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時代書畫收藏的興衰與沉浮

最早的收錄書畫作品的明確記載是在漢武帝時期。《歷代名畫記》中講漢武帝時期，皇帝設立秘閣，用來聚集圖書典籍。這里的“圖書”，并非完全現代意義上的“圖書”，應該是兼具“圖”與“書”兩重概念，即囊括圖書與書法繪畫兩重意義的概念。到了漢明帝時期專門開設了所謂的“畫室”。其實早在《漢書》中，就已經記載過“元帝在太子宮生甲觀畫堂”，提到了“畫堂”，這與畫室作用相仿，此畫室應當是以懸掛繪畫的目的為主。當時不僅是皇宮，連同諸侯、百姓家中也會有專門的畫室。

漢朝初年書籍保存量極為有限，相傳蕭何在劉邦漢軍攻入咸陽后，迅速搶占各種圖書、典籍。這里面的圖冊很大一部分是地圖，其余的一些內容則有可能被焚毀。西漢初年，漢朝政府便開始陸續建筑館閣，用以存放典籍。麒麟閣、天祿閣、石渠閣這樣專門儲藏圖書典籍的地方便應運而生。麒麟閣的位置是在未央宮之內，是蕭何創制的。胡三省在為《資治通鑒》作注時，認為麒麟閣乃漢武帝時期所建。后人大多借用這種說法，而麒麟閣的作用是用來放置功臣繪像，這便起到了“畫室”的作用。天祿閣則是漢代專門的檔案庫，放置漢代檔案。同時它還有一個功能，便是儲存官方收藏的圖書。大儒揚雄就曾在此點校過書籍。石渠閣也是儲藏書籍的地方。兩閣的位置在未央宮以北的地方。

這三閣其實只是對前朝搜集而來的圖書繪畫進行簡單的存放而已。到了漢武帝時期，開始“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并且設置了太史職位，使得當時一度出現“外則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內則有延閣廣內密室之府”的局面。漢明帝時期不僅設“畫室”，還設立了新的“畫官”，根據經史的故事來繪制典故、圖像（或重大事件）。漢明帝曾將東漢中興以來的功臣形象繪刻于云臺，并在圖像的下側書寫他們具體的功績。《歷代名畫記》中將鴻都門學機構與明帝好丹青繪畫并列，但鴻都門學并非明帝所創。它設立于漢靈帝光和元年二月，據《后漢紀》載，鴻都門學招生的原則是先以經學為主，后期則開始選取能工書畫和詩詞等藝才者，人數甚多。這些選官之人或出入郡縣為刺史、太守，或入官中廷。鴻都門學對政局的穩定和任官的規章有一定的沖擊，也從側面促進了書畫藝術的發展，成為最早的國立藝術學校。鴻都門學內接納大量的從藝人員，通過精通某一門技藝，獲得皇帝賞識。比如梁鵠就以擅長書法被提拔為選部尚書。梁鵠與鴻都門學關系緊密，他當時進入鴻都門學內學習，并師法師宜官。梁氏的升遷方式在魏晉時期屢見不鮮，只不過他升遷時期較晚，已經不屬于靈帝時期。

漢代末年，董卓亂政，遷都長安，并在遷都的過程中焚毀書畫作品。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有明確記載的書畫作品遭到劫難的事件。當時的許多書畫作品，都被董卓的西涼軍作為戰利品帶走。有的則被用作包裹物品的紙張，損壞情況極為嚴重。董卓西遷過程中究竟損毀了多少書畫典籍，似乎只有《歷代名畫記》記載的“七十余乘”的說法。邱浚在《書厄論》中借用了這種觀點，并詳細說明搜刮書畫典籍的地方（收藏的宮閣）及作用（大的制成帷蓋，小的做成滕囊）。《資治通鑒》也記載了董卓西遷時的慘狀：“丁亥，車駕西遷……卓自留屯畢圭苑中，悉燒宮廟、官府、居家，二百里內，室屋蕩盡，無復雞犬。又使呂布發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寶。”可證明那次對于書畫典籍的毀壞數量很大。

董卓覆滅后，三國建立，后西晉短暫統一。再之后便經歷了“五胡亂華”。這再次導致了皇家典藏的物品大規模地消失于戰火之間。虞龢《論書表》有記：“吾（指代庾翼）昔有伯英章草書十紙，過江亡失”，可證晉室的南遷過程狼狽不堪，家族藏物多有流失。當時南北方書畫收藏的狀況均不甚理想，北方百姓流離失所，加上大旱災年，人無可食。賊寇縱橫，道路阻隔，宗廟焚毀，加之兵火未彌，情況并不樂觀。《晉書·虞預傳》記載：“千里無煙爨之氣，華夏無冠帶之人。”北方在經歷了十六國的戰亂后，書畫典籍浩蕩一空，成為書畫收藏史上的巨大災難，十六國時期的北方政權對書畫的態度是如果沒有利用價值，則盡可能加以損毀。南方政府亦是如此，是時“公私窘罄”“百官無祿”，試想南方政府遷渡過后又能攜帶多少珍寶呢？

