫常有各種案件發生,總為你擔驚受怕。你一定要多留神,保證安全。

老平速回:放心,親家母,我在礦里年年都是安全標兵。

親家母返回一條:大哥,往后別再叫我親家母,我叫你大哥,你叫我妹子。孩子說,叫名字比較文明,不俗氣,往后就叫我香南吧。

老平不知怎么回了。兒媳咋也參與了公公與親家母稱呼一事,幾個意思?趕緊轉移話題。有幾輛車進來了,我得趕緊過去安排車位,晚安。

前幾天親家母跟他聊天,說他條件好,礦里為他介紹老伴的人也少不了。老平心里沒設防,直抒胸臆。免談!他指的是為他保媒拉纖的人和相中他的女士。

為啥?親家母表現出一副好奇的樣子。

他說,錢,房子,子女,生病養老,都繞不過去,說是愛,最后都變成了傷害。我何苦找麻煩,一個人清清靜靜不好嗎?

也不能一概而論。親家母說,真愛還是有的。

少!這是他的結論。

親家母還有話,時間關系沒來得及表明。

老平叫親家母叫順嘴了,要他改口稱妹子,喚香南,他張不開口。親家母要他改,不配合也不好。香南,妹子,他比較來比較去,覺得叫大妹子合適。東北人呼親喚友喜歡在稱謂前加個“大”字,大姑娘,大姑子,大外甥女,既親切,又敬重。比自己年紀小的婦女,街坊鄰居朋友妻,都可以叫大妹子,聽起來沒那種關系。

老平在街邊小店吃早餐的時候接到兒子的微信,今日有公務外出,明日返京。親家母的微信則叫他買一條草魚和一袋南方酸菜(芥菜),今天她要給老平做拿手的水煮酸菜魚。老平馬上回,好的。文字沒有表情,但他還是看到了親家母臉上那一抹羞暈。

老平拉著菜車跨進家門,孫子就是開心果。一聲甜脆的“爺爺”,讓他笑容滿面,等爺爺洗完手就抱抱。他從洗漱間洗過手出來,抱起孫子,孫子像是給爺爺表演,又叫了親家母一聲奶奶。這下尷尬了,老平臉紅到耳根,以為親家母馬上會糾正孫子,她卻一笑了之。聯想到昨夜的改口微信,老平覺察到一點苗頭,馬上岔開話,大妹子,你是有學問的人,你說現在有些人既不是醫生也不是專家,卻轉發養生文章,這是為啥?

插圖:曉 心

養生文章?你拿給我看看。親家母說。

老平掏出手機,點開雪北轉發的文章給親家母看。她接過手機一看,說,轉發這類文章有賞金。馬上把手機拿到老平面前,點開廣告給他看,文章右上角有一個紅框里寫著“確認領取”。她點一下,跳出“下載APP提現,秒到賬”。

老平驚問,發一條給多錢?

幾分錢吧。

親家母說,一些人閑著沒事,每天轉發這類文章,一個月至少可以掙夠話費錢。親家母不經意地點開雪北的頭像,看見一個風華正茂的姑娘,大哥,這是誰?蠻漂亮呀!

哦,中學同學。老平能感覺到親家母語氣有變化,自己的語氣也帶出幾分氣憤,我就不明白了,退休前是礦辦主任,挺高大上的,退休了就往同學群里發這種東西,她又不缺這點錢,怎么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親家母語遲,一時找不準該如何接老平的話茬兒。

剛剛好,孫子一泡尿替爺爺解了圍。親家母將手機交給老平,去給孫子換尿不濕,老平這才得以從雪北這件事上抽身,心頭那盞燈隨之變得啞暗,微弱。

親家母在拾掇孫子,老平這邊接到兒媳的電話。爸,真不巧,公司今晚有集體活動,我得在外面過夜。我叫你兒子給停車場經理打了電話,把你今晚的夜班串到明天上午。今晚你就留在家里吧,不然我媽和孩子會害怕,我們也不放心。

噢,老平很意外,有點不自然,只能接受,好的。

得知老平晚上在家里住,親家母說水煮酸菜魚咱們晚上吃吧。老平說,好。之后他用傘車推著孫子下樓,到樹蔭里看兩個老頭下棋,親家母也跟下來,肢體語言變得豐富,先是替他拿下一只叮在T恤上的小蟲,令觀棋者的男女側目。他沒覺得身上落小蟲,落在他身上的是親家母的親近。前幾天,一位鄰居大媽遞給他一本名叫《第十二夜》的舊書,說,你老伴的書,你替我還給她。他以為大媽誤將親家母當成他老伴。他將書帶給親家母,她說,你無聊的時候可以讀它來解悶,我放在床頭了。好的。他說。也許親家母知道地下車庫光線暗淡才沒讓他把書帶上。老實說他并沒有閱讀的習慣,但莎士比亞他還是知道的。今兒家里的小兩口突然同時外出,這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他走心了,實事求是地說,親家母這個人很不錯,可以肯定她對他有了心思,如果兩人自然而然成了老伴,兒子兒媳也同意,鄰里認可,那真是親上加親,用年輕人的話說,不香嗎?

