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銳

沈鵬先生是當代中國書法的一面旗幟。他的書法理論、美學思想及書法創作影響著當代的書法人。近一時期,沈鵬先生根據多年來對書法藝術的實踐和探索、對書法美學的研究與思考,以學者的高度與深度,經過深思熟慮,反復強調了“宏揚原創、尊重個性、書內書外、藝道并進”的十六字書學理念。我有幸多次聆聽沈老講授十六字書學理念,每每回味,如坐春風,受益良多。
一、宏揚原創
沈先生善于從宏觀上把握中國書法的大勢,同時又往往從具體微觀處指出所關注問題的重點。宏揚原創,首先要尊重傳統。何為傳統?美國社會學家愛德華指出,傳統就是世代相傳的、被人類賦予價值與意義的事物或行為方式,包括物質和精神兩種載體的表現形式,是一種對社會行為具有規范作用和道德感召力的文化力量,同時也是人類在歷史長河中創造性思維的積淀。面對傳統,繼承與創新,幾乎是每一個藝術門類的共同態度。作為與中國傳統文化有著密切的關系的中國書法藝術,繼承傳統是一種亙古不變的追求。然而,書法史又是不斷創新的歷史。試想王羲之、顏真卿、米芾之所以成為中國書法史上的翹楚,難道僅僅是因為他們善于繼承既有的書法傳統?
《中庸》有言,“茍日新,日日新”;唐代大儒孔穎達亦有言:“天之為道,生生相續,新新不停”。這些思想都體現了中國哲學、中國美學在連續變易中求新、求變的追求。于是,我們可以這樣說,“新變”同樣也是中國書法藝術的魅力所在。用沈先生的話說,就是宏揚書法藝術中的“原創”精神。那么如何宏揚原創精神?沈先生認為,要從書法傳統的經脈中找到一個方面,加以發揚,變成自己的東西。也就是在整合前人傳統的基礎上,調動自己潛意識深處的積極因素,把我們的創造意識提到具有獨立個性的高度上來創作。然而,傳統的經脈很豐富,能夠吸收的只是其中的某個方面。根據自己需要,有的人吸收的多,有的人吸收少,有的人吸收這一方面,有的人吸收另一個方面,天賦、個性不同,學習的重點也不同。筆者以為,沈老強調的“原創”精神,不同于一般意義的創造,它依靠對書法傳統的長期浸潤和深厚積累,借助深入的藝術思考和偶發的靈感升華,而產生的新藝術理念或藝術技巧。它是在舊有與新生之間,把握書法藝術的新變。由此,這樣的“原創”是充分做到了對傳統的“躬身致敬”,而又具有創造性地發揮。這一觀點的提出,超越了上個世紀書法論爭中關于“古典”與“新古典”、“現代”與“傳統”之爭的藩籬,對于書學本體具有更大的指導意義,是書法學的跨越式發展。
當然,“原創”的范疇是廣泛的。書寫的素材,可以原創。唐詩宋詞,明清散文,字字珠璣、篇篇經典,但那和我們內心的真情實感,總是有“隔”。我們為什么不能加強文學修養、詩詞水平,努力去表達自己的情感,傳遞時代的聲音?書寫的內容和形式,更應宏揚原創精神。書法藝術的幾大要素,筆法、字法、墨法、章法,以墨法和章法為例,仍有很大的原創空間。古今懸隔,社會思想、時代特征、生活節奏、書寫工具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何在墨法和章法上進行有益探索,是宏揚原創精神的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古人在這些方面給后人留下了原創空間,我們應當在這些方面有所作為——原創性作為。
二、尊重個性
個性,是個心理學術語。美國心理學家奧爾波特在《人格的模式和發展》中說,“個性是個體內那些決定個人獨特的行為和思想的心身系統的動態結構。”作為統一體,整體來認識,個性是一個人區別于其他人的,又是他自身一貫穩定保持的特點。
《文心雕龍·神思》:“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文之制體,大小殊功。”這“遲速異分”的特點,表現在文藝創作活動中,即是藝術個性。它是藝術家的生命所在,是藝術創作的價值核心。明代文學家袁宏道在《敘小修詩》中,把文藝的個性化意義強調到極致,他說:“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筆……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然予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恨”。袁宏道極喜疵處,而對佳處有憾,可見他對藝術個性推崇之至。同樣,在書法創作中亦然,一如宋人晁補之云:“學書在法,而其妙在人,法可以因人而傳,而妙必其胸中所獨有。”
