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部隊”覆滅記

劉旭

編者按：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7周年。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后，駐晉侵華日軍竟然繼續保留武裝，與國民黨閻錫山所部同流合污，沆瀣一氣，妄圖對抗人民軍隊。在解放軍勢如破竹的攻勢下，這支罪惡的“殘留”日軍連同閻錫山所部，不可避免地敗亡。事實證明，任何逆歷史潮流的行為都會最終走向失敗。

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通過廣播發表《終戰詔書》，宣布日本無條件投降。經過14年艱苦卓絕的浴血奮戰，中國近代以來抗擊外敵入侵第一次取得完全勝利。

當時，中國各地侵華日軍陸續繳械投降，除一部分戰犯關押待審，大部分日軍都在灰溜溜地等候遣返回國。但是，此時在山西卻出現了奇特的一幕：當地不但沒有舉行公開受降儀式，投降后的日軍竟然繼續保留武裝，而且還在同解放軍作戰;駐晉的侵華日軍第一軍司令澄田賚四郎等戰犯，繼續住著豪華公館，坐著小轎車，原有的衛兵、廚子、傭人一應俱全，并且還能指導中國人打中國人;日本僑民也仍然趾高氣揚地從業、生活、興辦學校、組建社團，連慰安所都重新開張營業了，儼然形成一個“日本人地區”;他們甚至還獲得了國民黨軍的正式編制——陸軍暫編獨立第十總隊，并自稱“螞蟻部隊”，因為他們已徹底淪為殺戮機器，“殺人與被殺，像螞蟻一樣被戰爭鐵蹄踐踏”。

山西殘留：怪胎產生的原因

戰后日軍為什么能夠在山西大規模殘留，而沒有在中國的其他地方殘留，這是有特殊原因的，山西軍閥閻錫山是其始作俑者。

號稱“山西王”的國民黨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早年留學日本，畢業于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是國內知名的“親日派”，與岡村寧次等重要侵華人物有著長期交往。閻錫山在抗戰中一直和日軍暗通款曲，日方甚至專門成立了謀略機關，負責誘降閻錫山。閻錫山，字伯川，所以這個秘密的誘降工作稱之為“對伯工作”。

早在1941年，閻錫山與駐晉的侵華日軍第一軍方面達成所謂的停戰協議，即“汾陽協定”。閻錫山號稱自己可以在國共日“三個雞蛋”上跳舞，老謀深算的他當時并沒有立即投向日本，而是保持觀望態度。隨著日本在太平洋戰場上的節節失利，“汾陽協定”也就沒有得到實施，但是閻錫山與日軍第一軍方面有經濟上的合作，和負責“對伯工作”的河本大作等人私交密切。

正是由于閻錫山與日軍第一軍高層在抗戰期間的勾勾搭搭，日軍殘留山西才有了前提條件。抗戰勝利后，閻錫山為了繼續維持自己山西“土皇帝”的地位，搞出個“日軍寄存武力于山西”的方案，打起了利用投降后的日軍對抗人民軍隊的如意算盤。他曾在私下里對自己的親信講：“我們為了存在，非有一個非常的辦法不可。現在我們的兵力不夠，應付不了共產黨。”

侵華日軍高層妄圖尋找戰敗后的“復興基地”。1945年9月上旬，日本在投降書上簽字后不久，日本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就向民國政府陸軍總司令何應欽提出：“華中長江與黃河尚有30萬日軍，建議暫不繳械，由本人率領，在貴司令的統一指揮下幫助國軍”。但這一圖謀當即遭到國民政府的拒絕。根據當時一位日本軍官城野宏編寫的《日本人的立場》一書，不難看出，當時這種思想在剛剛戰敗的日本人中還是比較有市場的，他在書中寫到：“日本此次失敗只是暫時的，日本需等待美蘇兩大國爆發戰爭，然后趁機復興。”當時在東北、華中和華南等地的日本人中，也有一些“卷土重來和確保海外日本人勢力”的戰后籌謀，但后來都化為泡影。

正因為看出了閻錫山企圖利用日軍對抗人民軍隊的心思，駐晉的侵華日軍第一軍及其他日本侵晉軍國主義分子，醞釀、策劃并實施了所謂“山西殘留”計劃：即利用閻錫山意欲借助日軍對抗解放軍的企圖，在他的“屋檐”下暫時保存實力，將具有獨立控制力的軍隊殘留下來，等待國際局勢變幻，把山西作為日本重新向大陸擴張的前進基地。其中的骨干分子為侵華日軍第一軍司令官澄田賚四郎中將、參謀長山岡道武少將、第114師團師團長三浦三郎中將，還有兩個不在軍籍的偽山西省政府顧問輔佐官城野宏、山西產業株式會社社長河本大作（即制造“皇姑屯事件”炸死張作霖的主謀）。對他們而言，日本戰敗后只有兩條出路：第一條路是作為戰俘被遣返回國，可能還會面臨戰勝國的審判;另一條路，則是與閻錫山合作，利用閻錫山想利用日軍武力反共及保有山西地盤的想法，實行日軍“殘留”。他們當然不愿回到一片凋敝的日本本土，妄想留下來利用山西的特殊環境和經濟資源搞事。