晚飯,親家母將一盆熱騰騰的水煮酸菜魚端上桌,外加一瓶白酒。她說,大哥,你難得在家里休息,今晚喝二兩解解乏吧。老平好久沒沾酒,好,喝二兩。親家母讓孫子坐入嬰兒車,自己也上了桌,倒了一小杯酒,來,大哥,我今晚陪你喝幾口。老平樂了,好。跟親家母碰了一下杯子。他心里有數,不能多喝。酒能成事,也能敗事。兩口酒下肚,親家母隨意了些,大哥,你最近又添了一個習慣動作。

是嗎?老平沒有覺察。

親家母說,你總是把右手背到身后。

老平差一點笑噴。你不是說我總用右手點腦門兒嗎?我得克制自己呀,見到生人的時候我就有意把右手背到身后,別叫外人看出我總是點腦門兒。

親家母笑得像一朵花,說,樓下的鄰居蒙在鼓里,還問我呢,你家孩子他爸怎么總是把右手背在身后,像是要搞“恐襲”似的。笑死我了。

哎呀嘿。老平也笑,還跟恐怖襲擊聯系上了。

氣氛頓時輕松了。

親家母看上去能喝一點酒,也是點到為止。她借著難得的歡樂氣氛嘮起家常,大哥,上回我們聊過辦老伴的事,我同意你的觀點。你看看,你兒我女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多好,打個比方,我若找一個后老伴,你再找個后老伴,這就多出兩口人,又都是外人。將來我們老得不能動彈了,四個老人叫孩子咋辦,分明是給孩子添累贅嘛!

老平墊一句,大妹子說得對,咱不能給孩子添累贅。

話投機,親家母漸漸涉入深水區。女婿說,你伺奉他媽十幾年,又當爸又當媽,至今他歷歷在目。你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爸爸。他總和我女兒說不能虧待老爸,眼下最要緊的就是不能讓你總住在地下停車場,所以他們決定買一幢大房子,能容下全家的大房子。

哦?老平愣了個神兒,兒子還沒跟他說過這件事。

北京房子貴這誰都知道。親家母說,我來北京那天就決定將余生交給女兒女婿了,我就這么一個女兒,將來養老不靠他們靠誰?所以,我也毫不保留,決定把老家的房子賣掉,賣房錢加上手頭存款三十萬都交給女兒,雖然少了點,也算為我們的大房子傾注了全部。

親家母這是在向老平表白,也是要他口供。老平在東北也有房子,存款比親家母多,他借著酒勁兒拍了胸脯,大妹子,你一個人能把女兒培養得這么優秀就很不容易了,你能對我兒子做出這么大的貢獻讓我感動。你把自己的全部都奉獻給了兒女,我還差啥呀?

大哥,都說你們東北人敞亮,我認可!

兩人聊得正歡,微信卻跳出來搗亂。老平開始聽到微信提示音故意不看手機,架不住嘀嘀聲連成一串,親家母看不下去了,說,你看看,誰的微信這么急?

老平刷了一下屏幕,感覺手機要炸鍋。他看到七八個同學給他發來私信,每句話中都有雪北。他坐不住了,給親家母說,我們礦里要搞同學會,吵吵鬧鬧的。起身走向陽臺。

在陽臺上,老平被搞暈。同學們發微信問他,雪北究竟怎么啦?這個要他鎮靜,那個要他保重,弄得他一頭霧水。最后到群里去查看,發現只有雪北發的一條語音,摁開一聽,居然說的是他。雪北說:誰要再說我兒子是老平的,我就上法院告他。

老平被嚇到,怎么突然冒出這種話,簡直胡鬧!

群里的同學都聽到了雪北發的這條語音,誰也沒接雪北的茬兒,都跑到他的微信里問雪北這是干什么?他急火攻心,腦袋一熱就把電話打給雪北的兒子,想從側面問一問雪北到底怎么啦,怎么平白無故發這樣一條語音?

賀叔,我媽腦梗,小腦萎縮。雪北兒子說,她胡言亂語,你別挑她。

老平瞬間聽到了巨大的爆炸聲,像瓦斯爆炸,在他內心。怪不得,雪北在群里總是顛三倒四,原來是這個病給鬧騰的。老平心里裝不下事,仿佛雪北已經站在懸崖邊,若不能把她拉回來,這個世界就再也沒有雪北了。他馬上把電話打到長春,給大港通報了與雪北兒子通話的情況,讓大家別怪雪北。也許他情緒激動,說話分貝超大。客廳里的親家母不知他這邊出了什么事,靠近陽臺的地方問他,大哥,你沒事吧?

