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創作中“人”的自由之路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十九世紀俄國最偉大的小說家之一。其創作可以《地下室手記》為界，分為前期和后期。后期的創作為這位俄國作家贏得了世界性的聲譽，他拋卻了之前“純潔”的人道主義思想，進入了地下室。在此后的創作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抱著自己痛苦的想象，對人性進行了深刻的叩問，伴隨著他的撕裂而來的是天才的辯證法和一個個性格分裂的人物。

《地下室手記》，是撕裂心靈的可怕號叫。在農奴制被廢除、文學界為此歡呼慶祝的當口，陀思妥耶夫斯基卻躲進了地下室，開始面對自己分裂心靈的痛苦拷問。“要行善”“好好生活”的簡單勸導突然對陀氏失去了誘惑力，他發現自己之前從未懷疑過的生存土壤崩裂了，過去的理想使他厭惡又羞愧難當，懷疑和猜忌攫住了他，他的心已經無法再保持平靜。而這卻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天才創作的開始。

陀氏從不遮掩在作品中存在的自己。“在自己主人公的命運中，他講述著自己的命運；在他們的懷疑中，講述著自己的懷疑；在他們的分裂中，講述著自己的分裂”。因此，他同時是深情的，他將自己也投身其中，真誠發問。陀氏與莎士比亞那一類在作品中保持隱身中立的創作者完全不同，他痛苦的困惑也不允許他隱藏自己。

《地下室手記》從頭到尾都透露著“暴露”的味道。主人公是一個退職的八品文官，在小說不長的篇幅里，他始終以一種神經質的口吻敘說著自己的故事。地下室人的講述方式也是奇特的，他總是在說完一句話之后緊接著反駁自己上一句所說的。他是分裂的、躁動不安的。在這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深刻的悲劇直接得到最純粹、最殘酷、最自然的表達。

主人公在第一章的結尾處作了一番虛無主義者的自述，表達了對終極因果的追索。從虛無主義者的視角來看，任何具體的事物都是無意義的，而活動家、實干家們只是因為目光短淺，才能專注于眼前的工作。地下室人不同于任何一種人，他擺脫了他所厭惡的具體的形式，卻落入了不可能性的漩渦。

這有點像但丁《神曲》中徘徊在地獄門口的灰色靈魂，甚至無法進入地獄。“無法成為任何人。”這是虛無主義的一種表現。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虛無主義在我們這里出現，是因為我們所有的人都是虛無主義。”別爾佳耶夫曾在著述中這樣談論俄羅斯人的民族性格：“俄羅斯人，他們最常用以表達自己民族獨特特征的詞是—啟示錄主義者或虛無主義者……意味著他們的精神渴望終結和極限。”“啟示錄主義者和虛無主義者都處于靈魂的邊界，經常走出界限。”俄羅斯人的心靈缺少界限的約束，他們的靈魂在廣袤的平原上游蕩不定。陀思妥耶夫斯基獲得了舍斯托夫所說的“第二視覺”，這種自由的視野最初帶來的卻不是更大的自由，而是向地獄墜落的感覺。地下室人失去了尺度的感覺，界限從他的腦海內消失了。當他發現自己賴以生存的土地原就是虛空一片的時候，“美與崇高”在他看來就只是一種定式的話語，不再具備任何內涵。

《地下室手記》的主人公不屑于“二二得四”的公式，他認為人費盡努力去達成這一公式是可笑的，這樣的人沒有自由意志可言。明明有更大的利益擺在眼前，而卻棄之不顧，“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在強迫他們這樣做，他們似乎只是不愿去走已然指明的道路，而是頑固地，任性地要闖出另一條艱難的、荒謬的路，他們幾乎是在黑暗中摸索著這條道路”。在地下室人的眼里，這種“任性”是更加自由和愉快的東西。這是思想的辯證法。陀思妥耶夫斯基發現，人的本性是矛盾的、非理性的，它有向各個方向演化、運動的自由和潛力。同時，“永恒的原則是沒有的。這個原則得以支撐的有充分依據的規律，僅僅是鐘愛自己和對自己奉若神明的局限性的一種自我暗示。”

地下室人以其過分敏感的神經，第一次發現了世界的不同面貌，然而他性格是怯懦脆弱的，他只能在地下室編制他的狂想，沒有勇氣在外面的世界付諸實踐。他設想中的“為所欲為”將被接下來的人物“實現”。

