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誠

70多年過去了,當年不滿20歲的青年,如今已是年屆九旬的老人了。回首過往,1952年冬天至1953年6月,堅守769號陣地的日日夜夜一直縈繞心頭。
那時,我在志愿軍477部戰字5020部隊1支隊1分隊3小隊擔任實習排長。部隊正式番號為中國人民志愿軍第67軍199師595團1營3連,我所在的3排是加強排。
769號陣地,人們口頭簡稱69號陣地,位于朝鮮中部三八線上的金城川。這是平川中的一個獨立山頭,它攔腰把平川斬斷,距我連部約一公里。山頭兩側是800~1000米的金城川平原,山腳下是北漢江。山頭上端約200米寬,山腰挖有坑道,可屯兵百余人。有東西中3個出口,是我軍的前哨陣地。陣地右前方伸展出的牛腿山頭,是敵方一個排的陣地。距我主陣地僅300多米,但山頭比我方陣地要矮。敵方陣地后是北漢江,江那邊高山上就是南朝鮮偽首都師和美陸戰1師防地,69號陣地就像揳入敵陣咽喉的一顆釘子。為了拔掉這個眼中釘肉中刺,敵軍曾在強大炮火掩護下組織過多次攻擊,都被我軍擊退逃竄。敵軍為了保護前沿陣地,經常向我軍炮擊。白天從早晨到黃昏都有敵炮兵偵察機在我陣地上空“嗡嗡”轉悠。只要一發現目標,敵炮就飛快襲來。
記得1953年4月的一天上午,敵人排炮猛烈襲來,敵機也瘋狂投彈,陣地上硝煙彌漫,炮擊持續了十多分鐘。我排嚴陣以待,只要敵炮一延伸,就躍出坑道,把敵人消滅在陣地前。上級指揮部也幾次來電話指示,戰斗一打響,增援部隊迅速趕到,要我們不惜任何代價守住陣地,決不能使陣地落入敵手。敵炮剛延伸,一百多名美、偽軍氣勢洶洶嚎叫著沖上來。我軍戰士如猛虎出山,按戰斗序列怒吼著沖入戰壕,輕重機槍、步槍、沖鋒槍、手榴彈、六O炮一陣猛打,以氣吞山河的氣概,把敵人打得抱頭鼠竄。戰斗正激烈時,連長李瑞有帶領的增援部隊趕到,敵人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不甘心失敗,喘息未定,又組織了幾次攻擊,都被我軍的猛烈火力壓下去。此時我軍炮兵已不是入朝初期的炮兵了,強大的炮火反擊,炸得敵陣塵土飛揚,烈焰沖天,一片火海。這之后,在69號陣地前,敵步兵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發起攻擊了。
在半年多的對峙作戰中,我排傷亡了十多名戰士,觀察員楊中祿同志就是在4月的那次戰斗中身負重傷而犧牲的。犧牲的前一天,這個20歲的河南籍戰士,還拿我的口琴吹歌子。六O炮班四川籍副班長、共產黨員張小云就是向敵方發射炮彈時被敵炮擊中雙腿而犧牲的。
前線除了面對戰火硝煙,還得應對生活的種種困難。在69號陣地,喝不上水吃不上蔬菜是常有的事。就拿喝水來說,雖然北漢江就在我們山腳下20多米深的懸崖處,然而可望而不可及,敵軍密集的火力封鎖了漢江,我軍為取水還傷亡了幾個人。好長時間吃不上新鮮蔬菜,缺乏維生素,有的戰士患夜盲癥,天一黑什么也看不見。但是,不論生活多么艱苦,坑道作業多么勞累,戰斗多么頻繁,且有隨時犧牲的可能,但是大家的士氣仍特別旺盛,斗志十分高昂。戰士們把生死置之度外,從不考慮個人得失和安危,一心想的是多消滅敵人,為祖國爭光。
春暖花開的季節到了,在前線看不見飛鳥,聽不到蛙鳴,除轟隆隆的槍炮聲外,就是北漢江潺潺的流水聲,鼻子聞到的是被炸得松散的黑色泥土散發出蘊含著炸藥味的芳香。陣地正面敵炮射程死角處和受彈面,荊棘和野草居然倔強地冒出來,枝頭上綻出了鵝黃、嫩綠,在微風中點頭含笑。
6月中旬,營教導員高應德同志告訴3連指導員王高棠同志,說團部領導批準了我為戰士寫的幾份立功材料,說寫得有血有肉,還說我字寫得好,要抽我去團干部處幫助一段時間工作。在我離開陣地前,我再一次環顧了陣地全貌。
站在陣地上眺望,正前方和后方都是層巒疊翠,上出重霄,綠嶂百重,青崖萬轉,氣勢磅礴,似駿馬馳聘,又若雄獅飛渡,錦繡山河如詩如畫。若不是戰爭,這景色多么令人心曠神怡啊!
70多年過去了,我仍時時懷念在一起浴血戰斗過的戰友,更懷念我們用血肉捍衛的這塊土地,她現在怎樣了呢?我想昔日被戰火燒得瘡痍滿目的陣地,已經綠樹成蔭,瓜果滿園;昔日荒蕪的金城川平原已種上了綠油油的莊稼;昔日殘垣斷壁的金城,已被聳入云霄的高樓大廈代替了吧!
現在,我還想去看看這塊戰斗過的土地。我衷心地祝愿這里的山川、河流、村莊、城市一齊載歌載舞奔向新時代。
編輯/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