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活著，就是對生命的珍重

李孟雄

我今年66周歲，幾近古稀的年紀。照理說，這個年紀的老人，應該在家安享晚年，含飴弄孫。

我卻不然。這兩年疾病纏身，有兩種病跟癌癥沒有兩樣，沒辦法治好。病重時總覺得死神如影隨形，心臟隨時都會停止跳動。

1996年，我患了糖尿病。即時起就開始服藥，過了幾年又開始打胰島素。但由于我未能注意飲食，加之沒有堅持運動，病情是越來越嚴重了。2012年并發癥出現了，我的冠狀動脈堵塞了97%。2013年安裝了3個冠脈支架，病情稍有緩解。

2019年，我的腎臟又出現了毛病。這年4月，我發現我的雙腳浮腫得像個包子，大腿也浮腫得厲害，到中南大學湘雅醫院住院檢查，被診斷為慢性腎功能衰竭，肌酐超過600多。醫生建議進行透析治療，說這種病無法逆轉，必須盡快控制，我不想做透析，一個星期要去醫院3次，太麻煩。

于是醫生開了一堆藥讓我回家吃著靜養，結果麻煩大了：我的胸腔積液越來越多，全身都腫了，睡覺平躺都出氣不贏，走路也十分困難。我平常體重在75公斤左右，這時體重已經到了90公斤。身上裝了30斤水的人，你說難受不難受。

我又去了中南大學湘雅二醫院和湖南省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住院治療，病情也沒多少緩解。在湖南省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住院時，醫生開了15服中藥讓我喝。我喝了3服就沒喝了，太苦，那種苦是一種比黃連還苦的苦。每當我喝下半杯藥，肚子里就翻江倒海，藥汁全部被嘔吐了出來。嘔吐的時候，眼冒金星，血液沖頂，站都站不穩。

出院回到家里的日子更不好過。我飯不想吃、走路胸口痛、晚上睡覺又不能平躺。不能平躺，就只能和衣靠在沙發上熬夜。那個時候，日子苦不堪言，覺得死比活著好，真想突發個腦?；蚴切墓Ｋ懒怂懔?，一了百了。

病重期間，我愛人老彭給了我悉心照顧，花了五千多元錢給我買了一臺制氧機，讓我吸氧睡覺。她還做我的思想工作，讓我心態平和一點，配合醫生治療。誰知舊病未好，新病又起。這時候我又出現了心衰，心臟時常怦怦直跳，有時候一跳就是幾個小時。一天，心臟又怦怦直跳了幾個小時，痛苦不堪，我甚至對老彭說：“不想活了！”

病情不由人。盡管不情愿，人還是要去醫院做透析。做透析先要在左手臂上做個“瘺”。我住在湖南省交通醫院，他們從中南大學湘雅二醫院請來了“瘺王”李教授。手術很成功，兩個月后我就“上機”透析了。

豈料，病不由己，一段時間后我的手臂血管“流量”不好。“流量”不好，透析機就“嘀嘟”叫個不停，我只好再到湖南省交通醫院做“瘺”。由于我患糖尿病多年，血管變異很大，又細又硬，盡管做了兩次“瘺”，但“流量”不好的問題依然沒有很好解決。后來我又做了左上肢動靜脈內“瘺”重造手術，期間還做了1次左上肢血管球囊擴張手術。

說來有點幽默。第三次住院時，一天，護士小高跟我“幽了一默”，讓我忍俊不禁。她看著我逗樂道：“叔叔，你現在變乖了！”我問她什么意思。她說：“你第一次來住院時總是跟我們發脾氣，好兇?！笔堑?，第一次來住院的時候，我病情嚴重，心情不好，有幾次餐前要打胰島素，摁鈴半天護士才來，我就沖她們發火。現在病情有了緩解，心情也好了許多，所以對護士的態度也不兇了，自然就變乖了！

在這里，真要感謝我的愛人老彭，每次到醫院看病都是她陪著我去。她不去，用手機掛號、繳費我都不會，像傻子似的只會跟著。到長沙晟康血液透析中心做透析，每周3次，都是她開車送我接我。到了醫院，她會幫我把床單鋪好，把病床一頭搖到適當的位置，然后把礦泉水、桂子油糖和銀絲卷擺到小桌板上，等我“上機”了她才去上班。她的耐心和細致，醫生和護士都夸贊。

做透析時間長了，我的人生觀也發生了積極變化。以前總擔心自己會死，現在人樂觀多了，因為我看到了很多病人的樂觀與堅強。

有一對母女，安徽安慶人，聽說中南大學湘雅二醫院治療腎病有良醫，慕名來到長沙。女兒24歲，患了腎病，想換腎，但是醫院一下子找不到腎源。母女倆便在醫院附近租了房子住下來，一邊透析一邊等腎源。雖說等了兩年，光陰消逝，但也沒有泯滅心中的希望。我在想，這女孩還那么年輕，一輩子要和病魔相伴，她的生活和生命的意義在哪里？可是人家不這樣想，她覺得好好活著，就是對生命的珍重，依然對人生充滿信心。還有一個邵陽新寧的小伙子，30來歲的樣子，租房住在星沙，每個星期來醫院做3次透析，每次都來得很早。他樂觀開朗，喜歡跟病人聊天，心態十分健康，病態的臉上看不到頹唐和落寞。在這里，我還不得不提一個娭毑。娭毑70歲的樣子，喜歡躺在床上給家人和老鄉打電話，打電話時聲音很大，她不是長沙人，嘰哩哇啦，不知道說些什么。每次做完透析離去，我看到她的腳步雖然蹣跚，但是淡定、從容。

誠然，對我影響和鼓舞最大的是侯護士長和護士花花。侯護士長每次見到我就跟我打招呼，問我身體狀況好不好，口罩包裹著的那張笑臉，溫暖人心。還有護士花花，她的大名叫劉菜花，一個散發著泥土芳香的名字。她見到我時也總是先喊聲“李叔叔”，但從她那雙不大的眼睛里，我能看到清亮的光，像在給我傳遞一種信心，叫我堅強。醫院里其它的醫生護士也都很好，都給了我莫大的鼓舞。

經過將近一年的透析，我的病情緩解了，心情也好了許多。這個時候我就喜歡跟護士們開開玩笑，活躍一下病房里的氣氛。一天，有個叫小藍的護士跟我“下機”，我逗她說：“小藍，大家都叫你藍姨，你的輩分蠻高的嘛。”她笑了，糾正道：“我叫藍依，不叫藍姨?！边€有一個笑話。有個護士姓向，還有個護士姓楊。一天，見她們兩人在一起，我逗她們說：“小向小楊，你們兩個人再加上我這個老李，把3個人的姓聯起來，就是一個大名鼎鼎的英雄嘞！”“誰呀？”“李向陽呀！”一陣笑聲，這時候好像病房里已經沒有了病人。

痛苦并快樂起來，是我目前的狀況。能活一天，就要好好過一天，活出人生的味道。我想，這個世界那么多人，也不多我一個，活個七老八十又何妨！

插圖/陳自罡?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