自南北朝正式確立之后，經歷了短暫時間的安定，書畫收藏才重新步入正軌。南朝諸帝，喜愛書畫藝術者甚多。晉朝在經歷匈奴族人劉曜攻破長安、俘虜晉懷帝司馬熾后，經歷了戰火的荼毒，導致內府所藏真跡多數被損毀。東晉則在桓玄掌權后，由于他本人的性格貪婪，崇愛新奇之物，所以在桓玄篡位建立“桓楚”政權后，多數的珍寶都被他收歸己有。

據《論書表》載錄兩則桓玄收藏珍寶的資料，反映了桓氏稱帝敗亡后，書畫作品截然不同的輾轉路徑。一則是記載桓玄將許多書畫作品收歸己有，雖敗亡奔逃，也隨身攜帶，但桓玄被捕之后，這些書畫作品則不知所蹤。另一則是說桓玄經常將收藏的作品給左右賓客展玩，賓客之中有食寒具（油炸面餅）導致手污漬者，將書畫作品弄得污濁不堪。于是后來桓玄在展示收藏作品時，要求參觀者凈手，并且下令不再上這種寒具。桓玄敗亡與劉裕有關。作為以北府兵起家后改朝換代的將領，其統治期間多提拔寒族，給以門閥政治昌盛的魏晉時期注入了新鮮血液。北府兵將領之一的劉毅，也多有收藏。劉毅，《晉書》有傳，作為與劉裕一起起兵的將領，其親自參與誅滅桓玄的軍事活動。所以劉毅的收藏很大程度上來自于桓玄舊藏。而劉毅是被劉裕帶兵剿滅，所以劉毅敗亡后，書畫作品被收錄到劉宋宮掖之中。至于盧循也甚愛收藏。因盧循在《論書表》中與桓玄、劉毅并列，所以經常被研究者提及。但論書表中還有一段史料不曾被關注。那便是“孫恩破會稽”時，趁亂掠走了大量文物。而盧循是孫恩的妹夫，因而轉戰番禺、廣州的盧循收藏的尺牘大多仍是來自孫恩時代掠奪的物品。

劉牢之是當時北府軍的頭號將領，不甘司馬元顯趨使之勢，經桓玄派何穆進行拉攏，便轉向支持桓玄，導致荊州軍攻破首都建康。據《晉書·劉牢之傳》載：“與敬宣置酒宴集，陰謀誅之，陳法書圖冊與敬宣共觀，以安悅其志”，說的就是這個事情。桓玄掌權后，將劉牢之調整為征東將軍、會稽太守，打算以此來剝奪他的兵權，調離東晉軍事重地京口。劉牢之打算“北奔廣陵”來拒守敬宣，而諸將皆不同意，認為此舉屬于反復無常的行為，且既然已經背叛司馬元顯，再行背叛桓玄，屬于忘恩負義之事，于是北府將領便紛紛散走。后劉牢之派遣劉敬宣去接家眷上路，但劉敬宣誤了時辰，許久沒有到達指定地點，劉牢之以為家眷已然遇害，于是便自殺。

此外，《論書表》還比較詳細地記載了南朝宋時期皇家收藏的情況。大體意思是說，在宋明帝登基稱帝的前三年，因政治問題并未重視書畫作品的收藏，之后便下詔尋求景和年間損毀與散失的書畫作品。左右奸佞之人都憑借“進書”得到了豁免。雖然遺失了幾本，但所幸都是戲劇書目。同時，虞龢在《論書表》中為我們留下了豐厚的文本資料，講述了宋明帝時期內府的鑒藏情況，這些均未在《歷代名畫記》中見到，亦可補充之前記載上的缺漏。

