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蕭星寒
汶仁對曼谷野生動物園的印象停留在小學五年級。當時,學校組織學生去動物園旅游,老師剛剛公布這一消息,班上就跟炸了鍋似的,每一個孩子都漲紅了小臉,旁若無人地討論起來。汶仁最想見到的是老虎。他還沒有見過真正的大老虎哩。然而,回到家里,他興高采烈地告訴爸爸這個消息時,爸爸只說了一句話:“不準去。”沒有解釋,沒有說明,沒有安慰,就是三個冷冰冰的字。汶仁知道原因,一個字:窮。所以,那次旅游,班上四十多個人,就只有他沒有去。同學們旅游回來,滔滔不絕地告訴他的每一句話,共同組成了他對動物園的全部印象。正因為如此,當四歲的女兒說想去曼谷野生動物園時,汶仁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同行的除了汶仁一家三口,還有鄰居撲乍那一家四口。汶仁和撲乍那在同一家摩托車配件廠上班,做鄰居也有四年了。老婆懷女兒的時候,汶仁還住在摩配廠的職工宿舍。他當然不想孩子出生在這樣的環境里,老婆也說:“怎么著也得有個自己的家。”但以兩個人聊以糊口的收入,是不可能買得起房子的。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租。恰在這時,撲乍那給他們介紹了現在租住的房子。
這套房子的主人是撲乍那的遠房親戚。撲乍那一家住了房子的一半,汶仁一家就住房子的另一半。四年下來,兩家人就和一家人一樣親密無間。
他們關鎖好門窗,一向審慎的汶仁又檢查了一遍,這才在老婆的催促下,趕上了“大部隊”。
“爸爸,背。”女兒奶聲奶氣地說。對于女兒的要求,汶仁從來都無法拒絕。僅僅是那一聲“爸爸”,就讓他的心整個都融化了。他站了個馬步,示意老婆把女兒放到他背上。他把雙手放在身后,穩穩地托舉住女兒,然后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正值熱季未過,雨季未到之時,時間還早,但太陽一出來,地上就像著了火。汶仁背著女兒,不一會兒額頭就沁出大滴大滴的汗。女兒很懂事地幫爸爸擦汗。
“爸爸,爸爸,看見煤球了嗎?它今天好像生病了。”女兒問。汶仁答道:“煤球沒事兒,我剛剛才看見它,拍了它一巴掌。它哧溜一聲,順著門縫就跑開了。”后來,有人說就是這一巴掌,讓原本寄生在煤球身上的弓形蟲“跑”到了汶仁身上。當然,也有人認為,這種說法不對,弓形蟲感染是有潛伏期的,不可能當天感染當天發作,應該是在之前與煤球的接觸中,變異的弓形蟲就已經感染了汶仁。
煤球是只暹羅貓。大約在一年前,老婆從附近的垃圾場撿回來一只臟兮兮的貓。最初汶仁是反對養貓的,但一見到那只貓,女兒立刻就喜歡上了。在女兒的百般央求下,老婆也在一旁幫腔,說什么家里的東西都讓老鼠啃了個遍,汶仁只好同意養貓。“嚇嚇老鼠也好。”他安慰自己說。老婆和女兒一起動手,把那只貓清洗干凈,還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煤球”。
走到公路邊,等了一會兒,巴士來了。撲乍那一家人先上,他的小兒子只有六歲,沒有位置坐的話,會哭會鬧。汶仁走在最后,到車門前,把女兒從肩膀上放下來。“我們上車啰,去動物園看大老虎啰。”他對女兒說,語氣歡快得像十歲的小孩子。
巴士早就沒有座位了,連站的地方都屈指可數。汶仁早就習慣了,單手抱住女兒,另一只手抓住扶手,在人群中勉強站立。女兒斜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珠子卻滴溜溜地四處亂轉。老婆在一旁說:“小水,下來,讓爸爸休息一會兒。”女兒沒有回答,汶仁搶著說:“沒事兒沒事兒,我不累。”
巴士抖動兩下,載著滿滿當當的一車人,沿著寬敞的馬路,向著城市腹地駛去。二十分鐘后,巴士在曼谷野生動物園站停下來,一行七個人混在人群里下了車,又跟著人流到了曼谷野生動物園門口。
老婆拿著錢,高高興興地去排隊買票。
撲乍那笑嘻嘻地湊過來:“汶仁,我知道有個地方,圍墻很矮,可以翻進動物園里去。”
“真的?”汶仁將信將疑。
“我一個朋友告訴我的。”撲乍那說,“他說他翻過好幾次了。”
售票口旁邊立著一個牌子,明明白白寫著票價:成人1400泰銖,小孩700泰銖。來之前,汶仁就算了好幾次,自己一家三口進去,總計是3500泰銖。真不能說便宜。他的心底忽然微微有些疼痛的感覺。“不會被人抓住吧?”他問。
“沒有人曉得。”撲乍那說,“最多翻墻的時候小心一點兒,不讓人發現就好。”見汶仁還在猶豫,撲乍那補充道:“就我們兩個翻圍墻進去,老婆和孩子就讓他們從大門買票進去。節約1400泰銖喲。”
汶仁的心又一次焦灼并疼痛起來。1400泰銖,他在摩配廠忙碌一天,收入只比這個數字多一點點。他扭頭去看老婆,發現她馬上就要到售票口了,手里捏著一疊1000泰銖的鈔票,知道再不做出決定就晚了。于是,他咬咬牙:“好嘛,我去。”
汶仁把女兒交給老婆,對她說了自己的決定,又叮囑女兒要乖乖地,聽媽媽的話,這才和撲乍那一起離開了動物園正大門。為什么不讓老婆和女兒一起去翻圍墻呢?這樣不是能夠節約更多的錢嗎?汶仁說不太清楚,他隱約覺得,翻墻進去是不對的,不能當著女兒的面這么做。所以,讓老婆和女兒買了門票,堂堂正正地從大門進去,是正確的。至于他自己,偷偷摸摸翻圍墻進去,沒什么大不了的。
他們倆沿著圍墻邊走了一段路,找到了撲乍那朋友說的那個地方。曼谷野生動物園的圍墻擴建過好幾次,不知道為什么,新老圍墻交界的地方,比別處的圍墻要矮上一大截。汶仁忽然間意識到,曼谷野生動物園與小時候有什么不同。曼谷發展太快,以前曼谷野生動物園是在郊區,在主城的邊緣。而現在,曼谷野生動物園早已經成為城市中心的一部分,被無數高樓大廈層層疊疊地包圍著。
“沒有人。”撲乍那前前后后看了看,說。汶仁也看了看四周,路上確實沒有人,但遠處那些高樓大廈宛如無數的巨人,俯視著這里。假如樓上有人,不用什么望遠鏡,也一定能夠清楚地看到他們的一舉一動。但無所謂了。
汶仁蹲下身子,讓撲乍那踩著自己的肩膀,率先爬上了墻頭。撲乍那蹲在墻頭上,把汶仁拉了上去。墻頭上原本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子,但此時尖銳的部分都被人敲掉了,根本不能嚇住任何想要翻越圍墻的人。
兩個人跳進了圍墻,里邊是一條樹叢遮掩下的步道,青苔密布,顯然很少有人走。汶仁忽然興奮起來。他知道自己不抽煙,不酗酒,不打牌,甚至不怎么愛說話,工友們都叫他“悶葫蘆”。如此興奮的樣子,倒是非常少見。關鍵是,這興奮勁兒是從哪兒來的呢?
撲乍那在后面叫他,要他等等。汶仁毫不遲疑地叫他跟上,同時疑惑自己,為什么要走這么快。
轉了兩個彎,前面出現了兩條岔路。汶仁略微遲疑了一下,選擇了左邊那條。“等等我,往那邊走,方向對不對?會不會越走越遠喲?”撲乍那一邊咳嗽一邊走路,喘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汶仁有些生氣。撲乍那是個煙鬼,整天煙不離手,整天咳嗽不停,走兩步路就喘得像個破爛的風箱,非常討厭。不,不只是討厭。汶仁意識到自己簡直是在恨他,恨他拖了自己的后腿,恨他誘惑了自己違反規定來翻圍墻。恨得牙直癢癢,恨得整顆心都糾結在一起,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牢牢地攥著,狠狠地揉捏著。
“你他媽的快跟上。”汶仁聽見自己這樣說,如此直接簡單粗暴,完全不像平時的他,但說過之后,卻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仿佛這才是真正的自己。
穿過一道金屬制成的窄門,又拐了兩個彎,前面出現了一排磚頭砌成的平房。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臭氣息。“好臭!”他聽見撲乍那在身后發著牢騷。若是平時,汶仁也會覺得這氣味難聞。然而,此時此刻,他卻覺得那氣味妙不可言,有著無窮無盡的吸引力。他大踏步前進,似乎很清楚要去什么地方。
然后,他看見那排平房的邊上,刺眼的陽光里,臥著三頭色彩斑斕的大老虎。
接到主編電話的時候,儂蘭還沒有起床。當了快十年的記者,她已經習慣工作到深夜兩點,然后一覺睡到上午十點。儂蘭從被窩里伸出手,拿過在床頭充電的手機,在接聽之前,順眼掃了一下時間:九點過一分。
“喂,儂蘭,曼谷野生動物園出事了,你趕緊過去。”
“發生了什么事?”一聽是工作,儂蘭的精神立刻振奮起來。
“有人被老虎吃了。”
“啊!”儂蘭一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掀開被子,滑下床,來到衣柜旁邊,在一堆衣服中翻找。
主編繼續在城市的另一頭說:“我在動物園工作的同學偷偷告訴我的。儂蘭,你趕緊去。老虎吃了人,這可是個大新聞,現在還沒有哪家媒體報道。你一定要搶在其他記者之前,到達現場,寫完稿子,立刻傳給我。這次能不能完成10萬+的任務,全靠你了。”
儂蘭掛掉手機,脫下睡袍,換上西裝裙,把襯衣的下擺扎進腰帶里,又把頭發卷起,盤好,拿起眉筆,簡單勾畫了一下眼線。望著鏡子里的自己,精明干練,英姿颯爽,所有職業女性有的優點盡在其中,但似乎缺少一點兒什么。她忽然有種陌生感,覺得那個人并不是自己。那真實的自己又在哪里呢?