老平意識到親家母聽到了電話內容,急忙致歉,吵著孫子了吧?同學會牽涉到一些礦里的事,那啥,我去樓道里跟他們講。離開陽臺,匆匆穿過客廳,推開房門走了出去。親家母在他身后說了什么他也沒理會,很快走進了樓梯消防通道。

老平從樓道返回兒子家的時候,孫子已經睡下。親家母洗過澡,吹過頭,敷過面膜,坐在沙發里等他。他與她對上目光那一刻,重溫起家中剛才的情景——那一桌本該是定情的夜宴與即將出現的良辰美景煙飛云散,突如其來的雪北讓他坐了一次過山車。

親家母起身,問,大哥,事都辦完了?

哦。他應一聲,沒跟她解釋什么,她也沒再問什么,提醒他說,大哥,天不早了,你沖個涼也睡吧,明兒還要上早班。說完,返回臥室,關了臥室的燈。他沒有去洗漱間沖澡,坐在沙發上,心收不回來。室內開著空調,他渾身一個勁兒地冒汗。

剛才,親家母、孫子都被他忘到腦后。此刻,耳邊回蕩著一個女人唱歌般的南方話,眼前閃動著她帶電的眼神,還有她臉上如燈暈般的羞暈。不舍,愧疚,眼淚順著臉和腮畔噗噠噗噠滾落下來,伴著輕輕的抽泣。這細微的聲音竟被親家母聽到了。

輕輕地,試探著,她來到他身邊。大哥,你這是怎么啦?

他用手捂住臉,想掩住難過,話卻從心底涌上來。大妹子,我感覺對不住兒子兒媳,對不住你呀。我看出來了,兒子兒媳已經把我的后半生都安排好了,我也知道,我們一大家子人在一起,會非常圓滿。可是……我只能對你說聲對不起了。

親家母懸起心,大哥,你遇到了什么難心事?

老平摸出那塊燈牌,說,大妹子,我對你是說了謊的。這不是我的護身符,而是我和那個叫雪北的女同學初戀的紀念。

親家母馬上說,女婿已經跟我說過了,她后來嫁給了礦長的兒子。

這么說親家母在他出去的時候跟兒子通了話?

不,是我逼她嫁的。他向親家母道出實情。當年不是雪北背叛了他,而是礦長的兒子對出落成礦花的雪北死纏爛打。雪北的父母來到賀家,兩家老人坐到一起商量怎么辦,卻找不到應對礦長與兒子對雪北步步緊逼的辦法。最后,雪北決定與他私奔,逃離虎口,逃到外面去與他結婚,過一輩子,但到最后一刻是他放棄了。他們若真的逃走了,留下雙方父母還不是被礦長報復嗎?所以說是他逼雪北嫁給了礦長的兒子。

雪北大姐現在怎么啦?親家母的心落不下。

老平說,她患了腦梗,小腦萎縮。

剛才在樓梯消防通道,他就像一個為親人操作水滴籌的事主。他與大港通話后,大港給群里的每位同學發了一封私信,通報了雪北患上腦梗這件事。大港說,人患疾病,纏身的是病魔,不能怪患者。作為同學,我們該為雪北做點事。大家拋開同學群私下串聯,很快商定這個周日一同返回礦里舉辦一次同學會,主題是“看望雪北,每人一方”。每位同學選擇一個最好的最適合的治療方子,匯總到一起交給雪北的兒子,不信這病治不好。老平非常感動,好像患者是他,他給同學們群發了一條:“超贊,我提前回去迎接大家!”

聽到這里,親家母毅然決定這個周日帶孫子和老平一起回礦里。

不!老平說,我自己回去。

也許我會幫上你的。親家母還沒明白他的意思。

謝謝你,大妹子。老平說,今天晚上的事就像突如其來的一場暴雨,讓我在電閃雷鳴中看清了最真實的我。說著掏出手機,翻出他與大港的微信給親家母看。

大港:老平,告訴我,你究竟怎么想?

老平:腦梗患者會漸漸失去思維能力,產生語言障礙,啰嗦重復,多疑自私,臨床治療效果并不好,需要精心護理,飲食上調節,精神上關懷呵護,生活上要進行特殊照顧,這些由誰來做?雪北的兒子每天要上班,自己家還照顧不過來。我想,如果雪北和她兒子同意,我就留在雪北身邊,兌現同學們提供的每一個方子。

大港:老平,你太偉大啦!我代表全班同學支持你,全力幫助你!

身邊出現抽泣聲。老平見親家母捧著他的手機抹眼淚,動情地說,大妹子,我是采煤出身,就覺得人到晚年總得對自己有個交代。這輩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還上欠雪北的情,現在我還無法預料,病中的雪北和她兒子以及婆家會不會拒絕我,但我有思想準備,無論怎樣我必須走出這一步,在有生之年完成這個心愿,也不枉在世上走一回。

親家母匆匆去臥室取來那本書,你帶著路上讀一讀,祝福你!