陀思妥耶夫斯基樂于做人性的實驗者，他使人物脫離所有日常生活的基礎，然后將智性的激情注入他體內來考驗他。陀氏尤其對那一刻的人的命運感興趣，即當人脫離自然的、有機的根，完全走入自我意志中的時候，陀氏會把他送進煉獄，他將在那里走過痛苦之路。

19世紀是一個毀壞與重建的世紀。人類對自身力量的意識和對宗教的懷疑醞釀了幾個世紀，尼采終于響亮地喊出一聲“上帝死了！”，這個聲音直到現在還回蕩在人們的心中。《罪與罰》的主人公拉斯柯爾尼科夫就是生活在這一時代背景下的年輕人。他忘了上帝，自己發明了一種“超人學說”。根據拉斯柯爾尼科夫的觀點，人有上下等人之分，其余一切平凡人都是超人的工具或者生產超人的材料。為了自己的追求而漠視他人權利的人就是超人，可以和一般人區別開來。反之，遵循社會規則的人是懦弱的凡人。拉斯柯爾尼科夫是第一個走上無邊自由實踐之路的主人公，他的內心還是很掙扎的。一般認為，拉斯柯爾尼科夫存在著雙重人格，有良心的一面，也有罔顧他人性命的一面。拉斯柯爾尼科夫拿自己做實驗，來測試人性的限度，然而對人之深處的揭示導致的是一場災難，逾越了這個世界美的界限。

主人公在自己文章中論證殺人的合理性，依據其理論，放高利貸的老太婆不過是想要榨干窮人最后一滴血汗的、毫無價值的人，一只“不中用的，討厭的，有害的虱子”。他反復通過理論催眠自己，只是為了證明自己與別人不同，有超人的權力，其實反而是他人格軟弱無力的證明。拉斯柯爾尼科夫犯了罪，不論他是否真的殺害了老太婆，他在精神上已經無可挽回地犯了罪。在拉斯柯爾尼科夫內在地體驗了惡之后，也并未因此變得強大，相反，他的自我被消解了，對惡的體驗揭露了它的毫無價值。主人公踏上了必然的贖罪之路，這種“罰”并不是外在法律或是公民道德的要求，而是一種不可分割的內在后果。罰是心靈內在道路的一個階段，它是一種自我的修復，減輕罪人良心的痛苦。

就創作者的層面來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殘酷正是與“徹底地接受自由”聯系在一起。“承認內在惡的存在和對惡的責任，就意味著承認存在人真正的個性。惡與個體存在，與人的個性聯系在一起。”在陀氏眼中，惡終究還是惡，它不是通向善的上升階梯的一部分，它給人帶來的影響是不可逆的。將惡當作一種特殊體驗，企圖以惡豐富人生閱歷的人，不能從中學到任何東西。在《罪與罰》的最后，陀思妥耶夫斯基表達出對人類脫胎換骨，轉向新世界的期許。

拉斯柯爾尼科夫背上他的苦刑柱，踏上了贖罪的旅途，同時也好像在說：“我的惡是我的自由，苦難在其后如影隨形，而它同樣也屬于我。”

從惡的體驗中獲得自我滿足的人也出現在《群魔》里。與拉斯柯爾尼科夫相比，《群魔》中的人物在毀滅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了。在這部小說中，有自主意志的人們沉迷于無神論的個人主義思想和無神論的集體主義思想，結果形成了群體性的瘋癲。陀氏在創作前期也曾有過虛無主義的傾向，他曾是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的一員。在鄂木斯克的監獄中服苦役的四年時間里，他除了《圣經》無書可讀。“同時，陀氏經歷了一場深重的宗教危機：他放棄了年輕時激進的理想，開始信仰俄國百姓所信仰的宗教。”別爾嘉耶夫把陀氏創作后期的信念稱作“宗教民粹主義”，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的。“陀氏要與之爭論的，不單是激進的60年代人，還有播下虛無主義思想種子的40年代人；不單是某個具體的主人公，還有整個接受西方思想的激進知識階層群體；不單是這種思想，還有依這種思想建立起來的烏托邦世界。”

虛無主義者們為了建成所謂的理想制度，將無辜人士的犧牲合理化。彼得·韋爾霍文斯基是小組中最無可救藥的人物，也是陀氏筆下最丑陋的形象之一。他已經被瘋狂的思想操控了頭腦，也不再懺悔，他的良心已經完全粉碎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筆下，這些人的未來已經不再是人的命運，他們從人的王國墜落到虛無。所以，小說最后交代五人小組結局的時候，只有彼得·韋爾霍文斯基被消隱，沒有提起。