她呆了片刻,直到小貝邁著貓步來到她的腳邊,聳動著脊背,渴求她的安撫。她抱起小貝,將自己的臉貼到小貝毛茸茸的身上。小貝“喵嗚”“喵嗚”地低聲叫著。就在昨晚,因為小貝,她和當醫生的老公吵了一架。老公不能忍受儂蘭對一只貓比對他還好。“你對我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他說的話儂蘭記得清清楚楚,“對貓呢,卻是百依百順,從不生氣。”儂蘭當即回了一句:“你是人,不是貓。”現在回想起來,儂蘭并不知道當時為什么要那么說,這樣說又有什么意義,但那話終歸是已經說出口,覆水難收。老公跑沙發上去睡了,早上什么時候去上班的,儂蘭并不知道。
老公確實很優秀,然而他并不真正懂得自己。儂蘭又親了親小貝,放手讓它離開。是不是這個時候,弓形蟲從小貝身上“跑”到了儂蘭身上?誰也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儂蘭帶上手提包和攝像機,急匆匆出門時,數以萬計的變異弓形蟲跟著她一塊兒出了門。
出租車把儂蘭送到曼谷野生動物園門口。那里一如既往地人潮涌動,除了本地人,還有越南人、緬甸人和中國人。他們每一個人,尤其是孩子,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表情。儂蘭透過車窗玻璃,看著他們表情各異,似乎又千篇一律的臉,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話來:人們用鋼筋水泥建造了城市,把自己與自然隔絕開來,又建造了動物園,把各種神奇的動物圈養起來,人隔著玻璃和欄桿去看,假裝自己還生活在自然里。
門口人雖然多,但秩序井然,說明老虎吃人的事情還沒有傳開。儂蘭知道自己這一次很可能是第一個抵達現場的記者,從正大門進去,肯定采訪不到什么東西。下了車,儂蘭快步跑向曼谷野生動物園的側門。那個門平時是供員工進出的。一個保安在側門守著。
“我是《曼谷時報》的記者。”儂蘭遞上自己的名片,“我要見你們園長。”
保安仔細端詳著名片:“儂蘭?”他玩味著這個名字,似乎這兩個字包含了什么秘密,又從頭到腳打量了儂蘭一番。

插圖:王譯霆
儂蘭知道自己的樣貌與名字非常匹配,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她就被冠以美人胚子的綽號。后來長大了,她就如媽媽預期的那樣,出落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美女。“學得好,不如嫁得好。”媽媽總是這樣說,“我女兒,一定會嫁得很好。”
儂蘭的老公不是本地人,是作為高端人才,由市政府出面從外地引進的,三十歲出頭就擔任曼谷綜合醫院傳染科主任。就是這樣一個優秀的人,媽媽最初也是反對的,因為在媽媽看來,他距離她的要求還有一定距離,儂蘭的美貌配得上更加優秀的人。儂蘭死纏爛打,把生米煮成熟飯,才最終迫使媽媽同意這樁婚事。
后來每次和老公吵架,她都會想:當初跟他結婚,興許不是因為她愛他有多深,而是因為這樣能早點兒擺脫媽媽的控制。
儂蘭拍拍手里的攝像機:“我和園長約好了,做一個專訪,要好好宣傳你們曼谷野生動物園。”
保安把名片放到桌子上,起身把側門打開。儂蘭道謝后,趕緊低頭鉆進了曼谷野生動物園,目標直指辦公區。看到辦公區的時候,儂蘭看了一下時間,九點十五分,天氣漸漸熱起來。辦公區各種人進進出出,神色都很驚慌。顯然老虎吃人的事情在這里已經傳開。我得抓緊。儂蘭想著,撥打了主編那個同學的電話。
主編那個副園長同學端坐在辦公桌后邊,臉上有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儂蘭大記者,久仰久仰。”副園長主動站起來,握住了儂蘭的手,晃了又晃。儂蘭把自己的手從他手里抽出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逃票,翻圍墻進來,誰知道翻進了虎山,被老虎咬死了。”副園長說,“園長任內出這檔子事,夠他頭疼的了。”
儂蘭大概猜出副園長的心態了,不由得一陣厭惡,但這不是她此行的重點。“現在的情況怎么樣?”她問,“救護車到了嗎?那個人確定死了嗎?警察到了嗎?”
“肯定死了,腦袋都咬下來了,要不是飼養員及時趕到,說不定還會被老虎吃掉。”副園長坐回椅子,語氣里沒有一絲對生命的尊敬。他把電腦屏幕轉向儂蘭,動作非常麻利:“你看,這是當時現場的監控畫面。”
儂蘭忽略掉副園長小孩子一樣的炫耀心態,把注意力集中到監控畫面上。三只老虎在虎山邊的木板上打盹,一個人影走向老虎。老虎注意到了陌生人的存在,全都抬起了頭。那人也意識到了危險,在距離老虎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在那里佇立了起碼一分鐘,然后轉身離開,走出了監控視野。
“怎么回事?”
“繼續看。”副園長嘴角翹起,帶著明顯的笑意。
下一分鐘,那人回到了鏡頭里。他低著頭,似乎在地上找尋著什么。第二個人出現在畫面的邊緣,面目模糊不清。老虎們有些躁動,其中一頭已經站了起來。那人繼續往前走,越過了剛才佇立的地方。就在這時,老虎們驟然發動了襲擊。它們事先并沒有計劃,但狩獵的本能,促使它們分工合作。一頭負責正面進攻,“嗷嗚”一聲,向著那人奔去。另一頭負責切斷后路,在那人看見老虎來襲,慌忙后退時,出現在他的側后方。那人忙中出錯,竟然想用手阻擋,但哪里能擋住幾百公斤重的老虎的猛撲呢?他立刻被當先那頭老虎撲倒,另外那兩頭老虎緊跟而上,撕的撕,咬的咬……
儂蘭閉了閉眼睛,平復自己的心情。當記者這么多年,她不是沒有見過死亡,但生命的隕落是永遠無法習慣的。她只希望那人在老虎撲上去的瞬間已經死亡,然而從后面的畫面看,在三只老虎的包圍撕咬下,他的手腳還在不停地抽搐。
“另一個人呢?”儂蘭指著屏幕。
“他現在被保安控制著,警察還沒有到,你有一個采訪機會。”副園長說,“大記者,把這事兒報道出去,就說是園長領導不力,管理不善,導致動物園出現了巨大的漏洞,出現了駭人聽聞的老虎吃人事件。不過,別把我扯進去。今天,我沒有見過你,你也沒有見過我。對吧?”
“對。”儂蘭忍著巨大的惡心,說。
在保安處的辦公室里,儂蘭見到了那位幸存者。他渾身哆嗦,面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恢復過來。儂蘭找帶路的保安要了一根煙,給那人抽上。那人年歲不小了,顫抖的手接過煙,猛吸了兩口,泛白的嘴唇這才有了幾絲血色。面對儂蘭的提問,他沉默良久,不肯回答。儂蘭看看表,九點二十五了,而按剛才保安隊長的說法,警察已經到了公園大門了,她最多只有三分鐘時間,不由得焦躁起來。
“你朋友死了,你總得說一句啊!”儂蘭覺得自己的聲音和語調都夸張得過分。難道這就是真實的自己?抑或是更加扭曲的自己?
那人不敢看儂蘭的眼睛:“汶仁,汶仁死得冤啊!我們翻墻進來,就是為了節約1400泰銖。”有眼淚從他的眼眶里流出,這樣的眼淚儂蘭曾經見過很多次。“我們都是打工的,家里窮啊,又有老婆孩子要養。我,我知道我們錯了,不該翻圍墻進動物園,但罪不至死啊!罪不至死啊!”
儂蘭又問了幾句,主要是家庭情況。然后保安匆匆進來,要儂蘭離開,因為警察馬上到了,要帶走那人。儂蘭在保安的催促聲里,給那個叫撲乍那的人拍了幾張照片,旋即離開。
儂蘭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將筆記本電腦從手提包拿出來。在寫作沖動的支撐下,她只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把稿子寫好了。她的胸中淤積著憤懣,如同沉甸甸的巖石。又檢查了一遍稿子,修改了個別字詞,就把稿子發到了主編的郵箱。趁著這個空當,她拿出手機,刷了一下新聞,還沒有任何媒體報道曼谷野生動物園老虎吃人事件,只有個別社交媒體在傳這事兒,不過都沒有確切的說法。看來,這一次《曼谷時報》要搶一個大新聞。
手機響了,是主編打來的。“很及時,文章也寫得很好,簡潔而有力量。”主編在城市的另一邊,他的大辦公桌后面,如是說,“就是標題不好,不吸引人。《老虎吃人的秘密——生在靈魂里的窮病》,這樣的標題怎么能吸引讀者點擊呢?”
儂蘭想解釋,主編已經自顧自地往下說:“批評泰國人不遵守規則,腦子里沒有規則意識,只知道占小便宜,結果吃了大虧?老虎將狠狠懲罰那些不遵守規則的泰國人?讀者會對這個標題感興趣嗎?不遵守規則的泰國人,好好好。這肯定會成為本社第一篇10萬+的文章。”
“主編,你不能……”
那邊主編已經做了決斷:“就用這個名字,《不遵守規則?老虎將狠狠懲罰那些不遵守規則的泰國人》。”
“主編。”儂蘭聽見自己說,聲音冷靜而穩重,仿佛不是自己,又仿佛這才是最真實的自己。后來她聽說了弓形蟲變異的事情,分析自己當時的心態與做法,覺得就算當時是變異弓形蟲控制了自己的言行,使自己說出來前所未有的話語,那也是無比正確,沒什么可后悔的。
儂蘭對著手機向城市另一邊的主編說:“老娘寫的文,一個字也不準改。就用這個名字發,一切后果我來承擔。你他媽的敢改,老娘撕了你,把你的丑事全抖落出來!”
“占叻,這邊,嘿,我在這邊。”
滿頭是汗的占叻走進小飯館的時候,聽見乍侖旺這樣喊著,抬眼望去,看見他坐在一張小桌子的后面,沖自己拼命揮手。飯館面積不大,卻擺放了十余張小桌子。正值午飯時間,來吃飯的人擠滿了每一個角落。占叻左轉右轉,從人縫之間一路擠過去,總算抵達了乍侖旺預留的位置,一屁股坐下去。
“菜已經點好了,都是你最喜歡吃的。”乍侖旺說著,站起來沖服務員吼道:“快點上菜啦!”得到服務員“馬上就來”的答復后,他又坐回位置,對占叻說:“老同學,喝兩杯?”
“不喝。”占叻有些焦灼地看著乍侖旺。
“今天周六,而且你是法醫,不用外出巡邏。”
“在加班。”
“哦,有事兒?”
“別提了。”
上午,占叻接到師父的電話,讓他馬上回警察局,協助尸檢。在回去的路上,他收到了一條新聞推送。這篇名叫《生在靈魂里的窮病》聲情并茂地介紹了剛剛發生在曼谷野生動物園的老虎吃人案,并且特別強調了汶仁翻圍墻進動物園的動機。“能夠盡可能地節約每一分錢,是刻在汶仁和與汶仁類似的人靈魂深處的行為規則。”作者如此寫道,“這是一種病,一種無法治愈的病。”窮,怎么就成了一種病呢?占叻想不明白。
服務員上菜了。青木瓜沙拉,酥蛋玉米腌牛肉,冬陰功湯,都是占叻愛吃的。乍侖旺麻利地用嘴咬開啤酒瓶,給自己滿滿地倒上一杯。占叻看著那杯啤酒被乍侖旺端起,遞到嘴邊,傾斜著,伴隨著喉結的抖動與咕嘟咕嘟之聲,啤酒很快流進了乍侖旺的胃里。他舔了舔嘴唇,抑制住來一杯的沖動。
“吃啊,占叻。”乍侖旺把杯子放回桌子,又滿滿倒了一杯,“你是我的老同學,不要跟我客氣。當年,要不是你拿作業給我抄,我根本就不可能高中畢業。你是真學霸,我是真學渣。我沒有說假話吧?”