我讀過了。老平說,但愿天下的有情人都能打開心結,終成眷屬!

親家母抽泣著擁上來,緊緊地抱住了他。他沒有拒絕,就像擁著雪北一樣,感覺著一顆心撞擊另一顆心的力量。

綠 車

在駕校,我罵過老牟“咸豬手”,一到換擋右手亂摸,就是摸不到排擋桿。我把他攆下去,換上小鮑。老牟耷拉腦袋蹲在地上,六十歲的人被我訓得沒了尊嚴,若非學車他絕對不能忍。事后,我過意不去,給他說,開車是人命關天的職業,我恨鐵不成鋼!他一副恨不能宰了自己的樣子,謝謝老弟!老牟不管我叫師傅,叫老弟。他比我大幾歲。

小鮑是拆二代,玩咖,一個穿帽衫、掛耳機、腳蹬涂鴉鞋的女孩,還耍煙兒。來駕校學車的年輕人抱團,一起去擼串兒,K歌。我和老牟從不參與,理由是“老年不宜”。

老牟是外省人,投奔子女來到北京,學車是發揮余熱,拿到駕證后接送孫子上幼兒園。半個月練下來,老牟為自己的駕駛能力堪憂,壓力很大。他說兒子剛剛換了一部新車,舊車閑置在家,留給他用。孫子兩歲半,九月一日就要上幼兒園。他恐怕自己拿駕證的速度趕不上孫子入園的進度,B計劃是拿不到駕證就先找一個代駕,拿到駕證再換掉代駕。

練車中間休息,小鮑與幾個年輕人湊到一塊侃車,他們的嘴像高速公路,奔跑著瑪莎拉蒂、捷豹、斯柯達。這時候,老牟蹲在地上,一只手托著額頭,一不小心打起盹,伴著輕微的鼾聲。我拍拍他肩膀,他激靈一下,蒙登地四下看。我說,怎么你總犯困呀?開車總犯困可不是好事,那是潛在的殺手呀!

老牟最怕別人嫌他開車低能,拉硬說,我從不犯困。

我笑,你蹲下不到一分鐘就打盹,還不犯困?

老牟這才說,我昨夜沒睡好。大街上有一伙年輕人飆車,可勁兒轟油門,排氣管子像迫擊炮,吵得一條街不得安寧。真不明白,這些人啥心態呢?

我說,這叫炸街。人家玩的是激情,追求的是速度。

老牟很生氣,最好到另一個世界激情去,不影響別人行不行?

不行。我說,像演員,怎么能沒有觀眾沒有聽眾呢?孤芳自賞多沒勁!

老牟突然暴怒,沒想到他也會罵人,嘴夠損。啥叫激情與速度?我理解就幾句話,晚上炸街黨,白天火葬場。不作就不會死,白發人送黑發人!

我怕老牟的話刺激到小鮑這幫年輕人,給他說,老哥,咱們這個年紀都被劃歸為老齡化人口,千萬別看不慣年輕人,世界這么大,不能什么事都順著咱們的心。

一股巨大的聲浪排山倒海而來,一輛雙門雙座法拉利停在練車場外。小鮑抓起手包給我說,教練,我請假跟朋友出去玩一會兒,明兒見。鴕鳥一般朝法拉利奔去,敏捷地跳上車,染著紅頭發的男車手一給油門,法拉利如火箭噴煙發射一般開走了。

現場的年輕學員發出一陣尖叫聲。有男學員在談小鮑。

那是她男友嗎?

應該是玩伴兒吧。

老牟看看我,小鮑的朋友是綠色和平組織的吧,沒見過法拉利是綠色的呀!

我笑老牟,你逗咳嗽呢?人家明明是紅色法拉利嘛!你色盲還是色弱?

老牟內心受驚,用揉眼睛來掩飾,說,我進駕校體檢過關了,不是色盲,也不色弱。剛才是眼睛花了一下,晚上沒休息好。

我說,你得注意休息,年紀在這兒呢。

老牟應口,謝謝老弟提醒,我一定注意。

第二天,老牟請事假沒來,小鮑倒是準時來到駕校,拿出她的手機,當著我的面翻了幾翻,然后遞給我看。你看,我昨天晚上被罵翻了。

她的手機收到無數條短信:開得好一身灰,開不好一盒灰。建議在中午炸街,早晚要出事……

我毛骨悚然。誰發給你的?

小鮑苦笑,都是水軍發的。四下看看,小聲說,我懷疑老牟,但沒有證據。

你可別冤枉好人呀。我說,老牟給人的印象像一個進城帶孫子的鄉下人,實則不是,人家也是退休干部。他恨炸街黨不過是嘴上會氣,哪里會找什么水軍?