并且《論書表》中還揭示了兩點：第一孝武帝在位時期，曾命令徐爰進行整理，徐氏依照尺牘長短進行分類，所以字與字之間，卷同卷之間，大小錯落的情況非常明顯。《南史·恩幸傳》記載徐爰的特點是：善于治史、熟悉典籍、尤悉禮儀。所以這樣的人進行書畫典籍的搜集屬于正常，《南史》所見僅列徐爰的兒子，記載他擅長篆書、隸書。查《全宋文》并未見任何關于徐爰進呈孝武帝書、收集南朝尺牘書跡的蛛絲馬跡，所以這在正史中并無可見。其他有關徐爰資料，可查四條：《書小史》記載他擅長楷書，《書史會要》記載他“書神間態秾”，《述書賦》亦有記載。關于搜集者，僅可見于《論書表》一書。第二，范曄曾整理了部分二王典籍，《歷代書畫記》《論書表》等史料，說明在魏晉之前，書畫作品的裝裱情況不容樂觀。《論書表》的作者認為即便范曄時期的裝裱已經有了很大提升，但問題仍然很多。只是改進了部分裝裱的情況，到了虞龢時期，則在“補接敗字”上有了進一步的提升。陶弘景提到的“勾摹”輪廓而制造臨本的行為，在東晉時期便已經出現。

蕭道成將一些畫作進行評改刪選，敘述古來書家的姓名，但并不以時代為綱目，而是以作品和水平的優劣為系定標準。內含從陸探微到范惟賢共收錄了四十二人，又分成了四十二等、二十七帙、三百四十八卷，在處理政事之余，不斷地展開把玩。張懷瓘有記載：齊高帝在位時期，內府的書庫藏有古書畫十一帙，他將這些作品展示給王僧虔，讓王僧虔繼續尋求名家字跡，王氏獻上十二卷。這十一帙中到底有哪些書家的作品？據其所述：

十一帙僅知有五人，但可以排除表格左邊的十一位書家。可見內庫收藏可能是王氏家族整個家族的書法作品，加之少量的鐘繇、庾氏家族等作品。據劉濤先生《東晉南北朝法書名跡的收藏與整理》一文，這十一帙是整個南齊開國后內府所有的庫存。假使依照前朝慣例“十卷為帙”來進行統計，那么南齊開國所藏書錄才僅有一一○卷，是劉宋建國后總量的九分之一。如果再考量一下王僧虔的“十二卷”，共收錄一十六位書家。此時一卷雖不確定多少帖，但想來不會太多。

到了梁武帝時期，帝王對于珍寶更加喜愛，多加搜集。梁元帝雖為非正式加冕的實權皇帝，但也雅好丹青，將古往今來的奇珍異寶、名書名畫，盡可能地搜羅到自己的府邸之內。太子蕭綱在侯景之亂時期，常常夢到燒書的場景，果然侯景攻入建康城后便將百余函的典籍、書畫焚燒殆盡。梁元帝蕭繹素來喜歡繪畫，他的府庫之中存放了許多畫作。梁武帝蕭衍在位時間很長，到了晚年他昏聵無知，并且接收了北方降將侯景，結果引發戰亂，致使蕭衍被活活餓死在宮殿內。據張懷瓘記，梁武帝曾經遍仿天下名字畫，收獲頗為豐富。字有損壞者，還下令讓朱異、徐僧權、姚懷珍、沈織文進行修正，重新裝補，想必這個時期的技術已經較范曄、虞龢時有了新的進步，并且還在書跡上加了題檢。二王的書法，一共搜集了大約七十八帙，折合成為七百六十七卷，合計差不多也是十卷一帙，符合舊齊標準，也能證明在宋齊梁陳南朝時期，帙似乎并沒有改變。這個時期的作品還裝上了書軸，軸的材質使用了珊瑚。據《梁書》記載，蕭衍在位期間曾詔令殷鈞進行檢索并開始品目的編撰。可見這時期的收藏應該較為豐富，可惜后來這其中絕大多數都遭到了焚毀。南梁的滅亡頗有戲劇性，本身梁朝已經實現復國，并且消滅了侯景之亂。可是由于蕭繹本身戰略舉措失當，致使宇文泰出兵，梁元帝被俘身亡。即使如此于謹仍搜集了四千多軸，運往北方。顏之推曾說：“梁氏秘閣散逸以來，吾見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嘗得十卷。”所謂梁朝秘閣之中的“散逸”，可能正從此來。侯景的軍隊攻破建康之后，幸存的書畫作品被運往了江陵。梁元帝政權覆滅后，很多書畫作品都被火損毀，很多則被擄，只有少量的被陳朝收納。但陳朝所掌握的書畫名跡，已經十分稀少。