“嗯。”占叻拿起了筷子,埋頭夾菜。
乍侖旺又干了一杯:“占叻,好像不太高興啊。發生什么事呢?說給哥哥聽聽。”
占叻心里確實不太高興,但他不能說,因為罵他的人是他的師父。
上午十點,占叻從家里趕回警察局。師父已經做好尸檢的一切準備,他趕緊換上工作服,進入手術室。不得不說,師父是這一行的權威,整個曼谷他要謙虛地說自己是第二,沒有人敢說自己是第一。自從跟隨師父以來,占叻從師父的一言一行中,學到了非常多的東西。
一個小時后,尸檢結束,師徒倆一起脫掉工作服,清洗,消毒。
“占叻,今天的報告你來寫。”師父說。
“嗯。”占叻回答,猶豫了片刻,終于把話說出口:“師父,我覺得我們少做了一件事——寄生蟲檢查。”
“死因不是很明顯嗎?”師父的惱怒有些明顯。
占叻心中緊了一下。師父做事極為嚴謹,被人稱道。與此同時,師父對人,尤其是徒弟,極為嚴苛,容不下任何錯誤。有時候,很小的錯誤,比如,遞鑷子的速度慢了半拍,也會使師父勃然大怒。占叻很早就發現,師父最容不下的錯誤就是別人指出他犯了錯誤。
“網上有幾個事故現場的視頻,師父看過嗎?”占叻鼓足勇氣說。
“我從來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視頻。”
“我看過。”占叻說,“有游客拍攝的,也有動物園的監控錄像,不知道怎么傳到網上了。在來這里的路上,我反復看過十幾遍那些視頻。最為古怪的地方是死者汶仁的去而復返。本來他已經離開老虎了,為什么又回去了呢?有一種猜測,他的手機掉了,他回去找他的手機。但我在錄像里沒有見到死者掉落手機或者任何別的東西。我問過了,手機在他褲兜里,好好的。”
師父悶聲道:“也許他以為自己的手機掉了呢?手機也值好幾千泰銖吧,舍不得花1400泰銖買門票,自然更加在乎手機。”
“不,不是,他肯定不是在找什么東西。”占叻擦干凈手,掏出自己的手機,找到那個名為《可怕!你沒有見過的老虎吃人現場畫面。膽小勿看!》的視頻,拉動進度條到指定的位置。“師父,您看。這個人低著頭,往地上看,腳步緩慢,幾乎是一步一挪,這給了人找東西的假象。您看這里,這個時候他抬起了頭,時間很短,只有一秒半,但您看他臉上的表情。他的臉抽搐著,這說明他感到害怕,害怕老虎。但同時,他的眼睛又流露出明顯的欣喜。也就是說,他此刻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恐懼。”
師父只是抬頭瞄了一眼占叻,又凝神去看視頻,沒有說話。
占叻不想揣摩師父此時的心情,繼續往下說:“這里,這個時候,老虎撲上來了。師父,您看他的動作。正常的反應應該是轉身跑開。他沒有,他沒有跑開。他抬起了手臂,似乎是要去阻擋老虎的撲咬。其實不是,這是抬手這個動作給我們的錯覺。在我看來,這個動作,更像是迎接。”
“你瘋了嗎?”師父瞪大了雙眼,臉上的表情變得不可捉摸。
“死者最后幾十秒鐘的行為極其不合理……”
“死者體內肯定有寄生蟲,每一個人身上都有多種寄生蟲,這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但是,你能證實寄生蟲與死者的死有直接聯系嗎?你不能。你的懷疑毫無價值,純屬浪費時間。”
說完這段話,師父已經換好了衣服,向外走去。占叻看著自己又敬又怕的師父咚咚咚地消失在門外。“下午兩點之前,把報告寫好,交給我簽字。”師父的聲音頑強地從走廊那邊傳來。
占叻站在原處,傻愣了半晌。他轉身去了標本間,從死者腸子上切了一小片樣本,用樣本盒裝好,送到了隔壁一個關系很好的師妹那里。“重點檢查寄生蟲。”占叻對師妹說,“結果一出來,馬上通知我。”師妹欣然應允。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不久,占叻就接到了乍侖旺請吃午飯的電話。雖然他并不認為送標本給師妹檢查寄生蟲是個錯誤,可一想到要是師父知道自己這么做了會有怎樣的表現,他還是有些惴惴不安,以至于表現到臉上,讓乍侖旺都看出來了。
“也沒有什么。”占叻說,“工作上的事情,說給你聽你也不懂。”
“對,你是真學霸,我是真學渣。”乍侖旺并不生氣,又干了一杯啤酒。“不說別的,誰要敢欺負你,哥哥給你撐腰。”
“你是不是還要為我做主啊?”占叻調笑了一句。這時手機響起,是師妹打來的。他趕緊從衣兜里掏出藍牙耳機,戴上,再接聽手機。師妹嗔怪了幾句,說他接聽太慢,又說還沒有吃飯,要他請客。占叻趕緊答應下來,說時間、地點都任由師妹選,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檢查結果告訴他。
師妹說:“別的數據都正常,就是弓形蟲比正常值高出20倍。”
這意味著什么?占叻正在疑惑,師妹說了什么,他沒有聽清楚,于是追問了一句。師妹說:“我發現,那些弓形蟲有些不正常,似乎發生了變異。”占叻大駭:“變異?怎么回事?”師妹在法醫科的實驗室里說:“我也不太敢肯定,需要進一步測試,才能得出結論。”
掛掉電話后,占叻有些迷惘。死者腸子里的弓形蟲比正常值高20倍,還發生了原因未明的變異,這到底意味著什么?
“嘿嘿嘿,接個電話就發傻啦?”乍侖旺說,“女朋友嗎?”
“不是啦。一個師妹。”
“肯定是美女。”
“還行吧。”
“你小子心高氣傲,我又不是不知道。一般人你根本看不上。”乍侖旺嘿嘿笑著,似乎洞悉了占叻的內心,“不過,她跟你都說什么呢?”
“上午,曼谷野生動物園老虎吃人,那事兒你知道嗎?”
“怎么不知道啊?所有媒體都在傳,大家都在罵,罵那幫又窮又不懂守規矩的窮鬼。被老虎咬死,活該。”
占叻倒不知道會有人這么想,但一股奇怪的沖動在他體內升起:他想反駁,他想傾訴,他想把那種不被師父所接受的想法說出來:“知道弓形蟲嗎?”他聽見自己說,這聲音有些陌生,似乎是另外一個人在說。然而,他晃晃腦袋,沒有發現別的異常。
“不知道。一種小蟲子嗎?”
“名字里雖然有個蟲字,但弓形蟲其實是一種結構簡單的原蟲。很小。有多小呢?小到肉眼看不到,小到可以寄生到細胞里。”
“病毒嗎?”
“不是。弓形蟲比病毒大多了,某種程度上講,弓形蟲更加可怕。”占叻繼續自己的演講,“老鼠怕貓,這是事實。然而,感染了弓形蟲的老鼠不但不再怕貓,反而會循著貓尿的痕跡,主動去尋找貓,讓貓咬死自己。”
“啊!”乍侖旺張大了嘴巴,夸張地感嘆了一句。
占叻說:“老鼠本來對貓尿非常恐懼的。然而,弓形蟲侵入老鼠的大腦杏仁核部位。這里正是大腦負責恐懼和其他情感行為的地方,它對這一區域的某一特定功能區進行了篡改,使老鼠不但對貓尿失去天然的恐懼感,而且使大腦在探測到貓尿時激活老鼠的性反應。于是,老鼠就不再怕貓,而是拼著老命追過去了。”
乍侖旺追問:“為什么?弓形蟲為什么要這樣做?”
“為了繁殖。老鼠在四處活動時,接觸到弓形蟲蟲卵,蟲卵會在老鼠身上發育成幼蟲。但,老鼠只是中間宿主,除了老鼠,弓形蟲也會感染別的動物,差不多所有的動物,包括人身上都曾經發現過寄生的弓形蟲,但貓才是弓形蟲的最終宿主。因為弓形蟲的繁殖只能在貓的腸道里進行。”
乍侖旺愣了愣,說:“好詭異,好可怕。”
“可怕的還在后面。”占叻搖搖頭,腦袋暈暈的,好像喝了酒,“你知道嗎?全世界25%到50%的人是弓形蟲感染者。然而,人體腸道不適合弓形蟲的繁殖,剛才說過了,貓的腸道才是弓形蟲理想的繁殖之地。進入人體,相當于使弓形蟲的繁殖進入死胡同。作為生命,繁殖是頭等大事,它們自然會尋找出路。”
乍侖旺沒有說話,低頭倒酒。
占叻看著乍侖旺。四周喧鬧無比,但他眼里卻只有這個人——這個人并不是最好的傾訴對象。他腦子瞬間閃過師父嚴肅至極的面容與師妹強裝的可愛表情,就只好承認:除了乍侖旺,沒有別的選擇了。他重重地嘆息了一聲:“死者汶仁,就是那個被老虎咬死的人,他體內的弓形蟲比正常值高20倍。這讓我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想法。巨量的弓形蟲已經在他體內變異。在與人類的長期相處中,它們已經摸清楚了人體的每一個部位,并且學會了操控人類的行動,就像當初它們學會操控老鼠一樣。當死者翻過圍墻,遇到老虎的時候,它們把老虎誤當成了貓。于是,它們進入死者大腦杏仁核部位,對這一區域的特定功能區進行了篡改,使死者對老虎失去天然的恐懼感,最終把死者送到了老虎嘴里。”
“你慢點兒說,讓我捋一捋。”乍侖旺瞅著占叻,興奮起來,宛如從一堆枯燥乏味的干草里終于撿到亮閃閃的金子一般,“你是說,弓形蟲變異了,學會了操控人的行動。它們操控了死者的大腦,使他主動把自己送到老虎嘴里,它們也順便跑到了老虎身上。”
“你這種描述不準確,什么叫跑啊?弓形蟲又沒有長腿……你在干什么?”
“把你剛才說的話發家庭群里。”乍侖旺在手機上飛快地打著字。
“你想害死我呀!”
乍侖旺頭也不抬地說:“三姨已經在問,是真的嗎?我肯定不會告訴她這是你說的。喲,三姨說她已經轉發到別的群里去了。她的群可多……”
“我這只是假說,并沒有得到證實。”占叻喘著粗氣,打斷了乍侖旺的話。仿佛乍侖旺喝下的酒全都倒進了他的肚子,某種可怖的力量在他身體里亂竄。
“假說?假說是什么?好啦好啦,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不會出賣你的。將來有什么事情,我去扛就好啦。放心吧你。一會兒我請你去按摩。我出錢。來,喝一杯,喝一杯就什么事都……”
然而,占叻已經不想聽他啰嗦。他感覺自己臉上發燙,胸中憋悶,肋下呼呼作痛,宛如內臟即將噴發的火山。他站起身來,一股不可遏制的情感淹沒了他的理智。他伸出手臂,扣住飯桌的桌沿,用盡渾身力氣,將整張桌子連同上邊的飯菜都砸到了乍侖旺身上。
瓦拉里洛把電動自行車停到星耀暹羅保安亭旁邊。“送快遞。”他笑著對保安室里的保安說,主動在登記冊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手機號碼、進入的時間和要做的事情。然后他問:“保安大哥,五號樓怎么走?”這個問題并非多余,因為很多新修的小區樓房編號非常不規范,四號樓的后邊可能是六號樓,而五號樓在另外一個方向。他是第一次到這個小區送快遞,事先問清楚了,可以少走很多冤枉路。
誰知道,那名年輕的保安聳聳肩,說:“我不知道。”瓦拉里洛愕然:“什么?”保安說:“我第一天上班。”上班之前都沒有熟悉一下小區環境嗎?瓦拉里洛把這句話藏在心里,沒有說出來。作為老快遞員,他很清楚,得罪保安會有什么樣的后果。他笑了笑,正準備推著自行車從保安打開的側門走進小區,卻被保安叫住了:“車不能進小區。”瓦拉里洛問:“為什么?別的小區都準許車進去的。”保安說:“那是別的小區,我們小區不準。人可以進,自行車不行。”
瓦拉里洛翻找了一下快遞,星耀暹羅小區只有一個。他給對方打電話,良久才有一個女孩子接。瓦拉里洛問她,能不能馬上到正大門這兒來取快遞,不能的話,可不可以把快遞放到保安亭,等她有空的時候來取。兩個方案都被否決了,那個女孩子聲音甜美,語氣卻很尖刻,要他必須送貨上門,然后就掛掉了電話。
沒有別的辦法,瓦拉里洛把電動自行車鎖好,停到人行道邊上。拎著快遞走進小區的時候,他對保安說了一句:“大哥,幫我看著車。”
保安沒有回應。
小區很新,很多綠化都沒有完成,部分路段還沒有硬化,水泥和沙子堆得到處都是。下午的陽光像一把把鋒利無比的刺刀,整齊而毫不留情地落在瓦拉里洛臉上和脖子上。瓦拉里洛邊走邊向人打聽,五號樓怎么走。路在嘴上,哪怕是“活地圖”,也是如此。
瓦拉里洛干快遞工作已經五年了。在公司里,別人都說他是曼谷的“活地圖”。哪兒有條小巷,哪兒有道側門,哪兒有需要避開的兇惡的狗,從哪兒到哪兒有幾盞紅綠燈,有幾條上坡路或者下坡路,一旦堵車從哪兒繞開是最好的路線,他統統都知道。
當然,這說的是老城區。他出生在老城區,成長在老城區,對老城區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街一巷,熟稔得就像自己的掌紋。“活地圖”,是的,這個綽號沒有取錯。瓦拉里洛知道自己腦子里確實有這樣一張地圖:縱橫交錯,比例準確,清晰無比,關鍵是,還是動態的,可以實時更新。
然而,近些年,城市擴張得太厲害了。“新城區至少是老城區的三倍面積”,新聞上,市領導驕傲地說。曼谷仿佛是一頭貪得無厭的巨獸,蠕動著,把周邊的農田、丘陵和河流吞下去,又翻轉著,顫栗著,把一條條整齊的街道,一棟棟高大的樓房,一座座漂亮的公園,吐了出來。地名越來越陌生,也越來越古怪。每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卻不甚明了。
有好幾次,瓦拉里洛站在老城區與新城區交界的地方,努力將新城區街道與小區的名字接入老城區的地圖。有時很容易,他幾乎能聽見一聲清脆的“卡塔”聲,國王大道與老城區連接在一起了。有時卻很困難,錦林華庭有九個門,到底哪一個門才是五號門?物管沒有給每一道門命名,該小區的業主就按照自己的理解描述離自己最近的那一道門,于是每一道門都有了三個以上的名字。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新地圖永遠游離于老地圖之外,仿佛一個是月球,一個是地球,無法融為一體。
還好,五號樓不算特別難找。瓦拉里洛坐上電梯,來到25樓,敲了敲4號的門。沒有人開門。難道不在家?剛才不是聯系過嗎?瓦拉里洛站了一會兒,又去敲門。這次有了回應:“誰呀?”一個女孩的聲音。
“送快遞。”他小心地說。
門開了,一個年輕的女子伴隨著新裝修房間常有的氣味出現在門口。她有張又白又嫩的臉蛋,穿著低胸的絲綢睡裙,鼓脹的胸脯露了一半在空氣里:“什么快遞?”