小鮑為自己喊冤,我不是炸街妹,偶爾玩一兩次罷了。

我說,老牟今天請事假不來了。明兒我私下問問他。

算了算了。小鮑說,明擺著,擱誰也不會承認。你要問了,會影響我們的關系,你就裝著什么也沒發生吧。我已經換了新手機號,想罵我也找不到地方罵了。

現在的年輕人有自己的處事方式。好吧。我說,我就當什么事也沒發生。

我沒跟老牟提起這件事,換了手機號的小鮑再也沒收到這類短信。從駕校畢業,小鮑如愿拿到駕證,老牟科目二、科目三掛科。我與駕校的合同到期,也離開了駕校,賦閑在家。

七月的北京持續高溫,炎熱讓人身心膨脹,煩躁。老牟雇了私人教練還在埋頭苦練,幾次邀我過去看看,我不好再推辭,打了一輛車去看他。老牟覺得跟我挺對撇子,總想和我聚一聚。這次去,我做好了喝酒的準備。

老牟練車的地方在燕郊,讓我很意外。一塊停建的高爾夫場地,四周罩著高高的綠色防護網,里面有一塊場地畫著倒車入庫、側方停車、定點停車、直角轉彎和曲線行駛,只有老牟一輛車在練習。私教是個中年人,在指導老牟練出庫向左——換1擋,打左轉向燈,直行至肩膀過庫角后向左打滿方向。老牟則令人刮目相看,儼然一名老司機。

老牟見我進入場地就停車不練了,快步朝我奔過來,與我握手。從五月到七月,老牟悶頭在北京的高溫下練車,駕駛技術大有長進,人也被曬得黝黑。他摘下墨鏡,說笑間三道抬頭紋展開,皺紋深處未被陽光曬到的白溝露出來,加上一道細彎的豎紋,腦門兒上出現一個白色的“王”字。我夸老牟狀態調整得很好,有了王者之氣。老牟喜幸,說,老弟你抬舉我。然后給陪練說,這是我駕校的師傅,我就叫他老弟。一會兒一起吃個飯吧。

我與這位陪練握手,客氣幾句。他給老牟說,你們老哥兒倆難得相聚,好好聊聊。我正好有件事還沒辦完,先回去了。又沖我點個頭,直奔場地邊一輛灰不溜秋的摩托車去了。轉眼,他騎上摩托車,叼著小油門,一顛兒一顛兒地離開操場,消失在防護網外邊。

走,我們找個地方說說話。老牟說。

我隨老牟走出被綠色防護網圈圍的操場。

附近有一家小餐館,里面有空調,既干凈又清靜。老牟問我想吃什么,我說隨便,別點多了吃不了。老牟說,我兩年沒碰酒了,今天高興,咱倆喝幾杯。我說,好,少喝點,適可而止。老牟看看菜單,點一只烤鴨,幾個配菜,一提啤酒。我說,老哥,說實話,最初一搭眼我還以為你是進城帶孩子的農民呢,沒想到你這么有能量。

老牟露出一絲警覺,怎么講?

我說,你能在帝都借到這么大一塊操場練車,能量還小嗎?

老牟笑起來,我們縣駐京辦主任是我從前的部下,是他幫我聯系的。我問,你退下來之前做什么?他說,七品芝麻官。掏出退休證給我看。原來老牟退休之前是縣人大主任。老牟補充一句,此前是一縣之長。

七月的這一天,我和老牟酒逢知己,開喝,開聊,漸漸放開了。老牟先問起小鮑,你們還有聯系嗎?我說,有微信。小鮑開一輛敞篷甲殼蟲到處跑,無聊了就停下來隨便跟一個朋友聊幾句。我感覺像她這種年輕人比外星人還難以捉摸。

老牟說,我們沒聯系。

我就找出一段與小鮑的微信聊天記錄給老牟看。

一張美國女孩的照片。下面寫了幾行文字:

出生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的艾麗莎·卡森將乘坐馬斯龍的龍飛船飛往火星。她決定此生不結婚也不生子,也不再回到地球,將一個人在火星度過孤獨的科研余生。

我:怎么啦,你也想跟她一起去?

小鮑:肅然起敬,望塵莫及。

就聊兩句,馬上快閃了。我說。

老牟不再聊小鮑,而是關注起要去火星的這個美國女孩。他說,我覺得聯合國應該立法禁止這個馬斯龍搞這種事,也許這位美國姑娘是自愿的,是高貴的,但科技的發展不應以人類的全體惆悵為代價。為什么不可以等一等?等到條件更成熟的時候再搞?我承認,人類發展到今天,總有一些高貴的靈魂,可是,這個美國姑娘一個人留在火星上,將永遠不會返回地球了,這不讓整個人類揪心嗎?

