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的那些話

周虹

小的時候，一說起教師，我心底里都會生出崇敬之情。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些人仿佛已經忘記“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一說，網絡上經常出現炮轟教師的言論，甚至有人談起了教師這一職業的性價比。這讓我不敢茍同，深感滑稽。面對外界對教師的諸多不認可，我有時候真的很難過，覺得看不到希望。但每每想起學生的那些話，自己的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它們似茫茫黑夜里的一盞明燈，會讓我的內心立刻光明、溫暖起來，重新充滿力量。也許每個老師都會被這不經意間的話語所觸碰，也許正是學生的那些話支撐著老師們無怨無悔地做著這份世界上最需要良心的活……

“老師就像媽媽一樣……”

依稀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還是在上幼兒園，“老師像媽媽”，兒歌里經常這樣唱。沒想到再次聽到它時，這句話里的主角——老師，已是自己：一個剛畢業還不滿23周歲的女老師，一個還需要借助發型、服裝等來掩蓋自己稚嫩的女老師。

在我教師生涯的第一個教師節時，有一幕至今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仿佛發生在昨日。那天，我上完了第三節課，正準備離開，被課代表叫住。她手拿一朵康乃馨，說：“周老師，教師節快樂！”我連聲說謝謝。旁邊的一個女生在嘀咕：“康乃馨不是送給媽媽的嗎？”這個女生連忙說：“老師不是像媽媽一樣嗎？”聽到這兒，我的臉立刻紅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女生，因為對于那時的我來說，“媽媽”更多的是一個成熟女人的代名詞，我甚至還感到有些尷尬：我有那么老嗎？但學生的這句話卻永遠鐫刻在了我的心中。如今我已成為人母，終于深刻地體會到“媽媽”的不易和身上沉甸甸的責任。面對學生，有了怨氣、怒氣，想推脫、發火、放棄時，不自覺地會提醒自己：我配做“媽媽”嗎？

“雖然老班今天批評了我們，但我終于又見到她笑了……”

雖然知道中專班主任異常辛苦，但抱著“不做班主任的老師是不完整的老師”這一信念，我主動申請走上了班主任的工作崗位。盡管做了很多心理建設，盡管一再告誡自己一定要以一顆真誠的心對待他們，連說話的語氣都是再三斟酌，異常平和，可是開學沒過多長時間，班上學生接二連三地“犯事”，一會兒男生在廁所里抽煙，一會兒女生用可樂瓶砸別的班的男生……總之，每天都被這樣或那樣的事牽扯著，不停地談話，不斷地說教，真的有點不耐煩了。在不知不覺中，嘴邊的笑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進教室時不自覺緊繃著的臉。這些變化我自己沒有察覺，學生卻看在眼里。當我在周記中看到“雖然老班今天批評了我們，但我終于又見到她笑了”這句很平實的話時，被深深地觸動了。我只記得那是一個晚自習，因為之前有老師反映我們班晚自習紀律不太好，于是我有些不放心，特地到班上一探究竟，甚至還因為他們衛生工作不到位而批評了他們。努力回憶卻早已忘記自己當時因何而笑，或許只是自己無意識一笑，可是這個笑在學生心目中留下了那么深刻的印象，甚至撫平了我的批評給他們帶來的傷害。

學生這么關注我，是我以前不曾意識到的。我知道自己是個很直率的人，高興就笑，不高興就怒，受委屈時甚至會哭，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家人讓我改改，我還不以為意。現在終于明白，自己的情緒好壞影響的不只是自己，更會傳染給學生。當我苦悶、彷徨時，我都不斷告誡自己：為人師表，要注重自己的言行。

“老師，元旦快樂！這是送給你的禮物——三顆糖，你不會嫌棄吧？”

2004年至今，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學生，感覺自己的激情在慢慢褪去，濃濃的職業倦怠感在升騰。2013年的元旦前夕，一天晚上我值班。當時我剛吃完飯在上網，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露出班上幾名女生圓圓的腦袋。她們見只有我一個人在，便徑直朝我走來。一個女生說：“老師你還在忙啊，放假了還要在學校陪我們，真辛苦啊。”另一個女生也說：“老師，元旦快樂！這是送給你的禮物——三顆糖，你不會嫌棄吧？”多么純樸的孩子啊，老師怎么會嫌棄呢？老師有的只是說不出的感動。

曾經被陶行知先生三顆糖的故事所打動，沒想到三顆糖的故事竟然在我身上上演，還是以這樣的方式，感動之余又覺得慚愧。其實晚上值班是我的分內工作，學生卻記在心里，還特地送來祝福。而那么多的住校學生，長期遠離家人，老師理應及時送上關懷，可是我做到了嗎？我真的很慚愧，可能只有心里裝著學生，才會時時、事事惦記他們吧。那三顆糖我已經嘗過滋味，非常甜，我一定會把這份甜傳遞下去……

“老師，這個獎品給你，我只要留下獎狀，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張獎狀。”

如果這句話是出自一個小學生之口，可能不足為奇，因為畢竟在他今后漫漫求學路上可能還會有若干個這樣的“第一張”。但說這句話的學生不到一個月就要走上工作崗位，他說這句話時很深情，能聽出他的欣喜與滿足，但于我更多的是心酸和反思。

這個學生姓鄧，就來自我班。也許是有了一些帶班經驗，也許是和學生很投緣，班里的整體氛圍很好，絕大多數學生都有了改變，任課老師也很樂意上我班的課，我感覺自己的用心有了回報。但就在這個大的背景下，鄧同學仍然時不時遲到、不寫作業，讓人很反感。倒不是說他有多壞，至今還記得他主動到我辦公室找我傾訴家中瑣事的情景，所以我也一直認為他應該是個懂事的孩子。可是他就是不用心，態度很不端正，好像對所有事情都不感興趣，對于老師給他提的建議，他不反駁，但也不行動。我一直想試圖改變這個狀況，但總覺得沒能走進他的內心，無法觸動他。學校舉行校運會，我班無人報名參加男子3000米跑步項目，紛紛表示不能堅持。按理說我不應該想到鄧同學，但當時就是有一種強烈的愿望想讓他參加。我對他說：“一直以來你給班上的同學和老師留下的印象都是負面的，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勇氣挑戰一下自己，有毅力堅持下來。我現在給你報名，如果你覺得很難，選擇放棄也沒有關系，畢竟全班其他18個男生也都沒這個勇氣，相信大家也不會說你。”就這樣，他勉強答應了下來。比賽當天在賽場上看到他時，我有些意外。我一直在關注著他，當看到他第一個沖向終點時，那種激動、興奮簡直無法形容。領完獎回來，全班同學都為他喝彩，那一刻我終于看到他明亮的眼神和他這個年齡該有的神采。

這些只是我與學生相處的幾個片段，他們的那些話已深埋于我的心底，困惑、煩惱的時候，我會不自覺地將它們拾起，在慢慢品味中，心底的力量也在聚集……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京新港中等專業學校）

（插圖：鄭毅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