他說:“貓糧。”
“貓糧?”那女子臉色驟變,揮揮手,說,“貓都已經死了,就在剛才。還買什么貓糧啊!拒收,拒收。”
“你可以先簽字,收下,再和賣家商量,退貨……”
“弓形蟲!你不知道嗎?”那女人嚷嚷道,“我老公聽說了弓形蟲的事情,把咪咪從窗戶扔了出去,摔死了。我可憐的咪咪。”
瓦拉里洛心中微微一凜,不是因為弓形蟲(整個中午他都在聽同事們討論老虎吃人與弓形蟲變異的故事),也不是因為貓被摔死(樓下綠化帶里似乎有紅兮兮的一堆血肉),而是因為那女人的拒收……“麻煩你先簽個字。”他大聲說。
“一個送快遞的,在這兒唧唧歪歪什么?”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女子身后,伸手攬住女子的腰。他光禿禿的腦門和他的眼睛一起發著攝人心魄的光,又肥又短的手指上戴著三個閃閃發亮的金戒指。“滾。”說完,他抖手把防盜門重重關上。
不把快遞員當人看,這樣的人瓦拉里洛見多了,他早就不在乎了。但瞧瞧手里的快遞,瓦拉里洛心有不甘,又敲了幾下門。中年男人在屋里咆哮起來:“想死嗎!”瓦拉里洛只得拎著快遞,怏怏不樂地坐上電梯離開。要說快遞被拒收,也不是什么特別罕見與特別麻煩的事情,原件退回就好。然而不知道為什么,瓦拉里洛今天特別不高興。
陸續有人進電梯,又陸續有人出去。相互之間寒暄了幾句,話題都離不開弓形蟲,還有貓。瓦拉里洛默默地聽著,沒有從這些議論中得到任何安慰,心中的疑懼反而增多了好幾倍。這時一樓到了,電梯門打開,其他人魚貫而出,只剩瓦拉里洛在原處驚慌站立。
“你要上去嗎?”有人走進電梯里,這樣問。
“哦,不。”瓦拉里洛把快遞包抱在懷里,就像抱著一個嬰兒,低著頭,從電梯里匆忙走出來。
三號樓與四號樓之間的通道,有一只肥肥的黃貓。瓦拉里洛路過的時候,那只黃貓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嘯叫,讓他一陣心煩。他環顧一圈,見四下無人,就快步向前,飛起一腳,踢在黃貓的肚子上。黃貓高高飛起,又重重落下,痛苦地大叫了一聲,旋即轉身,飛快地拖著焦黑的尾巴跑開。在轉身之前,黃貓似乎望了他一眼,深色瞳孔里有著明顯的懼意與恨意。但也可能是錯覺,黃貓并沒有望他,只是他一時之間走了神。
瓦拉里洛嘿嘿地干笑了幾聲。不得不承認,踢中黃貓的瞬間他有些許的快感,他能夠感受到貓的肋骨在他猛力一踢之下發生了變形。他知道這一變形是他造成的。但這并沒有使他得到徹底的解脫。快遞被拒收的不悅依然盤踞在他心底,仿佛毒蛇。
瓦拉里洛走出星耀暹羅正大門。下一秒,他的整顆心都揪起來了。因為他沒有看見停靠在路邊的電動自行車。他跑向保安室:“保安,保安,我的車呢?看見我的車了嗎?”
“沒有。”年輕的保安說,“我沒有看見你的車。”
“就停在那里!”
“小區大門以外的事情,不歸我們管。”
“可是,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
保安哼了一聲,又把“小區大門以外的事情,不歸我們管。”這句話重復了一遍。瓦拉里洛知道再問下去也是白搭,轉身回到柳樹下,先前停靠電動自行車的地方。車是個二手車,已經騎了好幾年了,不值錢,但車上七八個快遞卻很要命。丟了快遞,快遞員是要加倍賠償的呀!
瓦拉里洛抬頭望天。天上沒有下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諷刺性地照射下來,斑斑駁駁,每一個都像黃貓閃閃爍爍又懼又怒的眼睛。想哭的沖動折磨著他,街上人來人往,他終究只能捏緊了拳頭,在心中狂吼。
呆站了一陣,沒有人理會他。誰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忙得很啊。下邊該做什么呢?報警嗎?瓦拉里洛不覺得報警有什么用。他又去保安室,問有沒有安裝攝像頭。那名年輕的保安不耐煩地回答:“裝是裝了,但是沒有開。不要問我為什么,我是第一天上班,不知道。”
如果那名保安是只貓,瓦拉里洛早就一腳踹過去了。可惜他不是。瓦拉里洛也知道,自己今天的遭遇會被保安作為笑話到處講,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他只能悻悻然離開。
新城區的一大毛病就是公交系統沒有普及,因為人流量還沒有起來。瓦拉里洛走了很遠,才趕上了一趟回老城區的巴士。車上空蕩蕩的,只有兩三個身著黃衣的僧侶。他到最后一排坐下(這是他最喜歡的位置),眼睛看著前面的位置,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沒有想,腦子里暈乎乎。他錯過了站點,下車后不得不走回上一個站點。等車的時候,他覺得餓了,腹中如雷鳴般轟響。左看看,右看看,周圍沒有發現711便利店。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懷里抱著一個快遞。沒怎么猶豫,他拆開快遞,扯出一袋貓糧,撕開袋子,抓出一把來,塞進嘴里,囫圇吞下。味道不錯,他這樣想著,繼續把貓糧往嘴里塞,不在乎周圍人的目光。
大半袋貓糧進了瓦拉里洛的肚子。他感覺不那么餓了,但某種莫名的情感促使他繼續,把整袋貓糧吃完,才停了下來。他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此時此刻,他不在乎。巴士來了,他匆匆抹了抹嘴,上車,刷卡,坐到最后一排,手里牢牢地抓著剩下的兩包貓糧袋子。
又轉了兩路巴士,快五點的時候,瓦拉里洛總算回到快遞公司。
“瓦拉里洛,回來啦?”門衛很熱情地說,“瓦拉里洛,你的車呢?”
“丟了。”瓦拉里洛說,“被偷了。”
年輕的門衛張大了嘴,做出一個驚訝的表情,卻沒有發出聲音。瓦拉里洛從他身邊走過,把手里的一袋貓糧扔給了他:“給你,外國進口的,可好吃了。”在門衛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拎著最后一袋貓糧,走進了業務經理的辦公室。
業務經理在電腦前埋頭苦干,看見瓦拉里洛進來,就說:“瓦拉里洛?”
“我的車被偷了,快遞也被偷了。”瓦拉里洛站到辦公桌前,魂不守舍的樣子,“我只離開了那么一會兒。”
業務經理昂起頭,臉色變得很難看,眼神變得很憤怒:“瓦拉里洛,這是本月的第三次了。前兩次只丟了快遞,這次倒好,連車都丟了。不是我說你,這么大個人了,工作上你用點兒心好不好?”
“我很用心了。”瓦拉里洛說,“我進小區去送快遞,只離開了那么一會兒,回來車就不見了。我不可能扛著自行車進小區上樓去送快遞啊!”
“這個我不管,我只要結果。”業務經理說,“根據公司的相關規定,你得賠償。”
“我知道。賠就賠吧。”
“還有。”業務經理埋頭在電腦鍵盤上敲打了幾下,又挪動了幾下鼠標,“根據記錄,你的累計丟件次數已經達到10次了。”
10次?瓦拉里洛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仿佛塞滿了狂亂的蜜蜂。有那么多嗎?是不是記錯了?又或者是歷年累計……“那又怎樣?”他聽見自己說。
“按照公司的相關規定,你會被開除。”
“開除?!”瓦拉里洛覺得自己的胃灼燒一般疼起來,仿佛先前吞下的貓糧全都變成了活物,在肚子里面開起搖滾音樂會。
“我會上報人事部,人事部會通知財務部,做好結算。”業務經理認真地說,“明天,你去財務部領了這個月的工資。當然要先扣除罰款,然后就不用來上班了。”
“為什么開除我?為什么?”瓦拉里洛的怒火變得難以抑制。兒子在讀初三,他需要這一份工作,業務經理不能開除他。
“按照公司的有關規定,快遞員丟件10次就該開除。你是老員工了,又不是不知道這一條規定。這條規定,公司成立之初就已經制定了,又不是針對你一個人。”
“你也知道我是老員工!公司開張的時候我就在這里了!你他媽的才來幾天,就想開除我!”瓦拉里洛罵罵咧咧地說。
“瓦拉里洛!”業務經理大喊了一句,“你要尊重我,我是你領導!”
后來瓦拉里洛回憶,很難說清楚是業務經理的哪一句徹底激怒了他。他只記得自己當時全身熱血沸騰,一步跨到辦公桌上,撕開手里的最后一袋貓糧,將玉米粒大小的貓糧全抖落在了業務經理臉上和身上。他聽見自己用陰惻惻的聲音,居高臨下地對業務經理說,這話之前他沒有想過,之后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這樣說:“告訴你,我感染了弓形蟲。你敢上報開除我,我就咬死你。我感染了弓形蟲,我被弓形蟲控制了,咬死了你我還不犯法!”