我說,你也不要太當真,也許這是有人故意制造出來的新聞博人眼球,這個美國姑娘只是一廂情愿的想法而已,SpaceX距離發射火星載人航班還遠著呢!

嗯。老牟說,換個角度說,把一切煩惱都扔在地球上也是一件好事。

怎么,又遇上煩惱了?我半真半假。

我就這么一說,竟詐出老牟一樁隱私。他從T恤口袋掏出墨鏡叫我試試,我戴上鏡子試試,這是色盲校正鏡,怎么,你是色盲?

老牟嘆氣,不知是視物變異還是我眼睛出了問題。那天,他看見小鮑男友的法拉利是綠色的,我說是紅色的,他就多了心,懷疑自己患上色盲癥,所以第二天他就請了假,去眼科醫院檢查,于是就戴上了色盲校正鏡。

效果怎么樣?我問。

老牟練的這輛車就是兒子淘汰的紅色馬自達,他不戴鏡子看就是綠色的,戴鏡子看才是紅色的。他說,反正我體檢報告也過了,現在我戴著色盲校正鏡開車跟正常司機一樣。你可千萬別舉報我,讓我拿不到駕證呀!

我只能順情說好話,我說綠車吉祥。在漢朝,綠車名皇孫車,天子有孫,乘之以從。老牟笑起來,老弟,你真有學問。好,借你的吉言,咱倆今晚整幾杯。

次日清晨,我發現自己在家里,昨夜喝了多少,怎么回來的?我正在審問自己,老牟的電話就到了。兄弟,昨天沒少喝,我都斷片兒了,咋回的家呀?

我裝作清醒,老板娘給咱倆每人叫了一輛車。

噢,對,我想起來了。老牟隨聲附和。似乎從電話里就能聞到在他肚子里發酵一夜的酒氣,或是我的酒氣。老牟試探著問,兄弟,昨兒我話多,說什么過頭話沒有?我也在想,自己昨天是否失言?這是喝酒人酒后的一個通病。我說沒有,一切正常。老牟壓低聲音問,小餐館會不會偷拍或錄音?我就笑,過氣之人,誰拍我們干嘛?老牟干笑兩聲,又聊了兩句就掛了。這個電話讓我看出老牟有一點心虛。我給自己沏了一杯清茶,坐下來,一邊品茶一邊回想,翻了翻手機,發現昨天和老牟吃飯期間還給小鮑打了一個電話,莫非叫了她的車送我和老牟回家?我想再給小鮑打個電話問個究竟,卻沒打,擔心我們酒后丑態百出被小鮑見笑,老臉沒處擱。算了,有事小鮑會打電話來,她若沒打,就是沒大問題。我繼續追想我和老牟在酒桌上都聊了些什么,漸漸想起來,聊過色盲癥,又聊起學車。

老牟借酒感慨,坐了一輩子車,都是別人給咱開,咱坐現成的,沒想到有一天要自己學開車。社會發展太快了,你想慢慢學都不行。就說我們的小縣城吧,連紅綠燈都沒有。這里小汽車遍地都是,街兩邊的人行道都畫上停車位,晚上人行道上都被一輛輛小轎車占滿,人們只能在車縫里穿行,這個世界車擠人哪。

我說,你也是,在位時就應該把駕證拿到手,退休后來北京就能開車接孫子。你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拿駕證容易得多,何必非來北京受這份罪?

老牟說,我走的也是這個路子。還差一年退休,身邊的人都勸我抓緊學車,搞來一輛車給我專用,司機天天陪我學開車。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進行,沒想到會出岔子。

我見老牟伸手揪了下頭發,預感到事情不簡單。

也許是我心理素質差吧。老牟自嘲,兩件事,影響了我。

老牟說還沒有學車的時候,他的一個副手突然間失聯,人間蒸發。副手的妻子孩子都在國外,反貪局通過各種渠道調查,沒有他出境的記錄。又查他是否貪腐,也沒查出問題。最后懷疑他被人暗害,偵破了一段時間也沒結果。就在老牟開始學車的時候,縣里有一座中型水庫清淤,吊車從水庫大壩下打撈出一輛小轎車,里面有一男一女兩具尸體。經辨認男的就是老牟的副手,女的是副手的情人。老牟說,我真不該去現場看,可那是我副手,不去情理不通。現場就如一部驚悚片,那個場面印在我腦子里揮之不去。我學車,正開著車呢突然就會想汽車會掉進水庫,身上就突突突抖起來,莫名其妙。

我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一點賣弄,握起拳頭給老牟看。人的心臟只有拳頭大,陰影留在心上,危害可比拳頭大多了。老牟承認,要沒有心理陰影就不會出后面那件事。

一天傍晚,老牟和他的司機去鄉下練車回來,拐過一個山彎,從路邊的小路上突然閃出一輛自行車,老牟手慌腳亂,來不及剎車,眼睜睜地撞了上去。

我屏住呼吸,嚴重嗎?