隋朝一統天下，北齊和南陳相繼被殲滅（北齊是被北周滅掉），此期間收藏的寶物其實是被一并運送至長安。隋煬帝登基后，則于東都的觀聞殿之中砌筑了兩座高臺，東面用來藏錄搜集而來的書法碑帖，命名為“妙楷臺”，西邊用來藏錄搜集而來的古今名畫，命名為“寶跡臺”。這兩座宮殿的具體位置，已有學者做出了考證，認為它們在洛陽的觀文殿的后面。觀文殿先是被用于儲藏收集來的書畫，后來隋煬帝干脆在這個宮殿后面建成兩座建筑，此條記載被收錄在《隋志》（實際上是指的《隋書》的《經籍志》），可信度較高。大業末年，中原動亂，楊廣巡游江都，中途船只淹沒，遺棄及損壞者不計其數，后來這批寶物被弒君的宇文化及所有，然后席卷著開始了北還之旅。再往后這批書畫作品，先后經過竇建德、王世充之手，收歸唐廷。隋滅之后，許多物品并入唐庫，《徐氏法書記》認為，隋朝后主煬帝曾積極搜尋二王的墨跡，但后來這些作品，盡歸入大唐所有。據貞觀年間朱景玄所著的《唐代名畫錄》描述，當時內府及民間私藏書畫達298卷之多。徐浩《古跡記》載錄有唐百余年的流藏始末：

唐代的書畫藏品，搜集與佚失是同步發生的。例如內府專門進行搨制的工匠湯普徹，他便曾利用職務之便，將多余的拓印本盜出，售賣給富商或官宦人家，用以牟取暴利。武則天時期的男寵張易之兄弟，在受到武則天的寵愛后，亦膽大妄為，竟私召畫工進行作品的搨制，更有甚者，會用搨制好的假本替換真本，徑直將真跡帶走。諸如此類的記載充分反映了唐代內府管理的不規范，同時也顯示出當時內府中大量的寶物正在流向民間。如唐人所載，唐中宗時期之后，流失現象更加嚴重。玄宗安史之亂后，更是出現了“皆失散”的慘相。大概是由于皇帝在逃難的過程中未及時帶走，加之舊都遭到了叛軍的洗劫，以至于安祿山手下將領都能夠輕易手持“好書”，肆意贈送，不見絲毫吝惜。關于上文所涉史事，兩部《唐書》幾近無載。

比起太宗時期的收藏數量，開元年間的二王法帖屬實稀少。意大利學者畢羅先生曾做過一個統計，以《右軍書目》所載之王羲之存世行書內府收載有253帖58卷，而《二王等書錄》則記載了240帖40卷。以前者為準，其記253帖中共有1508行。按照這種思路推斷，每卷行數分列各卷者，基本符合“四尺為度”，也就是133.2cm之內的范圍。如果每行約為8個字，總數就能達到12064字之多。這與我們現在出版行業計算滿字符的方式有點相似，并沒有考慮到應有的空格，但書信往來間，空缺之處應該相當普遍。如果把每行字數擴大到6個字左右，則數量也大致在10000字左右。但在開元年間，內府所剩名跡無幾，兩者形成鮮明對比。至于當時市面上兜售的書扇頻繁出現帶有舊“貞觀”府庫字樣，這是內府獨有的印章，所以可以看出在唐代中期，大量內府藏品正在流向私人之手。宋人米芾在《書史》中認為在開元年間，府庫管理逐漸失去控制，但限于當時帝國的強大實力，富商百姓都不敢主動購買印有“開元”二字的內府寶跡，以避免惹火上身。而這些書畫本身就是從宮中偷盜而來。在安史之亂后，府庫遭到毀滅性打擊，藏品流失，因此唐代后期內府的書畫藏品便可光明正大地于市場之中被買賣而不被唐朝政府追究。在中晚唐之后，帝國軍事實力受到削弱，帝國首都幾次易手，書畫收藏便形同虛設，再也不復貞觀時的狀況。

其實能夠發現，這些書畫收藏過程中遭到破壞的原因大多是由于戰爭因素，而在沒有戰爭或戰爭結束后的時期，統治者都會進行書畫的搜集，然后收歸內庫，統一管理。有的甚至還編以目次，制作副本（搨本），足以證明書畫的珍貴性和重要性。當然這中間還有許多是宮禁失火造成的書畫損失。如（南朝）齊永元二年八月份，宮內無故著火，火勢一度無法控制，還順勢燒到了秘閣，導致三千余間房屋損壞，內藏的圖籍基本損失殆盡。此外，書畫作品的流傳還會受到政治的影響。比如蘇軾的作品曾在崇寧、大觀間的元祐黨籍運動中被大量焚毀。何薳《春渚紀聞》載：“丙午年，金人犯闕，輪運而往，疑南州無一字之余也”；再比如賀蘭敏之所書的《金剛經》，便有可能被武則天以政治的手段加以鑿毀并封禁，對于它的毀壞還波及同刻于一石的《懷仁集王圣教序》。由此可見，在古代保存一件書畫作品是何等困難。

（作者單位：紹興文理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