今天的反常是從早上開始的。
剛到傳染科,換上護士服,出門遇到傳染科素攀主任,瑪納·德就注意到素攀主任的臉色不對勁兒,陰云下聚集著雷暴,就一直小心翼翼,刻意保持與素攀主任的距離。
其他護士很快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素攀主任三十出頭,長得甚是高大,臉部輪廓分明,酷似某位混血明星,不但醫術精湛,為人也很謙和有禮,向來是護士們的品評對象。很快有消息傳來,說素攀主任昨晚和妻子吵架了,睡了沙發,因為貓。
素攀主任不喜歡貓,而那個當記者的妻子嗜貓如命。
我也不喜歡貓的,想到這里,瑪納·德臉上不禁有些微微發燙,趕緊低頭做事。她今年二十五歲,個子不算高,長得很敦實,豐腴的身體把護士服撐得緊緊的。胸圍傲人,可腰圍也傲人。報了大半年的瑜伽班,每天花三個小時去訓練,然而效果離廣告上說的,還差十萬八千里。
忙了一上午,忙得瑪納·德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素攀主任和貓,直到吃午飯的時候。打好飯,剛坐下,瑪納·德就聽見傳染科護士長班鐘姐驚呼了一聲:“好可怕!你們看見了嗎?”周圍的護士紛紛說:“到底什么事?趕緊發群里,讓大家分享分享。”
傳染科護士們背著領導私下里建了一個群,在里邊分享一切不能讓領導知道的東西。瑪納·德右手拿筷子,左手點開群,看到班鐘姐轉發的那條信息:
恐怖電影成真!一半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受到控制!
后邊的內容是關于老虎和弓形蟲的。作為一位在傳染科干了三年的護士,瑪納·德知道這段話里有正確的地方,但錯誤之處更多。而且,“錯誤的地方你還沒有辦法糾正。”素攀主任曾經說過,“你去糾正他們的錯誤,他們不但不會聽你的,反而會認為你在炫耀自己的淵博,嘲諷他們的無知,妨礙了他們在自己的世界里恣意地謾罵與瞎想。”
“管它真假,我已經轉到同學群去了。提醒他們小心一點兒,總是沒有壞處的。”一個護士說,“班鐘姐,你也養貓了,不害怕嗎?”
班鐘姐快四十歲了,是傳染科護士長,也是所有護士中年齡最大的。“有什么可怕的。”她說,“給貓做好消毒殺蟲清潔工作,就萬事大吉了。護士嘛,最大的本事不就是消毒嗎?”
班鐘姐的說法換來一片笑聲。這是傳染科特有的笑話。
瑪納·德插嘴道:“幸好我不喜歡貓。”
“我們都知道啊。”班鐘姐說。
“除了弓形蟲,貓身上的寄生蟲還有很多啊。”瑪納·德說,“跳蚤、虱子、蛔蟲、貓圓線蟲、隱孢子蟲、絳蟲、鉤蟲、疥螨、耳癢螨……”
“我們都知道,你不喜歡貓,和親愛的素攀主任一樣。”班鐘姐打斷了瑪納·德的話。
瑪納·德趕緊低下頭,把發燙的臉藏起來,假裝沒有聽懂這句話里暗含的意思。年輕的護士們雖然都很關注素攀主任,時常在背后議論他,但真正動心的,似乎只有瑪納·德。然而,喜歡有什么用呢?她在心里嘆了口氣,他確實很優秀,各個方面都是如此。只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他已經結婚了。
吃過午飯,稍微休息一下,瑪納·德接到班鐘姐的通知,從病房換到門診部前臺,頂替一位臨時有事的護士,負責早期預診。
在接待了四名病人之后,素攀主任過來視察工作。他詢問了一下情況,然后叮囑道:“你們這一關要把握好。記住,發熱只是傳染病癥狀之一,其他原因也可能引起發熱。要把其他原因的發熱者迅速分流到其他科室去。”
等素攀主任講完,瑪納·德抓住時機問:“主任,有個問題我想請教。弓形蟲變異,這事兒是真的嗎?”
素攀主任推了推眼鏡架,說:“難說。”他下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結論,又思慮了一會兒,才鄭重其事地說:“對弓形蟲的研究還很淺,感染弓形蟲引發的疾病甚至沒有進入傳染病目錄。實際上,我們對寄生蟲的研究都很淺。一直以來我們都把寄生蟲當成無惡不作的壞蛋,予以毫不留情地消滅,但近幾年的研究表明,寄生蟲與宿主的關系,比我們以往的認知要復雜得多。”
“除了貓、狗,還有很多其他動物,包括人,也是弓形蟲的攜帶者。生的或者半生不熟的肉食,未經消毒的羊奶、酸乳酪和奶酪,沒有洗干凈和經過烹飪的蔬菜水果,都可能攜帶弓形蟲。”
“感染了弓形蟲,免疫力功能正常的人基本沒事兒,和弓形蟲共處一輩子,都不會有什么病癥出現,但免疫力有缺陷的人,比如嬰幼兒和艾滋病人,就會發病。孕婦感染了弓形蟲,會導致胎兒畸形,意外流產,這是醫學界普遍的認識。但也有學者認為,感染了弓形蟲的人,會更加聰明,更加敏感,更容易緊張,也就更容易在某一個行業做出成績。與此同時,弓形蟲感染者,不容易內疚,不喜歡新鮮的事物,好奇心下降得特別厲害。還有研究表明,弓形蟲感染者罹患精神分裂、出車禍以及自殺的可能性大于非感染者。某些研究認為,弓形蟲對男性與女性還有不同的作用。當然,這些研究也還很基礎和初步,并沒有得到確認,成為醫學界的主流觀點。”
瑪納·德就喜歡素攀主任這種謹慎、客觀、冷靜的態度,盯著素攀主任的眼睛,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弓形蟲變異,可能性不能說沒有,但需要更多的證據來證明?”
“忙去了。”素攀主任已經擺擺手,去下一個地方了。她覺得素攀主任的目光有些閃爍,似乎是意識到了什么,進而有意識地回避著什么。不知道是誰說過,愛一個人就像牙疼,是無法掩飾的事情。我的表現已經很明顯了嗎?然而,那又怎樣呢?她暗自嘆了口氣,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面前新來的病人身上。這一忙,又是好幾個小時,轉眼就到四點鐘了。然后,今天最反常的事情發生了。
等候分診的人中,有一個人很特別。瑪納·德很早就注意到了他,因為他額角上包著紗布,手臂上纏著繃帶。
他在登記冊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乍侖旺。字體彎彎扭扭,勉強能認出來。寫完,他把筆啪地一下丟到前臺,說:“我燒得厲害,頭也疼得厲害。”他掀開衣襟,指著肚子上的赤紅色條紋,似乎是斑丘疹,“很癢,這些都是我自己撓的。后背上、大腿上也有。有的地方都撓出血來了。”他頓了一下說:“膝蓋也疼,動一下,疼一下,有時不動也疼。”他緊盯著瑪納·德,問:“我是不是被變異的弓形蟲感染了?”
瑪納·德心中微動,但表面上不動聲色,一邊記錄患者自述,一邊說:“你說的癥狀,都很常見。不要瞎想,不要自己給自己當醫生,自己嚇唬自己。醫生會給你做具體的診治。來,先測體溫。”
乍侖旺目光如錐,繼續追問:“我查過了,我的這些癥狀,與弓形蟲感染一模一樣。我會不會死啊?弓形蟲變異了,你不知道嗎?”
瑪納·德抬頭看了乍侖旺一眼,同時注意到,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一塊兒,說:“你這傷是今天受的吧?你說的這些癥狀,也許就是受傷的并發癥。我給你掛305室,塞醫生。”
乍侖旺遲疑著,離開了。
“下一位。”瑪納·德喊道。
“被貓抓傷了。”那人卷起衣袖,讓瑪納·德看手腕上淺淺的一道口子,“會不會感染上弓形蟲啊?”
又是弓形蟲?瑪納·德翻看了一下登記冊,從下午五點開始——準確地說,是從下午四點開始,進入醫院傳染科的人就持續增加。這不正常。有什么事情,在曼谷醫院之外,已經發生了,而瑪納·德,還有醫院的所有醫護人員,還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瑪納·德琢磨了一會兒,找來班鐘姐,把自己的疑惑說了一遍。“不到兩個小時,已經有15個病人,自稱病情與弓形蟲感染有關。”瑪納·德說。她沒有把自己的分析說出來:原因可能與那則弓形蟲謠言有關。當人們深深地相信自己染上某種病時,身體上就會顯現出類似的癥狀。尤其是周圍的人都出現相似的癥狀時,這樣的“病情”就會大規模擴散。然而,萬一真是弓形蟲發生了廣泛的變異,進而傳染開來呢?
班鐘姐翻看了登記冊,思忖了片刻,道:“你去找素攀主任,把你的疑惑給他說說,請他做決斷。這里我來。”
瑪納·德聞言,起身,離開前臺,分開擁擠的人群,去往主任辦公室。主任辦公室也是人滿為患,素攀主任名聲在外,很多人指定要他診治。但今天有些反常,還沒有進入主任辦公室,瑪納·德就聽見了爭吵聲。
“不準上報!”一個男人尖聲尖氣地說,“上報我兒子就不能去上學,要耽擱十幾天的課程,會影響到他的學習。你明白嗎?”
“我必須上報。”素攀主任說,“你兒子這是傳染病,必須治好了才能去上學。不然,到班上去,會把病傳染給別的同學。”
男人猶豫了一下,似乎也意識到讓兒子帶病堅持上學是不對的。“我會讓他戴上口罩。”旁邊的女人說。男人立刻表示支持:“對,口罩。叫兒子戴口罩。一張不夠,三張總可以吧。再不然,五張?”
“這不是口罩的張數問題,而是原則問題。傳染病必須上報。”
“我不管什么原則不原則。”女人說,“白天我們兩口子都要上班,把兒子一個人留在家里,不安全。他必須去上學。”
旁邊有人說:“明明知道孩子患了傳染病,還讓他去上學,傳染給其他孩子,也太沒有公德心了。”
“我兒子不上學你來伺候他啊?”女人大聲反駁道。
“我不去上學。”男孩終于喊出了自己的心聲,“老師說的,生了病,把病治好了再去上學。”
周圍的人都鼓噪起來:兩個大人,還不如自己的孩子有公德心。
“公德心公德心!我兒子這病,都不知道是誰傳染給他的呢!”男人嘀咕道,“說不定就是他的同學。就準他的同學傳染他,不準他去傳染他的同學?該死的,要病大家一起病,誰都不能上學!”