老牟吐一口氣,死了。

氣氛凝固了一會兒。老牟這才回答我前面那個問題,你說,我還敢在縣里開車嗎,那會引來多大的輿情呀?我躲還躲不及呢。我沒有問老牟交通肇事案是怎么處理的,是不是由縣財政對死者進行了賠償,司機是否為他頂了包。老牟自己說,他為此事付出了代價,挨了處分,提前退下來,發誓再也不碰車。但話鋒一轉,又開始罵兒子,罵兒子不爭氣,北京的工作、房子與車子,都是老牟一手辦的。老伴過來帶孫子,老牟也死撐面子,答應兒媳將來由他接送孫子上幼兒園,沒想到考個駕照這么難。最后,雙手捂臉嗚嗚哭起來……

老牟補考那天,北京依舊是高溫。我特地去為老牟助陣,先考科目二,后考科目三,老牟沒白加練,兩科都順利過了。老牟一高興竟然流淚了,直呼謝天謝地謝祖宗。這一次我請老牟吃了飯,但沒有喝酒慶祝。老牟說,我問過了,一周后就能拿到駕證。我孫子九月一日上幼兒園,還有一個半月時間,拿到駕證我就要抓緊時間熟悉路段,每天開車從家里到幼兒園往返幾次,把路跑熟。我逗他,祝他開綠車一路綠燈。他笑納。老牟拿到駕證后有一周電話打不通,半個月后我們才通了電話。他說,他手機丟了,買新手機,要回原來那個號折騰一周。現在,他每天早晚兩次開車熟悉路段,我說這是上下班高峰期,你可以避開。他說每天接送孩子正是上下班高峰期,我要適應這種情況。哦,你想得真周全。老牟說中午他也要跑一個回來,有時幼兒園只上半天課。我叫他勞逸結合,別太辛苦。

八月底,我每天早晚兩頭散步,中午開著空調睡個午覺。一陣手機鈴聲把我吵醒,一接聽對方居然是交警。您好,請問您是牟憲臣的表弟梁先生嗎?

牟憲臣?噢,老牟。我應道,是,是,有事嗎?

交警說,請您到××交通中隊來一趟。然后告訴我中隊所在位置,就掛了電話。

這是怎么啦?我懸著心,打了一輛車急急忙忙趕到交通中隊,見老牟的紅色馬自達停在院內,坐在屋內的老牟見到我后一臉尷尬。我驚訝地發現,老牟變了一個人,臉面光亮,額頭與眼角皺紋拉平,整個人年輕許多,但面部表情顯得生硬,還有點腫脹。整容了?

接待我的交警嚴肅地給我說,您表哥今天開車在幼兒園前的十字街等紅燈,等著等著就睡著了,造成十字路塞車。我們給他做了酒精測試,他并沒有喝酒,我們擔心他身體有什么問題。請家屬來就是向您交代一下,必須帶他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如果身體不適,千萬不能開車上路,這很危險,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明白。我感激道,謝謝您,謝謝您。

我把老牟從交通隊領出來。他很內疚,老弟,天太熱,不知咋搞的我在車里睡著了,真不好意思,讓你大老遠跑一趟。我說,我倒沒事,但你可得注意了,我早就提醒過你,開車總愛打盹是潛在殺手。老牟說,你放心。聽說喝紅牛功能飲料治犯困,我明兒搬幾箱放在車上。我笑了,問,交警沒扣你分罰你款?老牟說,我以為會扣分罰款,但沒有,只對我批評教育。老弟,交警本來叫我兒子或兒媳來領我,我撒謊說他們出差在外地,說啥也沒給他們電話號。交警說必須由家屬領你回去,我就編出你這個表弟。為啥,如果是我兒子兒媳來接我出去,那我就太沒面子啦。謝謝你。

老牟說話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他的臉看,看得他不好意思,用手摸了摸臉。說,你看出來了?唉,孫子嫌我老,正好兒媳開美容院,就拿我當了實驗品,有點愣是吧?我奉承說,挺好,挺年輕。老牟要開車送我回去,我扯謊說孩子今晚要吃烤鴨,地點就在這附近,吃完我就坐孩子的車回去。這樣,我們就在交通隊外面分手了。

九月一日,北京高溫35℃。我躲在家里一天沒出門,想著老牟接送孫子成功后會向我報喜。果然,晚飯后有電話打進來,第一句話卻是,師父,求您幫我個大忙。

誰?沒聽出來。我覺得聲音耳熟,又想不起是誰。

師父,我是楊躍。

是一個學員。我馬上說,什么忙,要我怎么幫?

