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全義
孟夏之夜,月白云艷,柳綠花紅,風清蓮香。湖心小亭,絹燈高掛,紅燭搖曳。
“我姨父,史老,原國軍儒將,現已解甲歸田;這是陳老師,大才子?!比撜x會副會長曾祥發介紹道。
“幸會!”我握住史老將軍的手。史老將軍,名史杰,雖已耄耋之年,但握手力道很大,透著軍人的豪爽與熱情。
“我一介武夫,這些日記就拜托您整理潤色了?!笔防蠈④姷馈?/p>
我雙手接過,畢恭畢敬:“前輩吩咐,理當效勞!”
喬木生夏涼,流云吐華月。湖心亭的對面,是辰溪縣老年大學,有琴音和歌如水漫來:“風裊裊,雨霏霏,故園今又動芳菲。況復彩云歸,況復彩云歸……”是陸青霜演唱的《彩云歸》!
“鑄劍為鋤應有日,前途莫遣寸心灰。峨眉山月朗,照徹彩云歸……中秋弄管弦,同奏彩云歸,同奏彩云歸!”史老將軍應節而歌,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我和曾副會長不忍仰視!
當我們打道回府時,已是夜色闌珊。拜讀著史老將軍這幾冊泛黃的日記,我夜不能寐,思緒萬千。我之所以連夜摘錄并整理史老將軍的幾則日記,是領悟到了什么是歸心似箭,什么是民心所向,什么是大勢所趨!
1949年11月9日? 晴
劉鄧部為打通進軍大西南之通道,自常德發動了湘西攻勢。日前,第13兵團之47軍曹里懷部已攻占沅陵。一時風聲鶴唳,人心惶惶!11月7日,鳳凰縣又宣告和平解放。上峰指示我們南撤,于是我收拾好行李,挈婦將雛乘車南撤。因發妻張氏是辰溪本地人,跪別父母親人時,我雖為鐵血軍人,行伍出身,也黯然神傷、肝腸寸斷!
“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李后主《破陣子》的意境已是觸手可及。這一別,千里萬里;這一別,骨肉分離;這一別,再難團聚!
1959年3月22日? 陰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我們已退守臺澎金馬十年了。這十年,將士們都是在鄉愁中度過的,寢食難安。故園、父母、兒女和親友,無時無刻不在夢里。“奉化之墓廬依然,溪口之花草無恙?!弊x著報紙上刊登的曹聚仁先生致蔣介石的信,我們都堅信和平統一在望。軍隊向北開拔,是將士們最開心的事!那是一種怎樣的情景??!讓人潸然淚下!將士們在甲板上面向北方整齊列隊,淚落無聲;輪流用高倍望遠鏡貪婪地眺望大陸,激動難眠;直到皓月千里、靜影沉璧之時,猶自叩拜不起。“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p>
盼歸!盼歸!春亦回,花亦發,雁亦飛,人未歸,心已碎,淚偷零!
1964年11月11日? ?雨
今日,寒風呼嘯,凍雨紛飛,天寒地凝。我在收聽一個播報:昨日,于右任老先生因病逝于臺北,享年85歲。眾所周知,于老先生因為孤獨無依,深念大陸的妻子兒女,無以釋懷,抑郁苦悶,導致病情加重。他在病中寫下的哀歌——《望大陸》三章就是明證。聯想起11年前,老同盟會員、被聯合國授予“世界百年文化學術偉人”榮譽稱號的吳稚暉院士,曾遺囑將其葬在金門附近,以貼近大陸?!暗跤胺譃榍Ю镅?,辭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應垂淚,一夜鄉心五處同?!比逯梗嗌僬魅送枢l夢斷腸,多少家庭難聚首淚千行,多少親朋好友天各一方,甚至黃泉抱恨、白骨銜憾!想起這些,令人長號!