這話引來周圍人的譏笑與譴責。
瑪納·德已經擠到主任辦公桌前。她沖素攀主任做了一個“弓形蟲”的嘴型,素攀主任默默點頭。這一瞬間的默契讓瑪納·德心中尖叫,濃濃的甜蜜裹挾著諸般情緒涌上心頭,令她每一個細胞都顫栗起來。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一個人。
乍侖旺。
他額角上包著紗布,手臂上纏著繃帶。他臉色陰沉,如同黑色的雪。他分開眾人,動作粗魯,毫不顧忌別人的感受。他手里拎著一把裝修用的釘錘。他的眼睛噴著火,直勾勾地盯著正埋頭在電腦鍵盤上敲字的素攀主任。
他舉起了手里的釘錘。
瑪納·德尖叫了一聲。后來回憶,她其實不敢肯定自己當時尖叫了。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伸出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抓住了乍侖旺高高舉起的釘錘,迫使他停止了下砸的動作。
乍侖旺奮力奪回了釘錘的控制權。他面孔扭曲,低吼著,將釘錘舉起,向著瑪納·德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在抓小偷的時候,巴裕崴了腳。
當時,巴裕正在和隊友一起巡邏,一個穿黑色無袖T恤的年輕人推著一輛電動自行車從他們身邊經過。那人看見警察,眼神有些閃爍,推自行車的姿勢有些僵硬。巴裕頓時生出警惕之心,低吼了一句:“站住!”并沒有具體針對誰,但那人立刻丟下自行車,撒開兩條腿,驚惶地往前猛跑。巴裕笑了笑,等那人跑了七八米的距離,回頭發現無人追趕,于是速度慢下來時,雙足發力,三步并作兩步,幾個跨越就已經拉近了與那人的距離。那人還要跑,然而兩腿無力,巴裕輕舒猿臂,鉗住他的肩膀,將他掀翻在地。
那人很快交代,電動自行車是偷的,在新區那邊,上面還有七八個快遞。“這是我第一次偷東西,大哥你行行好,就放過我吧。”他哀求著。巴裕沒有搭理他,而是把他銬上,連同作為證物的電動自行車一起,送上了警車。
就在關車門的瞬間,巴裕感覺左腳腳踝有些異樣。等他在車上坐下來,用手指揉捏腳踝時,他驚訝地意識到,自己崴了腳。按說不應該啊,剛才的奔跑不超過五十米,速度也不是很快,怎么會崴腳呢?要知道,短跑是巴裕最強的項目,他在警校里創造的100米和200米校運會紀錄,至今沒有被人打破。
“怎么,腳崴啦?”隊友阮寧問。
“沒有。”巴裕斷然否定,“沒事。”
回到城市廣場警局,已經六點鐘了,天色向晚。巴裕把小偷帶進拘留室。
拘留室值班員把登記冊遞給巴裕:“一個偷自行車的?”他問,語氣中有些不屑。巴裕一邊寫一邊說:“小偷雖小,也干的是壞事。我看十有八九是慣偷,審一審,興許能審出別的案子來。”
走進大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巴裕打開電腦,打開警務系統,發現今天并沒有丟失電動自行車的報案。這也是在他預料之中的事情。不相信警察能夠破案,似乎成了一條潛規則,也是巴裕當警察以來最為不理解的事情。不過,沒有人報案,并不影響他找到失主。巴裕去到證物室,找到自行車后座上綁的快遞包,查到快遞公司的名字,打電話過去詢問,對方很意外也很興奮地承認:今天下午公司的快遞員確實丟了自行車。巴裕叫對方派人過來領取失物,但在領取之前要補辦一個報案手續,然后掛掉了電話。
再次回到辦公桌,巴裕再一次揉了揉左腳腳踝。這不是他第一次崴腳。第一次崴腳是在警校最后一年的校運會上,4×100米接力賽,他跑最后一棒。因為第三棒出了岔子,他接到棒的時候,距離第一名已經很遠了。他傾盡全力往前沖刺,他不想在警校生涯中留下“污點”。無奈差距太過明顯,即使他以最快的速度沖過終點線,依然只是第四名。無人為他喝彩。在萬眾狂歡中,他黯然離開運動場。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他在沖過終點線的最后幾步,崴了腳。
那次崴腳,腳踝腫了半個月才算基本恢復,從此也留下病根,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復發。奇怪的是,有時劇烈運動很久,腳踝沒有任何問題,有時只是輕輕跳一兩下,腳踝就會又腫又痛,叫人無法忍受。
大隊長頌汶他納走進大辦公室,擊掌示意,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后,說:“根據各個區傳來的消息,市局判斷,今晚可能有大事發生。所有警員值夜班。大家到食堂就餐,做好準備,等候通知,隨時出發。聽明白了嗎?”
在場的警察齊聲回答:“明白。”
阮寧湊到巴裕跟前,神神秘秘地說:“知道是什么事嗎?”巴裕默然片刻:“弓形蟲?”阮寧沖他豎起了大拇指。
吃飯的同時,巴裕用手機查了一下弓形蟲的資料。眾說紛紜,害怕的,憤怒的,質疑的,控訴的,辯解的,科普的,不一而足。這時,一款視頻APP向他推送了《為了所有人,我打死了貓,不可以嗎?》的視頻。巴裕點開視頻看了,一個男子一邊念叨著弓形蟲的可怕,一邊將汽油澆到一只黑貓的身上,并且點燃了它。黑貓在火焰中慘叫著死去。視頻下方爆發性地出現了大量留言,有人表示全力支持,對待弓形蟲的最終宿主就該這么狠辣;也有人聲嘶力竭,表示此種做法毫無人性,詛咒視頻制作者趕緊死。
飯吃了一半,大隊長頌汶他納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了:“接到市局通知,有人在網上邀約,到城市廣場集合,去挨家挨戶地搜,發現貓立刻處死。情況很嚴重。市局命令我們必須立刻集合,務必阻止群體性事件的發生。帶上全套防暴裝備,出發。”
所有警察立即行動起來,取了各自的警械,到門廳前集合,然后分乘4輛警車,向城市廣場駛去。
城市廣場是曼谷的核心商圈之一。交通發達,周圍是一圈寫字樓,分布著各種超市、酒店、商場、銀行、停車場和保險公司,長期以來,都是人潮涌動的地方,也是城市廣場警局重點監察的對象。
太陽已經落山,四處的大燈將城市廣場照得明亮如白晝。
警車行駛途中,頌汶他納在內部通訊系統中說:“發現幾個愛貓組織協會也在組織人手,前往城市廣場,與屠貓組織正面對抗。事情變得更加復雜。市局命令我們,務必傾盡全力,將局勢控制住,決不允許發生群體沖突。我已經向市局申請,調派特種警察,共同完成今晚的任務。市局回復,先看情況,再行定奪。毫無疑問,今晚會是一場硬仗。”
巴裕不由得有些焦灼,又有些興奮,透過車窗望著他曾經無數次巡邏過的城市廣場。他想在第一時間看到城市廣場的狀況。此刻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九點。夜色籠罩下,城市廣場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男女老少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興奮又驚惶地討論著。巴裕猜測著他們會說些什么,大概是那些網絡流言的翻版或者簡化版吧,說一次還新鮮,多說幾次就膩歪了。
4輛警車在城市廣場邊上的指定位置依次停下。頌汶他納發布命令:“第二小隊,負責廣場路的交通,封鎖道路,禁止任何社會車輛進入城市廣場,直到禁令解除。第三小隊,負責廣場外圍,疏散無關群眾,勸說他們立刻回家,不要圍觀。十分鐘內完成任務,不得拖延。第一小隊,跟我進入廣場中心。”
第三小隊的人分散開來,禮貌又不失威嚴地請群眾離開廣場。有的立刻就離開了,有的離開后卻又在遠處遙遙地望著,還有的拿出了手機,跟拍警察的行動。巴裕跑在第一小隊的最前面,跟在大隊長頌汶他納的后面,穿過紛亂的人群,去往廣場中心。那里有一個表演節目用的舞臺,現在,有個胸前掛著黑色布袋的胖子在舞臺上拿著話筒對下邊說著話:
“……貓最可怕,也最可恨。它身上有很多寄生蟲,變異的弓形蟲是其中最可怕的。我們要保護自己,政府靠不住,政府就會欺負老實人,想要活下去,不被弓形蟲感染,我們只能靠自己。走,兄弟們,去周邊樓里找,找到一只打死一只。最好是燒死,燒死了貓,連貓身上的弓形蟲也一塊兒燒死了……”
臺下是廣場中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挨挨擠擠,起碼有兩百人。有人跟著起哄:“燒死貓!燒死貓!燒死貓!”也有人提出質疑:“養貓的人肯定不會愿意!”“那又怎么樣?”胖子怪聲怪氣地說,他腦門光禿禿的,“打得他愿意!”
這時,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警察來啦。”這聲喊非常刻意,因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見警察的到來。大隊長頌汶他納分開眾人,走上了舞臺。第一小隊的警察分散開來,手持盾牌和警棍,圍住了小舞臺。
“把話筒給我。”頌汶他納命令道。胖子往后邊退了一步,但沒交出話筒:“警察叔叔,我在表演節目呢,你不能剝奪我表演節目的權利。”
頌汶他納說:“強詞奪理,胡攪蠻纏。你這是在尋釁滋事,煽動群眾,破壞社會的安定團結。”
胖子拿著話筒,貼近嘴邊,吹了一下,尖利的聲音在整個廣場回蕩。巴裕注意到他的三根手指上都戴著金光閃閃的戒指。“我剛才哪一句話說錯了嗎?”胖子說,“弓形蟲不是正在曼谷的每一個地方傳播嗎?貓不是弓形蟲的最終宿主嗎?政府除了刪帖子,又做了些什么?什么都沒有做嘛。我組織大家打貓,是為所有人著想。難道就因為我說了幾句實話就把我抓起來?還有沒有天理啊!”
頌汶他納怒火中燒,欺近胖子,要去奪他手里的話筒。誰料,胖子忽然蹲下身子,同時大喊:“警察打人啦!警察打死人啦!不得了,警察打死人啦!”頌汶他納大約是沒有預料到對方會來這么一招,停頓了一下,胖子卻趁機從胸前的黑色布袋里掏出了什么,往臺下一扔。
燈光下,巴裕沒有看清胖子扔出的是什么,只是黑乎乎的一團,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難道是炸彈?他來不及多想,放下手里的盾牌和警棍,瞅準那東西落下的弧線,后退兩大步,伸出雙手去把那東西接住了。入手是一團毛茸茸的肉球,隔著皮毛他能摸到那東西的根根肋骨和跳動的心臟。那東西是一只貓,不是炸彈。巴裕稍稍寬了一下心,卻又聽見胖子喊道:“弓形蟲來啦!大家快跑啊!”
周圍的人頓時慌作一團,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
“不能讓他們亂跑。”頌汶他納大喊著。
這里的人如此擁擠,一旦亂跑,很容易出現踩踏事件,造成群死群傷的后果。并且混亂是會傳染的,如果因為這里亂起來,導致整個廣場都亂起來,那后果將會嚴重千百倍。巴裕丟下手里的貓(它嗚咽著跑開),揀起剛才丟下的盾牌和警棍,加入到分割混亂人群的行動中。每四張盾牌拼接著一堵會移動的墻,堵住了亂跑者的去路。前面的人猝不及防,撞到盾牌上,幸而后面的人剎住了腳步。有人在盾牌包圍圈里跌倒,幸而大家的速度都還沒有快起來,沒有人踩中他。倒下的人反而給在場的人一個提醒:混亂中自己也可能倒下,被別人踩死。
頌汶他納做了一個手勢,在場所有的警察抓緊防暴盾牌,齊聲喝道:“不要跑!”連喊三次,所有渴望逃離這里的人都停了下來。一場可能的踩踏事件被封殺在萌芽狀態。
巴裕隔著盾牌,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人。突然間,他瞥見一條人影,從那邊的噴泉邊一閃而過。不就是舞臺上的那個胖子嗎?“大隊長,我去抓!”在大隊長點頭之后,他把盾牌交給阮寧,拎著警棍,大踏步向著胖子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奔跑中,巴裕身后傳來陣陣喧嘩,有人大喊:“貓!貓!燒起來了!”他極目遠眺,附近的一幢居民樓里,一只燃燒著的貓被從樓頂扔了下來。
與此同時,城市廣場外邊新來了一批人。他們揮舞著旗幟,喊著統一的口號,似乎是愛貓組織協會的。
胖子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前方的銀杏樹下。巴裕打起精神,推算了一下胖子逃跑的路線,然后翻過一個花壇,抄了一個近道,在胖子抵達去往地鐵的石階之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個死警察。”胖子并不服輸,“我感染了弓形蟲,你不怕嗎?”