沈先生特別強調要尊重書家的藝術個性。他指出,每個書法家都有自己不同于別人的閃光點,如何把這些閃光點放大,形成書家個人的書法特色,其前提就是尊重個性。當然,由于書家的內在天賦和后天學養不同,對于書法的理解和感悟也不盡相同,就會表現不同的藝術個性。對此,我們要充分尊重其他書家在創作態度、創作方法和創作風格等多個方面藝術個性,善于揚棄個性中的優點和缺點,善于對其進行理智的分析和判斷,而不以個人好惡,進行單一的書法審美。這充分體現了沈先生對不同的藝術個性具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和氣度,開辟了書法接受美學的嶄新篇章,是對“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藝術觀念的又一推進。
不僅如此,在先生的書學創作中,也不難看出他對于藝術個性的汲汲追求。沈先生多次提到,在書法創作時一定要大膽的寫,但是,每張又都要有傳統的制約,寫完后都要掛起來,不斷地研究,看看有那些缺點,拿經典來比較,拿自己的審美觀念來比較,不斷改進,突出個性。
三、書內書外
宋代詩人陸游有詩云:“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其實,任何學問、藝術都是書外功和藝外功重于書內功與藝內功。筆者以為,字外功中最重要的便是書家的人品。朱和羹在《臨池心解》中說,“學書不過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關頭,品高者一點一畫,自有清剛雅正之氣。”可見,書家的境界不同,書法的格調自然有別。正所謂道德文章一體,立品、胸懷,乃重中之重。無怪乎黃庭堅曰:“學書要須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
如果立品第一,那么修為乃二。書法藝術蘊含深厚,書家的學識素養和個人修為非常重要。黃庭堅評東坡書法,“學問文章之氣,郁郁芊芊,發于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東坡書法格調高雅,正因為滿腹經綸,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所以要滋養書法境界,在書法創作中追求高雅,避免俗氣,多讀書方是不二門徑。如果學識不夠,則很難創作出富有書卷氣息的佳作來。對此,古人多有論述。李瑞清在《玉梅花庵書斷》說,“學書尤貴多讀書,讀書多則下筆自雅。故自古來學問家雖不善書,而其書有書卷氣。故書以氣味為第一,不然但成手技,不足貴矣。”
那么,書外功具體包含哪些內容呢?沈先生以為,首先,國學中尤以文學、歷史、哲學為傳統文化的基礎,古典文學、古典詩詞、古文字學都是書家學識修養的必備。其次,古代傳統美學和古代藝術理論,包括西方美學思潮,書家都應涉獵。在中西學術交流頻繁的今天,很好地學習西方藝術理論,對于書家創新思維的開掘不無裨益。沈先生非常關注西方形式主義思潮,比如克萊夫·貝爾、蘇珊·朗格的觀點。再次,書外功還包含對其它藝術門類的借鑒和學習。沈先生尤其強調書法與音樂之間的關系。漢斯力克提出的“樂音的運動就是音樂的形式,也是音樂的內容”觀點,沈先生頗為欣賞,認為它與書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因為音樂與書法都十分注重節奏感。同時,沈先生也注重書法與美術、舞蹈、戲曲等姊妹藝術的關系,他曾說,中國書法既是無聲的音樂,紙上的舞蹈,又是詩意的線條。我們應汲取不同藝術門類的營養,善于吸取其長處。
其實,所謂內外,又是相對的。書法理論、書法史,包括美術理論、美術史,本也屬書內功的范圍,如果要突出強調書法技法的話,這些知識也可放在書外功的范疇。同時,書內書外是一個相互促進,彼此推動的關系,書內書外的無限性。當書內功(技法)達到一定程度,有時難以提高,這就必然需要書外功的滋養;如果書外功積累頗豐,反觀書法本體,很多問題將迎刃而解。
