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眼里的“老頑童”老師

胡文艷

金建國有多個身份標簽，是一個多面體：他天性愛玩、愛自由，在足球場上是一匹脫韁的野馬;他坐得了冷板凳，即使有20多年的從教經驗，依然堅持在上每一節課前花幾個小時備課;他是一名焦慮癥患者，長期需要服安眠藥入睡……在外人看來，這幾重身份疊加在一起，并不覺得有什么矛盾。但在35年前的金建國看來，這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在他人看來很穩定的職業——教師，不是當時的他所追求的職業。他怎么也不會想到，35年后的自己不僅成為一名教師，而且被評為了“新時代學生心中的好老師”。

金建國的經歷證明，會玩的人也會教，而他遇見的正是一群天生愛玩的人——中職生。當一個“老頑童”遇上一群“小頑童”，會發生什么？

玩性十足的“老頑童”

在家人、同事、朋友眼里，金建國就是一個“老頑童”。學生時代，他最大的理想是進江西拖拉機廠，成為最厲害的技術工，并在那里的足球隊踢上主力。對于踢足球，他可謂萬分癡迷。畢業時，金建國已是學校足球隊的隊長，帶領隊員們和江西省很多的學校都踢過球。“當時中專學校里沒有我們的對手，跟大學打比賽，我們只輸過一場比賽。你別看我個子不高，球場上一米八、一米九的隊員都得聽我指揮。”談起曾經的風采，他的眼里開始有光，聲音都嘹亮了幾分。然而到了35歲，由于踢足球時肋骨被撞斷了一根，他開始改打羽毛球。從足球場轉戰羽毛球場，他依舊玩得很“溜”，拿過兩屆省運會羽毛球項目二等獎;帶領學校羽毛球隊打比賽，拿過5次冠軍。其實，除了踢足球、打羽毛球，他還會打籃球、吹葫蘆絲、練書法、打太極、舞劍……只要是好玩的，他都有涉獵。

他不僅在課堂外愛玩，在課堂上也很愛玩。“金老師很好玩。在課堂上，他會給我們表演，帶我們打太極、說書……”“這個老師太好玩了，就是個‘老頑童，除了有白頭發，其他跟我們沒什么兩樣。”說起金老師，學生們爭先恐后地評價道。金建國剛帶這一屆學生2個月，已經和他們打成一片，成了他們心中最喜歡的老師。

為什么要在課堂上玩？金建國是技工生出身，對讀技校的經歷依然記憶深刻：聽不進課，就是想玩。所以他知道怎么去吸引這些學生的注意力。“既然學生想玩，那就陪他們玩！”于是，每接手一個新的班級，在剛開始的3至6節課里，金建國從來不講知識，只帶著學生玩，帶著學生練書法、打太極、舞劍、吹葫蘆絲，和學生聊興趣愛好、個人經歷、武俠故事……于是班里的每個學生都知道，這個站在講臺上教學的老師在35年前也和自己一樣，是一名技工生;知道金庸武俠小說里那個天資不是很好而不受師傅喜愛，但靠自己的專注最終練就降龍十八掌、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郭靖的故事……在這幾節課里，學生覺得眼前的這個老師離自己很近。于是，只要他在食堂吃飯，身邊一定會圍過來許多學生與他聊天;只要他出現在學校的籃球場上，一定會有學生跑過來與他一起看比賽。

課堂上的“說書先生”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有一家軍火公司叫作帕森特，專門造直升機。直升機中有個螺旋槳，就像我們這個電扇的葉片一樣，是一個非常難加工的零件。帕森特公司在造直升機時，其他部件都做得很快，就是這個螺旋槳是瓶頸，導致生產率提升不上去。為了解決這個難題，該公司找到麻省理工學院合作，研究如何高效生產螺旋槳。經過5年的研發，投入了大量的資金，終于研發出了第一臺數控機床。這就是我們這門課程要學的東西……”數控班的學生幾乎全是男生，他們對軍事十分感興趣，在金建國的課堂上，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在美國研發出數控機床之前，英國人在鴉片戰爭中使用的船是用當時最先進的機床造的。當時英國人的機床技術是怎么來的呢？這就要說到我國古代的一本著作《天工開物》。你想知道兩者之間的聯系嗎？且聽下回分解。”就這樣，學生的胃口被金建國吊得十足，個個期待下節課的到來。金建國深諳說書的精髓，知道用故事和懸念吸引學生。但在35年前，他還是一個極其不愿當老師的人。