巴裕沒有回答這樣無聊的問題,只是站在石階上專注地看著胖子。
胖子左右瞅瞅,又說:“你是不是感染了弓形蟲啊?被弓形蟲控制了。這么拼命,不正常啊!你也不問問我為什么要這么做,我是個好人啦,就想賺點兒小錢。”
“把這些話留給法官吧。誰干壞事還沒有個借口啊。”巴裕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不管廣場別處的情況,說,“別整那些沒有用的,現在我只想抓住你。”
“來呀,來抓我呀。”胖子一邊叫囂一邊移動著步子。他在石階下的平地上,時而向左,時而向右,企圖用假動作來迷惑巴裕。巴裕當然不會上當,只是專注地盯著他的移動,雙足隨時準備發力,奔向胖子逃跑的方向。陡然間,一陣如刺刀插入的疼痛從左腳腳踝傳來,仿佛九十公斤的重量全都壓在那幾厘米里,而巴裕的身體似乎也只剩下左腳腳踝。巴裕從未感受過如此巨疼,冷汗滲出的同時,他傾倒在石階上,如同撞入矮樹叢的老鷹一般狼狽,連手里的警棍都掉在一旁。
胖子不知道巴裕發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機會難得,向著石階上方猛跑。
傾倒在石階上的巴裕眼看著胖子從眼前兩步遠的地方跑過。他不甘心。疼痛還在繼續,雙腿因此而顫栗。他雙手撐在石階上,勉力起身,右腳點地,奮力一躍,猶如飛翔的老鷹撲擊矮樹叢里的兔子,撲向奔上石階的胖子。
起跳距離不夠,巴裕沒有抓住胖子的身體,身形就已經下落,再一次跌到了石階上。
隨后,他伸出長長的手臂,牢牢地鉗住了胖子的腳脖子。
深夜十二點,黑天鵝絨一般的夜幕輕輕覆蓋著曼谷。一鉤淡淡的月牙掛在西邊的天空,有云,看上去很薄很薄,但足以擋住大多數星光。站在地面,遙望天空,只能看見寥寥幾顆霧氣朦朧的星斑。與夜空相比,地面更加熱鬧。夜幕下,曼谷在大地上猶如璀璨的棋盤一般整齊地鋪展開來。幾棟標志性建筑矗立在棋盤各處,宛如威風凜凜的將和相。路燈勾勒出交通要道縱橫交錯的輪廓,直線曲線,整齊劃一。寬闊的湄南河如一條玉帶在曼谷中間繾綣流過,河那邊是新區,河這邊是老區,幾座跨河大橋將新區與老區連接在一起,朦朧中叫人分不清新與舊來。有汽車轟鳴的聲音時不時地從遠遠近近的地方傳來,打破夜的寂靜。
深夜十二點,本該是酣然入夢的時候。但此時的曼谷,卻有太多的人沒有入睡。
在開發區租住的房間里,撲乍那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放棄了入睡的想法,起身,套上了衣服,走出門外。他用一次性打火機點上一支煙,一邊抽一邊圍著房子轉圈。他發現自己的手指依然微微顫抖,一想到上午的事情,一想到那三只大老虎,撲乍那的心依然跳得厲害。
但汶仁似乎不怕它們。它們躺在遠處,對兩個人的到來,視若無睹,跟大號的貓咪一樣。撲乍那還很清醒,輕輕喊了一聲。他不敢大聲喊,怕激怒老虎。他還看見,在斜上方,五六米高的地方,有許多游客在玻璃后面觀賞大老虎。看到兩個人走進了虎山,游客們紛紛拿出了手機和相機。汶仁支吾了幾個字,好像也意識到危險,轉過身,走向撲乍那。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令撲乍那永生難忘。汶仁走到撲乍那身邊,撲乍那正想問話,卻見汶仁臉色驟變,猛然轉身,徑直走向了老虎所在的地方。
老虎吃人的細節撲乍那不敢回憶。事實上他并沒有看到汶仁被咬死的全過程,現在每每憶起,也只是一些細碎到極致的片段:汶仁似乎很高興,臉上的酡紅就像喝了兩大杯烈酒;老虎撲上去的時候,汶仁有沒有慘叫,撲乍那不敢肯定,因為當時游客的吶喊聲超過了一切;汶仁的腦袋掉落的瞬間,撲乍那覺得時間忽然間停了下來,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仿佛在沉沉的夢里;撲乍那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離開虎山的,但雙腿酸軟、膝蓋顫動的感覺卻深深留在了記憶里;撲乍那記得自己見過了一個女記者,但那記者問了些什么,自己又說了些什么,他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他繞著房子走了多少圈,早就記不清了。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他渾身哆嗦了幾下,覺得嘴角刺痛,趕緊張嘴,把即將燒完的煙嘴吐到地上。看著地上的煙嘴還有絲絲亮光,撲乍那忽然想到:如果不是自己,汶仁是不是就不用死?
撲乍那抬起腳,踩在煙嘴上,又抽出第二支煙,叼在嘴里,卻沒有點上。一個想法在心里升起:從今往后,我要竭盡全力幫助汶仁的老婆和女兒。這個想法開始還有些猶豫,但逐漸定型,最終成為撲乍那堅定不移的人生目標。
這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情,老婆肯定會反對,兩個孩子已經夠自家受的,再加上汶仁家的兩個人……但除此之外,他似乎沒有別的選擇。他合手作揖,默念了一句很久沒有念過的佛經。然后,望望天上那鉤淡淡的月牙,摁動打火機,點燃了嘴里的煙,開始盤算第二天要說的話,要做的事。
在曼谷的另一頭,在自家大燈的照射下,儂蘭還躺在沙發上刷新聞。晚飯前,丈夫打來電話,說醫院發生了一些事情,需要處理,不回家吃飯,估計晚上回家也會比平時晚得多。這事兒經常發生,儂蘭也不在意。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毫無疑問,弓形蟲已然超越各種明星八卦,成為最熱點的話題。各種聳人聽聞的標題,比賽似的在各種網絡媒體上輪番出現:《你以為你是你,你其實不是你,你是弓形蟲》《堪比艾滋!弓形蟲的驚天大秘密》《快快轉發:曼谷已有100萬人受到弓形蟲感染》《趕緊看,再不看就晚了:你不可不知的弓形蟲》《馬上刪除:弓形蟲病發作全過程。膽小勿入》《不要怪罪貓!它們是我們的靈魂伴侶》《當我們討論弓形蟲的時候我們到底在討論什么》《貓是怎樣成為女巫的金牌助手的》《世道變壞,是從屠貓行動開始的》……點進去看,除了義憤填膺和語無倫次,多數都是之前一些文章的復制和改寫,并無多少實質性的內容。儂蘭耐著性子看了幾篇,覺得沒有幾篇文章靠譜。靠譜的那幾篇的閱讀量跟前幾名比,少得可憐。
刷了一遍弓形蟲的新聞,儂蘭又點開《曼谷時報》的APP,自己寫的那一篇報道,《老虎吃人的秘密——生在靈魂里的窮病》,赫然掛在最顯眼的位置。上午,稿子上傳后,閱讀量直線上升,到中午的時候,就已經超過10萬+。當時,主編還特意打來電話祝賀本社第一條10萬+新聞誕生。儂蘭也有幾分高興,但說特別高興,又似乎不是。下午,幾家主流媒體轉載了儂蘭的文章,又有幾家著名的粉絲號稱千萬的自媒體申請了轉載,于是滾雪球一般,這篇文章的閱讀量迅速突破100萬+。吃晚飯的時候,社長和主編先后打來電話,說這篇文章的全網閱讀量已經超過1000萬+,簡直是奇跡中的奇跡。“儂蘭,你是《曼谷時報》的驕傲。我果然沒有看走眼。”社長表揚儂蘭的同時,也沒有忘記自我表揚。
儂蘭記得自己當時應承了幾句,主動掛掉了電話,心里卻是一片帶著惶恐的茫然。10萬+,100萬+,1000萬+,仿佛一場永無盡頭的比賽,勝出了又怎么樣呢?她再一次點開自己寫的新聞,看了一遍。現在看來,行文還是有些粗糙,語氣過于激烈,有些地方并沒有表述清楚,某些細節上用情感代替了真實。她微微嘆了口氣,如果是現在寫,隔了幾個小時,冷靜下來,再寫,肯定能寫得更加公正客觀真實。但現在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改變了。
儂蘭關掉新聞,回到首頁,定定看著那個標題,《老虎吃人的秘密——生在靈魂里的窮病》,覺得哪里不對勁兒。小貝輕手輕腳地跳到儂蘭身邊。儂蘭伸手,把它拉到自己胸前,用下巴蹭它的腦袋。“你這個壞家伙,有沒有把弓形蟲傳染給我呀?”儂蘭說。小貝輕輕叫著,似乎在抱怨什么。儂蘭心中微動。想起上午和主編的沖突,想起當時爆發的怒火,儂蘭忽然間覺得,這個題目和其他聳人聽聞的題目一樣,包括主編建議的那個標題一樣,有嘩眾取寵的意思在里面。表面上看,是為窮人辯護,實際上呢,卻是站在中產階級的角度,俯視和消費窮人的痛苦,并自以為體現了高貴的仁慈與善良而洋洋自得。
甚至可以說,這就是一場輿論的狂歡,生命的盛宴,就是對死者汶仁的過度消費。在所有的敘事中,沒有汶仁的位置,更沒有對生命應有的謙卑與尊重。一種沖動抓住了儂蘭。她要寫,立刻就寫。寫汶仁和他的工友,寫副園長的陰謀與算計,寫媒體人的責任與擔當,寫弓形蟲謠言的形成與傳播……這樣的新聞注定成不了最熱的熱點,但卻是她現在最想寫的。她把小貝放到腳邊,把茶幾上放著的筆記本電腦挪過來,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在城市的另一邊,曼谷警察局法醫科的燈還亮著。占叻在燈下趕尸檢報告。
這份報告下午他寫過一份,師父看過之后,暴跳如雷,說他敷衍塞責,將他狠狠地責罵了一頓:“再這么下去,不要再叫我師父,我沒有你這樣的徒弟。”占叻只能低著頭,緊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說一句話。
中午,和乍侖旺吃飯的時候,因為乍侖旺擅自把自己說的話發到網上去,令他狂怒難忍,把飯桌掀到了乍侖旺身上。乍侖旺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輩,馬上反擊。兩個人扭打在了一起。要不是店老板過來勸說,還不知道會打成什么樣。后來,乍侖旺自己去醫院了。他除了衣服弄臟之外,沒有受什么傷,就趕回法醫科,換了一身衣服,抓緊時間,花了30分鐘,趕出了一份尸檢報告。期間,師妹過來,約晚上一起吃飯,說好時間地點后,師妹又反復強調了幾次,這才興高采烈地離去。這樣趕出來的尸檢報告怎么能好呢?
占叻跑去找到死者家屬。那個哭紅了眼睛的女人問過緣由之后,在二次尸檢的同意書上簽字。于是,大半個下午,占叻都在忙碌這一件事。師父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地提醒他,這里檢查掉了,那里檢查得不夠仔細。師妹也被請過來,正式對死者的寄生蟲進行測定。最后的結論是,弓形蟲數量確實超過正常值,但是只有3倍,而不是20倍。對此,師妹深表歉意:“上午我查得太不仔細了。”占叻心里有些發慌:“那你說的弓形蟲變異呢?”師妹低著頭,喃喃自語道:“也是記錯數據了。實際上,依然在正常值的范圍之內。對不起啊。”占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想生氣,卻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
晚上跟師妹的飯局草草結束,占叻回到法醫科,集中精神再一次寫尸檢報告。寫了足足兩個小時。然后一檢查,一修改,就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
完美,師父也會這樣贊嘆吧。占叻這樣想著,心里卻憋著一口悶氣,并沒有絲毫放松。還有一件事情需要他處理。在專心寫尸檢報告的時候,這件事就盤桓在他心里,現在,報告完成了,這件事就擴散出來,占據了他的全副身心。弓形蟲變異假說是他提出的,現在看來,這個假說過于簡單,缺少過硬的科學根據。乍侖旺將它發布到網上,在流傳的過程中,這個假說被篡改,被誤解,被夸大其詞,變得面目全非。比如,我從來沒有說過貓是人感染弓形蟲的主要原因,但在流傳的過程中,貓與弓形蟲被綁定在了一起,其他傳染源都被簡化,被忽視。貓成了弓形蟲的替罪羊。雖然可以解釋為,當一件可怕的難以控制的事情發生時,人們迫切地需要一個抓得著的罪魁禍首,來消解心中的恐懼,但始作俑者,不就是我嗎?
