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不時：與“大飛機”的不了情

阿春

2022年5月14日6時52分，編號為B-001J的C919大飛機從上海浦東機場第4跑道起飛，于9時54分安全降落。這標志著中國商飛即將交付首家用戶的首架C919大飛機首次試驗圓滿完成。C919大飛機首家用戶首次試飛成功，離不開新中國第一代飛機設計師程不時，他用半個世紀的堅守，實現了中國人的“大飛機夢”。

少年“飛天夢”

1930年，程不時出生于湖南醴陵，父親是一位機械工程師，母親擔任過小學老師和校長。少年時代的程不時，跟隨父母輾轉武漢、南京、濟南、桂林。他在桂林讀初中時，美國的飛虎隊跟中國空軍聯隊就駐扎在桂林。他常常在天空中看到，畫著鯊魚牙齒的飛虎隊飛機和日寇飛機進行空戰。此情此景，讓他幻想：“如果我也能設計出這么威風的飛機，把侵略者趕走該多好！”

17歲那年，程不時走進擁有中國第一個航空工程系的清華大學。沒想到，第一天上課，系主任就給他們這批學生潑了盆冷水：“中國航空事業發展勢頭很微弱，學航空的學生畢業后，很難找到合適的職業。”大二那年，航空工程系的同學因對未來缺乏信心，大都轉系了。他們勸程不時一起轉，但程不時非常執著，他想好要自己造飛機，不管現實看上去多無望，他也不會改變主意。

新中國舉行開國大典時，正在讀大二的程不時與航空工程系師生一起，別出心裁制作了一個“飛機燈”，他們用吊扇槳葉做成能轉動的螺旋槳，還在飛機翼尖和機尾裝上紅綠等顏色的燈泡，這使得“飛機燈”在燈海中顯得尤為特別。他和同學們推著使用電瓶供電的巨大“飛機燈”走過天安門城樓，主席臺上爆出陣陣掌聲。人群中還有人對著清華學子們喊道：“希望你們以后設計出中國人自己的飛機來。”那一刻，程不時熱淚盈眶，這更堅定了他投身航空事業的信心。

1951年4月，國家航空工業局成立，新中國航空工業由此誕生。恰逢其時，3個月后，程不時從清華畢業，成為新中國第一批被分配到航空工業領域工作的大學生，他“設計飛機”的夢想終于迎來施展的機會。程不時的第一項工作，是設計飛機工廠，3個飛機工廠、3個發動機工廠，是他步入航空領域，領下的第一批任務。

白手起家造飛機

1956年，中國開始依靠自身力量發展飛機設計事業，程不時臨危受命，擔任“第一飛機設計室”總體設計組組長。他要設計的飛機，是當時在全世界看來都“很難”的噴氣式飛機。26歲的程不時頂著巨大壓力，多方搜集查找資料，繪制出成堆的總體設計草圖，進行了大量技術計算與試驗。

不到2年時間，殲教-1首飛成功。這是我國自行設計和制造的第一架噴氣式飛機，也標志著中國航空進入噴氣式時代。這一年，程不時負責總體設計的三款飛機——殲教-1、初教-6、勤工號先后升空。接著，他參與設計的超音速強擊機強-5也翱翔藍天。雖取得這么多成績，但中國飛機還是被西方瞧不起，外國媒體甚至嘲諷：中國是一只沒有翅膀的鷹。那時周恩來總理出國到歐洲，沒有大型客機乘坐。陳毅元帥也深有感觸地說：“我這個外交部長，出國不能坐自己國家的飛機，地位就與別的國家不同。”這些話都深深刺痛著程不時的心，他暗暗發誓，無論如何，中國必須要有自己的大飛機。

1963年夏，國家航空局第四設計院一批技術人員來到沈陽飛機廠。這批技術人員中有一個名叫賀亞兮的女孩，一副稚氣未脫的學生模樣，但面對臺下一群長年在工廠里摸爬滾打的老技術員，她一點也不膽怯，說得興起時，返身在黑板上畫上幾根曲線，表現出的自信，讓程不時不由對她非常欣賞。程不時在航空界赫赫有名，賀亞兮對他的才學和成就非常敬慕。一有空閑，她就來找程不時，除了聊專業，她還靜靜地聽程不時談文學、拉小提琴，賀亞兮被他的才情深深吸引。經過一段時間書信往來，他們確定了戀愛關系。3年后，程不時和賀亞兮攜手走進婚姻殿堂。

1970年8月，國家決定上馬大飛機項目，代號“708工程”，這就是運-10。中國終于要開始研制自己的大飛機了。程不時從沈陽調到上海，賀亞兮也被調到上海。程不時把女兒接過來，一家四口住在一間11平方米的小房子里，隔壁是水房，墻常年水漬斑斑，5歲的女兒甚至得了關節炎。