《群魔》主人公斯塔夫羅金尚未失去人的命運，然而，在小說開始的時候，他的精神就已經被可怕地改變了。斯塔夫羅金在小說中是神秘的中心，是“黑太子”，所有人物都對他好奇不已，奔他而來。除了在寫給達莎的信和刪節章中的自白書之外，他的內心從未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正面描繪。

斯塔夫羅金去一個圣母修道院謁見賦閑隱居的主教吉洪時，袒露了自己的內心。他向主教講述他的惡行。接下來的語段非常殘酷，可以說他已經完全淹沒在了自我意志之中，一切于他都是百無聊賴，他已經死去的精神甚至只能體會到這樣一種變態的刺激：

“我寫這件事正是為了證明，我多么能夠控制我的回憶，對往事漠然無動于衷。我把所有回憶一起拋棄，撩成一堆，每次只要我愿意，這一堆東西就會乖乖地消失。回憶過去我總感到無聊，我從來不愿談論過去，雖然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的。至于瑪特廖莎，我甚至把她的相片也忘在壁爐上了。”

自由的個人意志過度地膨脹，早就撐破了善惡是非的直覺邊界。斯塔夫羅金為完全的自我控制感到得意，雖然這種得意也是百無聊賴的。他能在善的行為和惡的行為之中同樣地感受到快感，他因受良心的譴責而深感痛苦，而有時這些譴責卻變成了他的快樂。他的道德情感缺乏支撐。吉洪坦率地對他說，“您要愛人民，愛他們神圣的信仰。要愛到狂熱的程度。”

陀思妥耶夫斯基關于自由的辯證法在《卡拉馬佐夫兄弟》的“宗教大法官”一章中被推至最高峰。

這章的內容是伊萬和阿遼沙的對話，伊萬向阿遼沙講述了一個宗教寓言。按照《圣經》中的話語，耶穌基督將在未來某一天重臨人間。伊萬利用這則預言時間的模糊性，編造了基督在15世紀重臨于西班牙的塞維爾城的故事。群眾一眼就認出了他，但是當時統領人間的宗教大法官卻不歡迎他的到來。他質問耶穌：“你干嘛要到這兒來妨礙我們呢？”大法官認為耶穌的降臨妨礙了他花費長久時間構建起來的人間自由，人們已經擁有自由了，就不再需要他給的自由。

然而宗教大法官發放的自由和耶穌給予的自由并不是同一種。大法官向耶穌重復了曠野中魔鬼對基督的三次誘惑，耶穌并不受蠱惑。他本可以成就“奇跡、秘密和權威”—這對于地上的人來說倒是構成了巨大的誘惑。只要“可以成為”絕對律令的耶穌拿捏住人的尺度，人們就會從此安定下來，向他俯首稱臣。人受不了無邊無際的自由，這對人的神智來說是一種負擔，所有人都想交出這重負。在奇跡、秘密和權威之中，只要實現一樣，就可以解決人生來就有的憂愁：人類生活的目的。人不可以失去信念而活，但是耶穌并不向人們要求信仰。

宗教大法官補上了這種空缺，他用體貼的強權為地上的人實現了自由。不過這并不是真正的自由。人的活動界限被從外部固定，“那時候我們將給他們平靜而又謙卑的幸福，他們生來就是弱者的幸福”。這大概類似于羊群的幸福，因為地上的宗教教會都是如此做的，弱者跪在權威的腳邊哭泣，向他們懺悔。

陀思妥耶夫斯基深知這種自由的虛偽面目。人是懦弱的，比起強制的善，他們更害怕惡的自由—因為完全的自由之中必然包含著惡。自由善惡兩性的辯證轉化在此表露無遺。

讀者常常對《罪與罰》的結尾抱有不信任的感覺，質疑拉斯柯爾尼科夫是否真正得到了新生。德·斯·米爾斯基指出陀氏的基督教的可疑，認為他的基督教并非終極自由問題的真正應對方案。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家日記》中這樣寫道：“經過了懷疑的大熔爐，我的和散那（基督教的贊嘆語）才傳揚開來。”陀氏的思想總是處于破裂、創建的往復循環之中，他也曾經看到“窄門”，但他是否在真正的自由中得到了平靜，我們無法知曉。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的創作中，對自由問題的探討縈繞不去。人物對自由尺度的試探，實際上是對一般倫理規則的叩問。普希金發現了這個迷宮，但是他微微一笑，繞了過去；而陀氏則走進了這個迷宮，并逐漸深入，一生都再沒有走出來。其文學創作的深度正是表現在此。

陸凡（1998- ），女，漢族，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