1987年，金建國走上教學崗位。剛進學校時，很多老師都抱怨學生不聽課，如果一節課有三四個學生聽就很滿意了。他聽到后覺得很悲哀，給自己定下了一個目標：“我的課堂聽課率一定要到90%以上。”一旦少于90%，他就會反省：“為什么達不到？那肯定是我的課與其他東西相比，太沒有吸引力了。”如今，手機成了許多老師上課的最大對手，在許多課堂上都有手機袋，學生的手機會被強行收起來。但是在金建國的課堂上，學生可以玩手機、打游戲。剛開始上課時，他也不知道從哪兒下手。有一陣子他迷上了單田芳的說書，其間靈機一動：“如果我的課堂能像說書一樣精彩，學生也一定聽得津津有味。”他發現自己之所以迷上說書，是因為故事有趣，而且說書人總是在故事最精彩的部分戛然而止，留下懸念。他決定也用這一招。因此每上一節課，他都要備課很久，平時也會去圖書館翻閱哲學、文學、歷史方面的書籍，在網上看紀錄片等。花很長時間準備的材料最終都會被他濃縮成10分鐘，因為他發現學生在一節課里能夠集中注意力學知識的時間不超過10分鐘。也就是這“精彩10分鐘”成就了一個沒有一個人曠課的課堂。

“無論是不是優秀老師，在教學生的路上，永遠需要學習，因為學生一直在變。”金建國內心很堅定，而正是這種堅定，讓他力求每一節課都完美呈現，因此經常在備課時焦慮得睡不著覺。久而久之，他患上了焦慮癥，需要長期服用安眠藥。

與“小頑童”斗智斗勇

初見金建國時，他個子小小的，頭發已成灰白，這對于還有兩年就退休的人來說，倒也不足為奇。但是他的頭發在10年前就開始變白了，那時的他不過四十幾歲。

那年秋天，正值運動會，他所帶班級的學生統一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褲子，胸前系著領帶，整齊地走在運動場上。在陽光的照射下，他們神采飛揚，成了全場最亮眼的人。不僅如此，他們班還是全校同年級里最好的班，拿過全校運動會第一名、拓展訓練第一名，被評為五四紅旗班、精神文明集體班，三分之一的人能拿到獎學金，全班考試成績不及格率為零……站在臺下的金建國雖然頭發灰白，卻依然掩蓋不住臉上因欣慰和自豪煥發出的光彩。誰也想不到，將他的頭發染白的，正是這一群陽光少年。

在此次運動會的前一年，這還是一個在3個月內換了3次班主任的班級，在各方面都墊底：班級衛生、寢室衛生最差，出早操等所有的活動都不參加，到課率、成績都極低……最后沒辦法，院長找來金建國，知道他點子多、會玩，肯定能管好這些學生。接手以后，金建國看到學校每周的排行榜上，這個班級每次都墊底，骨子里不服輸的勁就上來了。于是他立馬召開班會，想給這群“小頑童”立規矩。然而沒等到他在班里展示自己威嚴，班長便告訴他：“老師，班會沒幾個人會去。”在這群“小頑童”眼里，這不過是管不了他們的第四個班主任罷了，要不了一個月肯定就得走，開班會也沒用，不去也罷。這給信心滿滿、準備大干一場的金建國潑了一盆冷水：“這個班連人都見不到，從哪里開始抓呢？”于是他第二天動用之前班主任的資源，召集學生開班會。全班一共39個學生，來了37個。這個班會很簡單，他只給學生提了一個要求：“聽不聽課不重要，現在最大的事是要來上課。只要你們來就可以，剛開始可以遲到一會兒。”漸漸地，班里便沒有出現學生大面積不來上課的情況，但是有兩個學生一點都沒有改變，就是那兩個沒有參加班會的學生。

金建國決定會一會這兩個“勇士”。他發現這兩個學生成天泡在網吧，在班級里欺負同學，威脅室友幫他們買飯、洗衣服，被同學稱作“大哥”。了解情況后，金建國明白了這個班為什么紀律這么差，為什么大家都不來上課。他決定先把這兩個 學生管好，而其中主要是小劉在當“大哥”。