螞蟻部隊：東拼西湊的結果

閻錫山方面一開始胃口很大，希望將日本第一軍駐晉全部兵力59000人悉數接收改編，主要原因是他非常迷信日本較高的訓練水平和較強的戰斗力。不過這種超級大的胃口自然無法實現，在國際輿論、美國及國共的共同壓力下，這么干無疑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希望駐晉日軍在大部分遣返回國的同時，實現部分“精英殘留”，其目的主要有三點：一是利用殘留日軍訓練自己的部隊;二是利用殘留日軍與人民軍隊作戰;三是利用殘留日軍保住山西地盤。有了這樣相互的需求，閻錫山方面和日軍第一軍方面可謂一拍即合。1945年8月初到9月上旬，雙方經過討價還價，最終達成共識。日方同意部分官兵“殘留”，并且多位日軍高層也作為殘留人員留在山西，繼續掌管“殘留”的日軍部隊。10月初，雙方還建立了所謂“合謀社”，共同策劃實施日軍“殘留”計劃。由于當時集結在太原的部分日軍低級官兵急于復員回國，不愿留下。為此，閻錫山不僅派人到各部隊游說，甚至煞費苦心地親自到日軍軍營中演講，鼓動日軍加入晉軍，并許以各種優厚待遇。看到一些厭戰日本官兵仍無動于衷，閻錫山開始勾結日軍高層進行威逼利誘，“合謀社”為此還特別放出風聲：“如果留守人員總數達不到閻長官要求的15000人，就將在山西曾犯有殺人、掠奪、強奸等罪行的日軍官兵作為戰犯判刑，復員回國毫無希望。”

日本方面的河本大作和城野宏是作為前臺人物執行具體操作的，河本大作四處活動，溝通駐晉的日軍高層和晉軍高層的關系。城野宏在中下層官兵中積極活動，散布留在山西、拒絕遣返是為了報效國家的言論。但是，大多數戰敗后的日軍下層官兵厭戰恐戰、思鄉心切，志愿“殘留”的顯然不多。所以日軍第一軍實際上仍然采用下達命令、分攤名額給各部隊的方式，才保證了殘留日軍的基本數量。起初，日軍第一軍期望各部隊殘留在山西的兵員數量達到11000人，但經過思想動員和強制命令，實際征集到的兵力只有不到6700人。此外，“殘留”活動策劃、組織者還企圖使“殘留”下來的日本人深度融入中國社會，真正扎根、生存，進而重新占有山西。據現有檔案資料綜合分析，包含編入“螞蟻部隊”的日軍，加上安插在山西經濟、政治、情報、文化等組織機構的日本軍人和僑民，連同所帶家屬，戰后留在山西的日本人總數約在12000人左右。

1945年10月，由殘留日軍組成的所謂“鐵道護路總隊”建立了。之后這些歸入晉軍戰斗序列的日本殘留部隊的番號多次變動，先后稱為特務團、鐵路公路修復工程總隊、保安總司令部、野戰軍司令部、暫編獨立第十總隊（師級編制，為國民黨正規軍編制，下設5個團，也是“螞蟻部隊”最常用的稱謂，總隊部設在太原市原侵華日軍第一軍司令部）、教導總隊、炮兵團等，從總隊長今村方策到各團骨干力量，基本都是日本人。

垂死掙扎：不可避免的覆滅

閻錫山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韙，留用日本降兵，就是因為其過分迷信日軍的戰斗力，殊不知這些日軍成為“雇傭兵”后卻再也難以展現曾經的強悍。解放戰爭打響后，閻錫山充滿信心地把“螞蟻部隊”投入內戰戰場，結果這些日本兵在戰斗中大量傷亡，最終只有少數人回國。解放軍打擊這支部隊的最典型戰役就是晉中戰役和太原戰役。

早在1947年5月的正太戰役中，第十總隊的第五團就被成建制消滅。1948年6月至7月，徐向前率領華北第一兵團發起晉中戰役，殘留日軍出動全部主力跟隨閻錫山的野戰兵團投入戰斗。解放軍攻勢凌厲，國民黨軍節節敗退，閻錫山部被殲10萬人。帶頭沖鋒突圍的殘留日軍損失慘重，最終只有教導總隊司令今村方策帶一百多人逃回太原。在徐溝戴李青村，太谷南莊村、小常村、西范村等戰斗中，殘留日軍丟下180余具尸體，還有200余人成為俘虜。驕橫狂傲的元泉馨（日軍獨立步兵第14旅團旅團長，“螞蟻部隊”的直接指揮者），被解放軍的迫擊炮彈擊中后自料難逃，讓其副官在自己頭上補開一槍，成為最后一個斃命于中國戰場的日本將軍。參與這次圍殲第十總隊的解放軍部隊中，就有著名的臨汾旅。

晉中戰役后，山西省會太原已岌岌可危，閻錫山反動統治末日來臨。殘留日軍人數銳減，僅余1100多人參戰，“殘留”夢幻行將破滅。1948年10月5日，解放戰爭中最慘烈的城市解放戰——太原戰役打響。1949年4月20日，解放軍向太原發起總攻，24日攻入城垣，全殲守敵。龜縮于司令部的殘留日軍全部做了俘虜，“螞蟻部隊”總司令今村方策無處可逃，自知罪行深重，于被俘后服氰化鉀自殺。5月1日，大同和平解放，大同教導總隊殘留日軍也束手就擒。至此，留在山西的日軍總體敗亡。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