關于書內書外的問題,雖然古代書家也有提及,但多是零散的語錄。沈先生把書內書外列為十六字書學理念的重要組成部分,足以看出他對書外功的重視。我想,根據沈先生的解讀,一個成功的書法家,除了純熟的書法技法外,一定是一個有高尚品德、在文史哲方面有較高素養,對姊妹藝術有較好領悟,有較全面修為的人。盡管這個目標比較遠大,但沈先生以自己的書學人生為我們做出了最好的楷模和典范,值得我們敬仰和學習。
四、藝道并進
藝、道問題是理解中國藝術精神的核心。中國思想史在藝道關系上有深刻的闡發。《論語·述而》云:“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漢末魏初,思想家徐斡在《中論》中闡述“藝”與“德”的統一,也就是“藝”與“道”的統一。他說,“藝者,所以成德者也。德者,以道率身者也。藝者,德之枝葉也。德者,人之根干也。斯二者,不偏行,不獨立。木無枝葉則不能豐其根干,故謂之流。人無藝則不能成其德,故謂之野。……藝者,心之使也,仁之聲也,義之象也。”近代著名美學家宗白華亦說:“‘道具象于生活、禮樂制度。‘道尤表象于‘藝。燦爛的‘藝賦于‘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給予‘藝以深度和靈魂”(。因此,“藝”與“道”是統一的,“道”是“藝”的本體和內容,“藝”是“道”的現象與形式。
關于“道”的理解,孔子《論語·泰伯》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遠乎?”儒家思想明確指出,士應當以弘揚“道”為己任,要把有限的生命用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宋儒程頤認為:“道未始有天人之別,但在天則為天道,在地則為地道,在人則為人道”,而“天地人只一道也”,最重為“人道”。即社會政治倫理之“道”。因此,對于“道”的追求把握,最重要的不是自然科學的經驗性的觀察、歸納、實驗,也不是純抽象的理論思辨,而是一種不脫離日常倫理道德行為的沉思和內省式體驗。
在沈先生眼中,“道”更是一種精神境界,包含對世界人生的理解,比如倫理觀、道德觀。藝道并進,就是把“藝”與“道”的對應合一,從根本上將藝術提高到一種“形而上”的層次,使它能與“道”等量齊觀。由于倫理道德處處被看作是訴之于個體內在的心理情感,因此這種對“道”的追求又密切地聯系于主體的“心”和“性情”。藝道并進,突出“藝”與“道”的共同進步,對于一個書家來說,只有同時具備“道”和“藝”,并且能使“藝”與“道”合,才能真正的成為一位藝術大師。書法家和寫字匠的區別就在于,書法家有屬于自己的獨特藝術思想,而寫字匠只注重藝術語言,而缺乏思想表達。就像魯迅先生說過,“美術家固然須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須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它的創作,表面上是一張畫本,一個雕像,其實是他的思想與人格的表現” 。因此,藝道并進的理念,要求書家的人格境界的提升,也是對“藝”的直接促進,“道”給“藝”以深度和靈魂。
藝道問題在中國思想史上不是新命題,但在沈先生的十六字書學理念中卻煥發了新的生機。這一觀念的提出,賦予書法學理論以新的高度、廣度和深度,推動了書法學科的人文觀照。
五、十六字書學理念
沈先生十六字書學理念,總結了現代書學規律,凝聚著個人書學經驗,汲取古代書論精華,言簡意賅,與時俱進,成為當今書學理論中極具前瞻性的重要觀點。“宏揚原創、尊重個性、書內書外、藝道并進”,朗朗上口,易于傳誦。筆者以為“宏揚原創”為主旨,“尊重個性”為情懷,“書內書外”是境界,“藝道并進”是理念。四者側重不同,密切聯系,缺一不可。同時,傳承與原創、共性與個性、人文與技法、藝術與境界,又是相對的,四者緊密聯系,不可分割。
十六字的書學理念一經提出,在書法界得到了很好的反響。大家一致反映,該理念提綱挈領、重點突出、目標明確、方法得當、非常受益。我們應該在沈先生十六字書學理念的引領下,做一個具有高尚的人格境界的藝術家,以廣博的知識架構為基礎,在書法藝術的廣闊空間內,善于發揮想象力,突出個性,自由創造,實現原創的藝術追求,更好地推動書法事業的不斷前進。
(作者為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講師、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