一天早上，金建國發現他們又沒去上課，便跑到寢室，看見他們正在睡覺，便與他們約定：事不過三，如果曠課三次，就把他們的被子收繳掉。他們表面上答應了，但是第二天金建國發現這兩人依舊曠課，于是決定叫他們的父母來學校。小劉的父親告知金建國自己是單親父親，他也管不住小劉，讓金老師幫他管。于是金建國轉身對小劉說：“你父親叫我管你，現在我就是你的父親了。你有什么委屈和困難以后可以跟我說，沒錢花了跟我要都行。你現在是我的兒子了，我的兒子肯定是要去上課的。”小劉聽完這番話后，或許是給老師面子，去上了兩天課。但是他只好了兩天，又開始不去上課了。金建國來到寢室，兩人依舊一臉傲慢，認定老師不敢把自己怎么樣。金建國二話不說，把他們的被子收走了。兩人頓時傻了眼，從來沒有哪個老師敢這樣對他們。

那天晚上，金建國召集學生開班會，那兩個學生也來了。在這一次班會上，他很嚴肅地說：“我今天做了一件事，現在已經做好有人用石頭砸我后腦勺的準備了。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那就成了烈士，但我不后悔，我愿意舍生取義。”班里的兩名“大哥”或許被金老師的“江湖義氣”和鐵漢柔情所打動，慢慢地，他們服軟了。小劉甚至主動要求幫金老師管紀律，還保證一定把班級管理得好好的。

每個學期結束，金建國會給學生布置一項特殊的作業，那就是寫一篇題為《我眼中的金老師》的作文，字數不限，但一定要學生寫出金老師做得不足的地方，并提出建議。大家暢所欲言，在交流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此后班級的精神面貌大有改變。直到一年后，這個班成了全校最亮眼的班。

刀尖上走出來的工匠

無論是在球場上，還是在教學上，抑或是在管理學生上，金建國都有一股不服輸、死磕到底的狠勁，凡事力求精益求精。這是工匠精神的最好寫照，而這種精神早在他小時候就已悄悄埋下了種子。

金建國是工礦子弟，七八歲時就跟著父母到車間和工廠里，沒事就跑去看技術工人制作零件，一看就是兩三個小時。當一個個精美的零件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十分崇拜那些技術工人。一次，車間一個叔叔見他看得入迷，便帶他用鋼鋸條磨了一把小刀，那把小刀的樣子至今依然清晰印在他的腦海里。

磨刀是一項頂尖的技術活，能不能把刀磨好，是做好工件的關鍵。后來，金建國進了技校，開始鉆研磨刀技術。為了快速提升技能，他打聽到學校一名師兄磨刀很厲害，于是想辦法與他結識，向他學技術。在實習期間，他便向廠里最厲害的師傅請教，他非常渴望和技術“巨人”交朋友。由于他好學善問，經常與洪都機械廠、江鈴汽車集團的大師們交流探討技術，漸漸地，他的技術越來越精進。

雖然金建國在學校被稱作“磨刀一哥”，但是他并沒有滿足于此。2000年，他通過調研，認識到普通車床的未來是向數控發展，數控是加工的未來。于是他決定向數控領域轉型，自費在大學里學了兩個月，取得了結業證書。但是他心里依然沒有底，于是決定再進修。經過幾年的四處奔走求學，2008年，金建國參加了江西省第二屆“創業杯”職業技能大賽，獲得了數控項目二等獎。由于年齡較大，他運用不好計算機，丟了10分。于是他知道了自己的水平，心里就有了底。那次比賽后，他從高級工破格晉升為技師。

近幾年國家大力發展職業教育，業界人士都感慨，職業教育迎來了春天。而對于職業教育，金建國很早就有自己的認識：“勞工的雙手是萬能的。人類的發展，離不開三類人：科學家，負責出想法;工程師，負責出圖紙;工匠，負責做成實物。這三類人的地位沒有高低之分。”正是抱著這樣的信念，他用技能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一批批學生。每年畢業季，他都很自豪，因為他帶出來的學生，企業給的工資都比其他畢業生要高。兩年后，金建國自己也要“畢業”了，即將在職教事業的道路上畫上圓滿的句號，但天性愛折騰的他并不打算就此罷休，他要將自己研究的教學方法結集成書，讓更多的職校學生能夠掌握這套“武功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