涕泗滂沱之際,我飽蘸濃墨和熱淚,揮毫抄錄堪為人間離情絕唱的《望大陸》: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
1974年1月23日? ?晴
昨夜通宵未眠!原因是4天前,解放軍與侵入西沙海域的南越爆發了戰爭。為迅速增兵西沙,東海艦隊的主力護衛艦505昆明、506成都和508衡陽艦組成編隊南下,直接通過臺灣海峽。1月22日17時30分,正值農歷春節的除夕之夜,解放軍海軍編隊經福建臺山島海域進入臺灣海峽,靠近我們重兵駐守的東引島。此時上面轉達了蔣介石的口諭——“西沙戰事緊哪!”我們當即心領神會,不干擾,只監視。解放軍海軍編隊于21時通過東引島以東海域,距離東引島最近僅6海里;隨后編隊距馬祖島14海里駛過;3點35分,三艦又駛過金門以東海域;早6時,編隊抵達廣東潮陽企望灣,順利穿越臺灣海峽。
《詩經·小雅·棠棣》:“兄弟鬩于墻,外御其侮?!北M管幾天一級戰備,疲憊不堪,但我很是高興:不管兩岸如何嚴重對峙,都能從民族大義出發,共赴國難,同仇敵愾,維護中華民族在南海諸島的權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蔽曳路鹇牭剑罕毯K{天間,兩岸將士高吟《詩經·秦風·無衣》,聲震長空,響遏行云。
1982年7月25日? ?雨
“歲月不居,來日苦短,夜長夢多,時不我與。寥廓海天,不歸何待?”讀著《廖承志致蔣經國信》,唯有大哭。“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遙望北天,不禁神馳。父母兄弟,請多珍重!別倚閭盼歸,望眼欲穿,也請原諒我不孝不悌。
盡管眼前霪雨霏霏,連日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但我堅信,海水也無法冷卻熾熱的親情!
1993年9月24日? ?晴
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人過花甲,愈加懷舊。幾天前,我終于解甲歸田,立即束裝就道,前往故鄉探望。
“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备兄x共產黨!感謝人民政府!寬大為懷,不計前嫌,對我如此優待。
“愛國不分先后!只要史將軍愿意回來,站在人民的一邊,我們隨時歡迎!”懷化市統戰部長與我熱情握手。
我無心接風酒宴的觥籌交錯,迫不及待去祭掃父母墳墓?!懊烀煅元q在,悠悠歲幾遷。果然宮錦服,來拜墓門煙。返哺心雖急,含飴夢已捐。恩難酬白骨,淚可到黃泉。宿草翻殘照,秋山泣杜鵑。今宵華表月,莫向隴頭圓。”念及袁枚的《隴上作》,我一跪一哭,痛斷肝腸,昏厥倒地。爸媽,我回來太遲、太遲了!你們能原諒我這不孝之子么?秋風過處,杏樹葉子蕭蕭有聲。杏葉啊,你是在吟詩嗎?是的!它在吟誦余光中的《鄉愁》:
后來啊,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在里頭……
“兄弟,別傷心了!咱爸媽要你幸福。你看!那是爸媽為你種植的杏樹。”兄弟在旁邊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不亦悲乎!”我嚎啕大哭起來。淚眼朦朧中,我發現墳邊的杏樹上綁著很多紅絲帶。我明白:杏,諧音“幸”,爸媽希望我幸運、幸福;而紅絲帶,在我們家鄉,是習俗,是給遠行在外的親人祈福保平安的!
朋友們,看完史老將軍這六則日記,您感想如何?是的!骨肉團聚,故舊攜手,是順應海峽兩岸炎黃子孫心愿的呼聲;河山統一,金甌無缺,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夢想的前提。
闊別故鄉太久的人的心情,是我改編的這首《何日彩云歸》:“水茫茫,山巍巍,望斷大雁心相隨。隔山隔水相隔千萬里,連骨連筋綿綿連鄉音,玉宇明月照,彩云今來歸?!?/p>
插圖/陳自罡? ?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