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呈祥

我有幸先睹根據榮獲茅盾文學獎的梁曉聲同名力作改編的電視劇《人世間》,思緒聯翩,受益匪淺。我深感這是一部近年來為改革開放時代畫像、為人民立傳、為社會明德的用心用情用功的直面人生、開拓未來的現實主義力作,其抒寫的歷史的深度和廣度,以及藝術上“莎士比亞化”所達到的美學高度,都令人稱道,值得向廣大觀眾推薦。
首先,這部作品從1969年寫至2011年,時間跨度長達40余年,為歷史畫像、立傳、明德,氣勢恢宏,著筆深沉。年屆古稀的作家梁曉聲可以說是積一生之經驗和人生之感悟,通過講述東北吉春市光字片棚戶區老工人周志剛、李素華夫婦及其兩子一女(長子周秉義、女兒周蓉、次子周秉昆)并牽及棚戶區內“發小六君子”的人生故事,進而因婚姻、求職聯系到郝省長與金主任夫婦、馬將軍與曲書記夫婦等更多人物,真實而生動地塑造了從普通百姓到省、市、區各級干部的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這部作品既現實主義地直面人生,真實再現了40余年苦難而輝煌的歷史;又蘊含浪漫主義情懷,有理想、有溫度地展示了光明的未來。電視劇改編須忠實于小說原著,又須注重這兩種審美方式的差異——小說是文學語言的藝術,它以語言文字為載體,形成敘事鏈條,講故事、塑人物,作用于個體讀者的閱讀神經,一書在手,可以反復閱讀、慢慢咀嚼,從而激發讀者產生對應的“空間聯想”;而電視劇的載體變成了視聽語言,它既有聲音,更有畫面,是以“具象”作用于群體觀眾的視聽神經,稍縱即逝,逝不再來,從而激發觀眾產生對應的“時間聯想”。這種區別,決定了電視劇在改編小說時既要忠實于原著的價值取向和美學精神,又要顧及電視劇獨特的審美優勢,才能取得最佳社會效益。可喜的是,電視劇《人世間》既忠實地堅持了原著直面人生的現實主義精神,通過還原歷史真實情景,形象地展示了光字片棚戶區人民在“文革”中遭受的苦難,精準適度地再現了上世紀80年代改革開放和國企“關、停、并、轉”過程中帶來的不可避免的陣痛,以及普通工人付出的犧牲;又能通過一個個令人過目難忘的生動細節,濃墨重彩地刻畫出中國共產黨帶領人民群眾開拓出一條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復興之路的歷史偉業和時代畫卷。
其次,電視劇《人世間》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期望的那樣,文藝工作者要“用情用力講好中國故事,向世界展現可信、可愛、可敬的中國形象”,要“承百代之流,會當今之變,創作更多彰顯中國審美旨趣、傳播當代中國價值觀念、反映全人類共同價值追求的優秀作品”。這是新時代人民文藝的題中之義。中國故事的主體是中國人民,講好中國故事的關鍵在于要為活躍于中國故事中并決定著中國故事發生發展歷史走向的各種各樣的人寫好貌、傳好神、樹好碑、立好傳,譜寫好他們的精神史、心靈史和奮斗史。電視劇《人世間》就是在為這40余年間創造驚天動地、感人至深的中國故事的具有典型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的人物畫像立傳。熒屏上,有丁勇岱飾演的“三線”建設老工人周志剛形象,他自強不息,愛黨愛國,終年拼搏在艱苦的生產第一線,雖一時不能原諒為自由愛情離家遠赴貴州的女兒,但仍堅守厚德載物的傳統,利用年假不遠千里到貴州深山探訪愛女和尚未謀面的女婿,通身流淌著產業工人先進思想的精神基因,堪稱是工人階級的典型代表;有辛柏青飾演的周秉義形象,他身為周家長子,孝悌雙全,與同窗郝冬梅相愛,雖郝父作為省長在“文革”中被打為“走資派”遭難,卻愛情更熾,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任職仍給插隊落戶的郝冬梅以真摯關愛,恢復高考后考入北京大學,畢業后靠正直無私、智慧才華一步步從研究室到軍工廠黨委書記再到市長崗位,初心不改,立黨為公,執政為民,鞠躬盡瘁,堪稱改革開放后成長起來的新一代優秀干部的典型代表;有宋佳飾演的周蓉形象,她從小既受父親正直無私高尚人格熏陶,又得中外經典文學作品滋養,因而敢愛敢為,不顧“文革”輿論和父母反對,私奔貴州尋找所崇拜和鐘情的詩人馮化成結婚生女,并安心山村辦學,服務農民,恢復高考后考入北京大學,畢業后任教,事業有成,殊不知丈夫卻情隨勢遷,于是離異,再與一直暗戀自己的同窗蔡曉光結緣,其一生坎坷,奮進不止,從一個側面折射出同時代某些知識分子帶有普遍意義的精神歷程;有雷佳音飾演的劇中戲份最重的周家老三周秉昆形象,他是貫穿全劇始終的核心人物,“文革”令他錯過了最好的求學年華,兄姐上山下鄉自己留城,先后進過木材廠、醬油廠干苦活,后又去辦餐館,始終奔波奮進在社會底層,對遭強暴處于困境中的殷桃飾演的鄭娟由同情而生愛意,對盲弟鄭光明的慈悲為懷、對馬將軍的急難送醫、對慈母的盡孝備至、對發小遇難的傾其所有、對強暴過鄭娟的駱士賓從忍辱負重到怒不可遏……這一切,都無一不活脫脫細描出那個時代一位普通工人子弟的精神史和心靈史;還有周蓉的前夫、詩人馮化成與其第二任丈夫、成為導演的蔡曉光的形象,令鏡頭延伸進文藝界,為那個時代文藝界的繁榮和亂象中的各色人等畫了像。劇中還成功塑造了雖著墨不多但卻栩栩如生的具有不同的典型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的人物形象,如馬少驊飾演的郝省長、白志迪飾演的馬將軍、張凱麗飾演的曲書記和宋春麗飾演的金主任這些在“文革”中受過沖擊的老干部形象;尤其是于震飾演的駱士賓形象,他從“文革”中的強奸犯到之后的“投機倒把犯”,再到出獄后的深圳大公司董事長,獨特的人生變遷跌宕也從一個側面折射出那個時代的某些局部真實……總之,觀看電視劇《人世間》,人物群像林林總總、個性鮮明,其時代感之鮮明、歷史感之厚重、人性之復雜,都令觀眾唏噓不止、回味無窮,從而在審美鑒賞中獲得思想啟迪和精神升華。應當說,一部電視劇能留下三五個過目難忘的人物形象,已屬不易,而《人世間》卻能讓十幾個人物形象躍然熒屏,確實令人稱道。以史為鑒,以劇為鏡,《人世間》強烈的藝術魅力,令其具有了培根鑄魂、化人養心的教育作用和美育功能。
習近平總書記諄諄告誡我們:“要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范,把藝術創造力和中華文化價值融合起來,把中華美學精神和當代審美追求結合起來,激活中華文化生命力。”“只有把美的價值注入美的藝術之中,作品才有靈魂,思想和藝術才能相得益彰,作品才能傳之久遠。要把提高質量作為文藝作品的生命線,內容選材要嚴、思想開掘要深、藝術創造要精,不斷提升作品的精神能量、文化內涵、藝術價值。”電視劇《人世間》在這方面作出了可貴的探索,可喜可賀。(作者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來源:《中國藝術報》 2022年2月9日 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