楊躍說,我開大貨跑長途在外省,駕證被扣了。求您兒子想個法子幫我要回來。

我立即聲明,我兒子沒這個能力呀。

他叫起來,您兒子不是交通運輸部的嗎?

天哪!帶楊躍那期學員的時候,我拎過一個紙口袋,上面印有“交通運輸部”字樣。紙口袋是兒子帶回家的,我覺得扔掉可惜,就用來裝一些教材。楊躍關注過這個口袋,問我,師父,您兒子是做什么的?我說兒子回家從來不談工作,我也不好問。楊躍嘴貧,背后說我蔫土匪。這句北京話的意思是不愛說話但心里有數的人。

我說我真不知道我兒子從哪兒拎回這么一個紙口袋。

楊躍又急又惱,師父,這個忙兒您無論如何也得幫我,我是正義的。您別擱電話,聽我給您細說。我拿到駕證后在北京代駕,掙得太少,就回老家廊坊跑長途,跑長途最怕私設的路卡,還有假交警。最要命的就是罰款,罰多了這趟就白跑了,不交罰款人家就扣證。時間長了,跑長途的司機就想出一個對策,做了好幾本以假亂真的駕證帶在身上,遇到假交警就交假駕證,反正也不要了,不交罰款就行。今兒我又撞上交警,一看就是假的,就把一本假駕證遞給他,沒想到這次遇上了真交警,當場驗出我是假證。跟您說,遇上真交警我就像遇到救星一樣,我說可找到組織了,立馬將真駕證遞了上去。還跟人家抖機靈兒,說我用假駕證對付假交警。這下壞了醋了,明明有證卻使用假證,罪加一等。我的車給扣了,罰款兩千元錢,還要吊銷駕證,我現在就像無頭蒼蠅一樣沒有方向,求您幫我這個忙吧。

我怎么跟他解釋他都不相信,一直纏著我。我真不知說啥好了,只有一個辦法,掐斷電話立即關機,原地喘了半天粗氣。怕楊躍再糾纏,我三天沒開機。

三天后天空中陰云密布,看樣子有一場大雨。我打開手機,收到九月一日晚老牟給我發來的短信:怎么沒開機,咋回事?向你報喜,我接送孫子成功。從家到幼兒園這條路我已經駕輕就熟,車在我手里就像一只乖巧小綿羊,讓它往東它不敢往西。開機后給我來電話。我正要給老牟打過去,手機來電,竟然是小鮑。師父,怎么你一直不開機?

我說,一個學員纏著我幫他忙,我幫不了。氣得我關了機。你有事?

還有事?出大事了!小鮑說,老牟沒了!

我用一只手捂住胸口。怎么會呢?

小鮑說昨天下午四點鐘,她手機突然響起,一接聽是老牟在電話里大口喘氣,說,我胸悶,心絞痛,快給我叫救護車,我在××幼兒園前邊的十字路口。小鮑嚇壞了,撥打120后再撥老牟,電話已無人接聽。她開著車趕到幼兒園前的十字路口,見老牟的紅色馬自達停在街邊,像趴在那兒的一只紅色的大龍蝦,車門敞開,人去車空。她又給那輛120救護車打電話,對方說老牟已經走了。他手機里有家屬的電話,家屬已經到了醫院。小鮑問,是他三十多歲的妻子嗎?對方說是,小鮑害怕見那種場面,沒敢去醫院。

你說什么,他三十多歲的妻子?

嗯,我見過。

你見過?怎么可能??

怎么你忘了?小鮑說,你們倆喝多那天晚上,你打電話叫我去接你們。我先送你,后送的老牟。我送他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說對不起,那些罵我的順口溜都是他編的,然后找水軍發給我。他之所以痛恨炸街黨,是他三歲的小兒子每晚都被巨大的轟鳴聲嚇醒,作病了。我說,你醉了,你怎么會有三歲的小兒子?他說,你跟我上樓,慰問一下這個被炸街黨摧殘過的孩子。我送他上樓,見到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還有那個在床上熟睡了的小男孩。

真的假的?我不相信。

師父,我聲明我不是狗仔隊,但我把老牟的“黑檔案”扒出來了。小鮑說,他兒子根本不在北京,在國外,孫子都上中學了。他老伴前五年去世,他娶了家里的小保姆,怕當地輿情對他不利,就躲到了北京,他在北京有房子。

沒想到老牟對我隱瞞了這么大一樁子事。我想去醫院看一眼老牟,如果我舉報他是色盲癥,能救他一命嗎?

師父,我決定了。小鮑突然說,我決定去一趟美國。

該不是去路易斯安那州吧?我說,你別刺激我,我心臟不好。

你猜對了,我就是去找那個要去火星的姑娘。

跟她一起去火星嗎?

沒想好呢。

想好了一定要當面告訴我。

為什么要當面呢?

見最后一面呀。

小鮑在電話里突然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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