我該為這一系列的事件負責!難道要像師父那樣固執,永遠不承認自己會犯錯誤嗎?占叻放下手里的尸檢報告,攤開一張稿紙,開始寫檢討書。
在曼谷的老城區有一大片古老的樓房。這些樓房是上個世紀建成的,一般是七層樓高。建成的時候是曼谷最好的樓房,是所有能住進去的人的驕傲。但現在,這些沒有安裝電梯的老樓房無論是外觀設計,還是內部裝飾,抑或是周邊的配套機構,明顯落后于時代了。在其中一棟房子里,瓦拉里洛剛剛安頓好兒子睡下。兒子今年上初中三年級,在曼谷時代中學就讀。讀初三以來——準確地說,是讀初中以來,學習任務已經重得超乎瓦拉里洛的想象。
初三有八九門必考的課程。每一門課程的老師都布置一樣作業,在老師眼里,自己布置的作業并不多,然而八九份作業加起來,就非常之多了。兒子動作偏慢,每天寫作業都要寫到十點多,寫到十二點多,比如說今天,也不是什么罕見的事情。
今天之所以到晚上十二點多才完成作業,是因為忽然間多了兩樣作業。
第一樣是仰臥起坐,體育老師布置的,說是畢業考試新增項目,分數要計入最后的中考成績。兒子太胖了,體育一直是他的短板,但有什么辦法呢?只能逼著他練習。“考場如戰場,每一分都很關鍵。”他模仿老師的腔調對兒子說。兒子磨磨蹭蹭,不時抱怨,半個多小時才勉強完成今天的體育作業。
然后兒子忽然靈光乍現,想起今天發了一張數學卷子。瓦拉里洛覺得兒子很可能是故意的,看到卷子上的成績就更加生氣了。“你到底在學什么?”瓦拉里洛吼道,“還不拿出筆來,趕緊改啊。還愣著干嘛!想要我給你做嗎?”
兒子愣怔著,眼睛里似乎噙著淚水,但他最終沒有哭出來,埋頭在書包里翻,良久才翻出一只簽字筆來。他把卷子攤開,趴在書桌上,認認真真地改起錯來。
上初中以來,對兒子的學習他只能在一旁監督,具體怎么做他完全幫不上忙。瓦拉里洛無聊起來,掏出手機,用耳機看了一陣泰拳直播。對陣雙方的實力差距不大,瓦拉里洛支持的一方以微弱的優勢獲勝,這令他非常高興。一條政府新聞推送彈出來,題目里的“弓形蟲”使瓦拉里洛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他有些恍惚,覺得下午那件事情仿佛發生在很久以前。吃晚飯的時候,業務經理打來電話,說自行車和快遞都找到了,要他明天上午去警局領回來。他高興得像三歲小孩,趕緊向業務經理道歉。“我當時一定是腦子抽了,您知道,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他說,“都是弓形蟲的錯。不,我其實沒有感染弓形蟲。我那樣說,不過是嚇唬您。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回吧。”
瓦拉里洛點開推送的鏈接,進入《曼谷時報》的APP。政府公報里說:部分不明真相的群眾誤信網絡謠言,在城市廣場非法聚集,險些引發群體性事件。警察局果斷依法處置,現場局勢得到完全控制。請廣大市民不聽謠、不信謠、不傳謠。這令瓦拉里洛大吃一驚。因為他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仿佛這件事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里。
知道也沒有什么用啊!也不會考。瓦拉里洛腦子忽然一轉:不,說不定會考呢。于是,在兒子改完數學卷子,他假模假樣地檢查了一遍,一筆一畫地簽上自己的大名后,他鄭重地給兒子講起他所知道的弓形蟲,今天曼谷最大的新聞。他也不知道自己講對了多少,又講錯了多少,總而言之,講,總比不講好。萬一兒子中考的時候會考呢?至于效果嘛……看著兒子昏昏欲睡的樣子,瓦拉里洛忽然覺得于心不忍,說:“算了算了,今天就這樣,洗洗睡吧,明天再講。”
在曼谷綜合醫院附近的一條人行道上,瑪納·德和素攀主任走在一起。瑪納·德發現自己的話比平時多得多。也許在素攀主任跟前,只有不停地說話,她才能緩解自己的緊張。也許是因為在素攀主任跟前,她才可以無所顧忌地暢所欲言。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誰知道呢。一路走來,她已經說了多少話啊。此時此刻,她又是多么希望可以和素攀主任一直走下去,一路說下去,永遠不要有結束的時候。
“當護士以來,我見過不少奇葩病人。今天那個乍侖旺可以列入前三甲了。塞醫生告訴他,他只是皮外傷,沒有感染任何疾病,他覺得塞醫生騙了他。他找到釘錘,本來是去打塞醫生的,塞醫生外出了,他就來到走廊,搜尋目標,然后看見了你。”瑪納·德說,“他覺得打死你跟打死塞醫生是一樣的,這也太不可理喻了。”
“也許在他眼里,醫生都是壞人吧。”素攀主任臉色很淡,但稍微顫動的語氣卻出賣了他,“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替我擋那一下,今天我死定了。當時我專心敲字,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來了。”
“我練過瑜伽的。我擋住了他……”但這話似乎與眼前的談話沒有關系。瑪納·德聳聳肩,說:“我真不明白他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
“世界上有很多無理性行為,無法用正常的邏輯或者推理來解釋。”素攀主任說。
瑪納·德停下腳步,定定地望著素攀主任:“人的非理性行為是不是都可以歸因于寄生蟲啊?”
“不。”素攀主任有些閃爍其詞,“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我并不確切地知道答案到底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有些東西,就是無法解釋。”
就像我明知你已經結婚,卻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你嗎?瑪納·德咬著嘴唇,沒有把這句話訴諸于口。這不會是某種蟲子操控的結果吧?倘若我現在表白,然后謊稱是被弓形蟲控制了,事情又會往哪個方向變化呢?
素攀主任向前走了兩步,回頭對站在原處的瑪納·德說:“我……走了,我得回去了,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再次表示感謝。”
看著素攀主任離去的背影,瑪納·德縮了縮脖子,似乎有夜風偷偷滲入。路終究走到了盡頭,而好多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她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吹拂下,鼻子酸酸的,很難受。然而……然而我也需要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在淚水浸潤眼球之前,瑪納·德轉身離開。
在曼谷腹地,離城市廣場不算太遠的地方,有一片面積不小的城中村。各種類型的建筑與各種來歷的人混雜在一起,是違法犯罪行為高發的地區。巴裕把警車停在主路上,和阮寧一起深入城中村步行巡邏。
在一條僻靜的小巷邊,巴裕徹底走不動了,坐在石階上休息。
阮寧在一邊靠墻站著。“來一根?”阮寧問。巴裕堅定地搖頭。阮寧拿出一只精致的打火機,給自己點上一根煙,抽了幾口,同時說道:“你遲早會喜歡上這玩意兒的。”巴裕斜乜了這個早他兩年畢業的師兄,一點火光在他嘴邊明明滅滅,一團煙氣噴出,順著他的臉往上方攀升。“戒煙很麻煩的。”巴裕說,“所以,戒煙的最好辦法,就是一開始就不抽。”
阮寧沉默了半晌,又問:“你的腳,怎么樣呢?”
巴裕摸了摸靴子:“有幾分鐘我以為這輩子都不能走路了。還好,休息一陣子,還能走,把我高興慘了。”
“下午抓那個小偷的時候,就崴了腳吧?你別不承認。”
“老毛病了。”巴裕輕描淡寫地說,“習慣性崴腳。”
“為什么這么拼命?抓那個胖子的時候,你在石階上跌倒了,腳傷得更嚴重了。你完全可以向大隊長請假,完全可以不參加今晚的巡邏。”阮寧吐著煙圈,“為什么?”
“這叫拼命嗎?說這就叫拼命,是因為你沒有見過真正拼命的人吧。”巴裕笑笑,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前方,英俊的面容在路燈下別有一番魅力,“我只是單純地覺得,當一個警察,就要有一個警察的樣子。警察就是抓犯罪嫌疑人的,不分所犯罪行的大小。”
“真把自己當城市守護神?”
“沒有,我沒有那么偉大。我不想當什么守護神。起碼我知道我的能力是有限的。比如,我不可能把城市里的所有嫌犯一網打盡。但我遇到的,我一定會把他抓住。這是我的本職工作。”
阮寧深吸了兩口煙:“我也曾經像你這樣想過。”
“你還可以繼續這樣想啊。”巴裕說:“不說今晚的城市廣場,沒有出現踩踏事故,沒有出現大量人員傷亡,后來對周邊地區的清理,也沒有出現大的問題。你現在看看四周,多安靜啊!大家都在安睡,做著美夢,或許沒有做夢,都沒有關系。然而都不用特別擔心什么。”
“就是辛苦我們了。”
“難道不應該嗎?”巴裕反問道。阮寧沒有回話,似乎陷入了深思。巴裕望望城市上空那鉤淡淡的彎月,在城市璀璨燈火的映照下,它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它。然而,它依然在層層霧氣之上,自顧自地發著亮,發著光。一旦云層移開,它皎潔的身姿立刻就展現出來,毫不造作,毫不遲疑。
巴裕問:“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
“現在時間,十二點十五分。”阮寧回答,“怎么?”
“沒事。”巴裕說,“我就是單純覺得,新的一天,有新的希望,會有新的變化。”他抬手止住阮寧的問話,從石階上起身:“走吧,我休息夠了。繼續巡邏,還有六個小時才會天亮。”
曼谷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后來被稱為“弓形蟲風波”。在熱季與雨季之交的這個周六里,弓形蟲就像一陣風,掠過了城市上空,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第二天,關于某人受到弓形蟲控制的新聞還在流傳,卻沒有一件最后得到了證實。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如此。因為沒有哪一樣儀器,可以精確地檢測出,某一個人的言行是出自他的本意,還是受到弓形蟲或者別的寄生生物的影響。有人認為自己的行為被變異的弓形蟲操控了,但在他的腸道里,根本沒有發現弓形蟲的蹤跡。有人覺得,自己的言行都很正常,但在他的體內,卻檢測出超過正常值的弓形蟲數量。
到了第五天,因為缺少新的刺激,弓形蟲的熱度已經降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除了醫療系統和政府相關部門還在膽戰心驚地關注著弓形蟲,大多數人都開始關注別的新聞熱點了。很多人開始質疑弓形蟲假說,質疑弓形蟲是否真的發生了變異,質疑這次事件是否真是變異的弓形蟲引發。相當多的人開始相信,這次所謂的弓形蟲風波僅僅是網絡時代一則似是而非的謠言引發的群體性癔癥。
然而,在曼谷的這一場弓形蟲風波中,很多人的生活確確實實受到了影響。哪怕事實上他們并沒有被弓形蟲所控制,這種影響卻如同天上那鉤彎月一樣真實。他們的卑微、自私、無知、怯弱與高尚、公正、專業、勇敢,都被弓形蟲放大了數倍,進而改變了自己和身邊的人的命運軌跡。在生活的種種磨難面前,也許他們并沒有正確地理解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也許他們的選擇并不理智,甚至極有可能是錯誤的。但這些,并不影響這場風波成為他們人生際遇的一部分。他們將在各自的人生里繼續走下去。
顯然,對曼谷的這次弓形蟲風波的關注還將持續一段時間,但不久,它將逐漸淡出普通人的視野,并最終被徹底遺忘。
至于弓形蟲,誰也不知道它為什么來,誰也不知道它為什么走,誰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再來,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它來的時候會在哪一座城市,造成怎樣的災難。
生活將繼續,而弓形蟲在每一個感染者體內默默生存,尋找著全新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