運-10工程剛開始時，生活環境和工作環境都十分惡劣。沒有設計場所，設計人員就在工廠食堂里繪圖，許多大型技術討論會也在食堂里舉行。有的設計組甚至在裝運戰斗機的空包裝箱內工作。機場上到處是豐茂的草地，入夜后，蚊蟲成群，設計員們不得不用報紙包裹起肘部及腿部。工作條件雖艱苦，但在程不時看來算不上什么，技術上的創新才是擺在中國人面前的最大難題。

由于飛機研制數據復雜，程不時想到計算機數字化設計，可當時，只有上海計算中心有一臺計算機，他好不容易申請到午夜和凌晨去使用。此后，他爭分奪秒，日夜顛倒，歷盡艱難。十年磨一劍，程不時帶領團隊，完成了一項又一項技術革新。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硬是在一片空白中，踏出一條光明大道。

歷時10年，運-10飛機終于研制完成。1980年9月26日，運-10試飛成功，震撼了全世界，西方國家紛紛給予很高的評價。運-10飛機首次成功試飛當晚，程不時回家后拿出小提琴，用飽滿的激情拉了一曲悠揚的《我愛你中國》。賀亞兮看著丈夫那么興奮，眼里也閃爍著激動的淚花……

1984年10月1日，在新中國成立35周年國慶游行中，運-10飛機的巨大模型通過了天安門廣場，它代表我國航空工業成就的雄偉圖像，通過電視傳送到全國和世界各地。我國從此擁有了設計制造大型飛機的能力，成為繼美、蘇、英、法超級大國之后，第5個掌握制造100噸級噴氣式飛機的國家，填補了中國大型客機研制的空白。

一個夢，一輩子

試飛4年后，運-10由于缺乏后續資金，終止研制。此后，關于中國要不要造大飛機爭論不休。程不時的最大愿望，就是能早日坐上中國人自己的大客機。然而，大飛機研制受阻，技術上受制于人，中國至多是國外大飛機公司代工的生產車間，程不時為此感到寢食難安。但這位“空中夢想家”深信，自己數十年的夢想終將照進現實。

1986年，程不時提前4年退休，但他仍每天花大量時間，撰寫對中國自主發展大飛機的意見。他還參加各種討論會，為“中國要造大飛機”四處奔走。進入新世紀后，程不時在網絡上開通博客，寫心得體會、科普文章，直抒胸臆：“中國要有自己的大飛機。”在陋室中，他始終做著最初的國產大飛機夢。

2007年3月，我國重啟大飛機項目。1年后，中國商飛公司成立，程不時擔任專家組成員，重續“大飛機”情緣。彼時的他已77歲高齡，有人質疑他年齡大，腦子不行了，還有人說：“停了這么多年，你還造得出大飛機嗎？”而他的回答豪氣沖天：“你要知道，運-10研制的時候，我們中國是停了五千年，沒有干過大飛機，這開天辟地第一次我們也干成了，現在停了26年，怎么就干不成？！”

程不時偏偏不信這個邪，耄耋之年的他依然滿懷激情，帶領團隊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干。他的忘我付出，終于迎來“C919”一飛沖天的時刻。2017年5月5日14時，當“C919”大型客機從浦東國際機場第四跑道緩緩滑行、爬升、騰空而起時，在歡呼雀躍的人群中，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穿著筆挺的西裝，拄著拐杖，脫帽肅立，激動得老淚縱橫。

從1970年到2017年，47年改變了程不時的容顏，但未改變他那份航空報國的情懷。“C919”成功試飛后，他整理了這些年來有關中國大飛機的記錄，陸續撰寫了中國和世界航空界“世紀回眸”類文章，并經常到中國科學院、清華大學等單位和學校講課。在講學中，他結合自身經歷，圖文并茂，給學生們介紹飛機的前世今生，讓廣大青年充分了解行業發展現狀，引導他們自覺將個人發展，融入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之中。

他還登上央視春晚舞臺，如癡如醉地拉著小提琴，為著名歌唱家伴奏。無論參加什么活動，只要條件允許，程不時都將賀亞兮帶在身邊，他在臺上動情地講，動情地演奏，賀亞兮在臺下像孩子一樣出神地聆聽，出神地看著，臉上滿是欣慰和激動的神情。

程不時擁有廣泛的興趣愛好，他身上的藝術氣質，看似與飛機設計無關，卻在幾十年工作中帶給他更廣闊的思考空間，也給家人帶來更多幸福。如今，程不時還能在老伴不開心時，為老伴兒拉上一段小提琴曲。老兩口在書房，用老式電腦打開過去的照片，聊聊天、唱唱歌，在他倆身后，是一幅巨大醒目的“C919”首飛大照片。

編輯/徐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