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建華
一盞臺燈照得書桌上一片鵝黃,大雨過后,一切依舊。桌上的《背影》還在那一頁,這是朱自清20世紀20年代寫的作品。雖然時代離我們很久遠,仍能感覺到他們父子之間那濃濃的感情。這夜、這雨、這風,使我想起我那去世40年的老父親。
父親1906年出生于湘潭一個農民家庭,讀了三年私塾后,13歲便隨他的姐夫來長沙學機械修理。父親技術提高得非常快,學徒期還未滿,師傅就對他說:“你已經學成了,可以自己掙飯吃了。”
離開師傅后,父親在長沙城四處奔走。那些老式機器出現了故障,一到他手里就可以運轉了。1938年長沙文夕大火后,父親從廢墟中挖出了一些機器,開了門面獨立經營。
1949年,長沙解放,湖南印刷廠成立。廠里引進技術人才,父親順利進廠,成為工人階級隊伍中的一員。廠里非常重視父親,每月給他72元的高工資。那時物價非常低,雞蛋還只0.38元一斤。廠長拍著父親的肩膀說:“現在是新中國,我們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技術人才,好好為國家工作吧。”父親聽后非常激動,工作起來特別起勁。1951年,父親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年年都被評為優秀黨員和先進工作者,直到63歲才退休。
父親44歲時,我才出生,我成為父母掌心里的寶。3歲多時,我騎在父親肩上,看慶祝國慶的游行。雖然我什么也看不懂,但還興奮得哇哇亂叫,還時不時地在父親頭上擂幾下“鼓點”。我長大后,父親喝點酒就愛提起我小時候的點點滴滴,他把這看成天大的樂事。
父親是個很隨和的人,我很少看到他發脾氣。他喜歡給我們講各種各樣的故事和笑話。春天他帶著我們去近郊釣魚,在田野里和我們一起放風箏,一起奔跑跳躍。那時的我,心情非常舒暢。
20世紀60年代國家遭受自然災害,糧食特別緊張。父親每天都要我到他單位食堂吃中飯,每次都要等我吃完后,他才開始吃。長大后,我才懂得父親是將自己的口糧節省下來給我吃。我當時卻不知道父親正極度饑餓,他還要工作。現在一想到這些,淚水就模糊了我的雙眼……
小時候,父親特別寵我,甚至有些溺愛。每次出差,父親都要給我買東西,大到衣物,小到皮鞋、發卡、襪子。上學后,父親每月都要給我零花錢。
父親經常從一些細小的事情上教育我。有次父親在家寫工作報告,他要我遞一支筆給他,我隨手遞過去,父親接過筆后對我說:“遞一樣東西給他人,要想著人家方不方便。遞一支筆,倘若沒有筆帽,人家接過還要弄一手墨水。遞刀子、剪子這一類東西更是如此,絕不可以拿著刀口、刀尖對著人家,否則會把人家的手戳破。”直到如今,我遞仼何東西都是將手柄的一邊交給對方。父親就是這樣教育我,做任何事情都要想著他人。
1967年,正是“文革”動亂時期,街上有點亂,父親怕我一個女孩子出意外,早上6點就出發,他幫我提著行李,一直將我送到學校門口。他放下行李的一瞬間,我忽然發現父親的雙鬢花白了,耀眼的燈光照得他頭上的白發更加醒目。父親抬起頭,瞇著眼望我,溫柔的目光中滿是不舍和擔憂。父親轉身離去,望著他的背影,我的心有些隱隱作痛,無情的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這是我的父親啊!將來我一定要好好孝順他。
1982年,父親在睡夢中安詳離去,我的心都碎了,我搓著他的雙手。這雙蒼老的手曾經拂過我額頭,為我擦過淚水,牽著我走過小巷,無數次地傳遞給我力量。
父親去世40年了。但我總仿佛看到父親微笑著站在面前,緩緩地撫摸著我的頭,他雖然不說話,但我卻讀懂了他那慈愛的眼神。向遠方望去,忽然覺得父親還在,他的模樣仍然在我心中,他仍關注著我的生活,我的世界,陪伴我的一生。
幾十年的風雨,吹老了我的青春歲月,但吹不走父親點點滴滴的愛,吹不走我對父親永遠的思念……
編輯/李園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