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炯權 賀程



1948年入伍、現年95歲的老兵甘厚美,因在淮海戰役、解放大西南戰役等戰斗中英勇殺敵,多次立下戰功,被西北軍政委員會授予“人民功臣”稱號。1958年因傷退伍后,甘厚美謝絕國家優撫,深藏功名,輾轉于老家瀏陽的水庫、糧站、礦區等地從事艱辛的工作。幾十年櫛風沐雨,甘厚美以淡泊名利、默默奉獻的崇高品質,詮釋著一名共產黨員的初心。
英勇殺敵,
戰場立下赫赫戰功
八一建軍節前夕,瀏陽市文家市鎮大成村一棟普通民居里,一位手指纏著繃帶的九旬老人,向記者講述著他曾親歷的烽火歲月。說到激動處,老人挽起衣袖、褲腿,拉開上衣,露出了手臂、腿上和腹部上留下的傷疤,逐一講述這些傷疤的來歷。這位老人就是剛從鎮人民醫院出院的甘厚美。
甘厚美1927年出生在大成村一戶貧困家庭,他7歲喪父,11歲喪母,18歲被國民黨“抓壯丁”。不久,他所在的國民黨部隊于1948年在湖北谷城被中國人民解放軍收編入陜南軍區12旅,后來又編入第19軍55師,他也成為163團3營機炮連的一名機槍手。
在人民軍隊,甘厚美體會到了關懷、溫暖以及作為戰士的尊嚴和榮耀。連排干部教他在行軍打仗間隙學習識字,甘厚美覺得那些字有種莫名的力量,他一遍遍抄寫、背誦、默讀,認真領會其含義。一段時間下來,他竟學會了2000多個漢字。1949年5月3日,甘厚美經戰友介紹,成為中國共產黨的一名預備黨員。
1949年7月1日,甘厚美經歷了他人生中最艱苦、記憶最深刻的一次戰役——牛蹄嶺戰役。
“那場戰役打得太激烈了。”甘厚美神情凝重地說。1949年7月,解放戰爭進入決勝時刻,安康成為解放陜南和進入大西南的關鍵。解放軍攻破胡宗南第三道防線后,胡宗南部急調三個半軍,置重兵于安康城南牛蹄嶺,企圖憑借天然屏障,負隅頑抗。甘厚美的任務是火力支援步兵10連。隨著戰事的推進,10連的戰友和敵人到了短兵相接拼刺刀的階段,為防止誤傷自己人,機槍停止射擊。身強體壯的甘厚美當即向班長請求支援10連,跳出戰壕奔向火線。
“與敵人拼殺時,我撿起一把刺刀一連挑倒了七八個負隅頑抗的家伙。”甘厚美用手比劃著說。就在這時,右側敵人持一把刺刀朝他刺來,他下意識地用胳膊一夾,雖躲過了被刺中要害部位的危險,但右手臂和腹部還是被刺傷。無法繼續拼刺刀的他,順勢抱住敵人,雙腳緊箍對方,就地滾下山去……
清掃戰場時,戰友發現了滿身是血的甘厚美。就在大家準備用擔架抬他下戰場醫治時,蘇醒過來的他呻吟著說:“我的手指還能扣扳機,讓我留在戰場上吧。”在場的戰友無不為之動容,熱淚盈眶。
這次戰斗中,甘厚美被批準火線提前轉為中共正式黨員,榮記一等功。
不只是牛蹄嶺戰役,翻開甘厚美的檔案資料,泛黃的紙張上記錄著他南征北戰的足跡:李土樓戰斗、關埡子戰斗、川北火天崗戰斗……
甘厚美就像他手中的那挺機槍一樣,噴射著無畏的火焰,沖鋒陷陣,一往無前,贏得了無上榮光,他先后立功9次,獲得了淮海戰役紀念章、解放西南勝利紀念章、解放西北紀念章、解放華中南紀念章,以及西北軍政委員會頒授的“人民功臣”獎章及證書。
“人民功臣”,
深藏功名下井挖煤
1958年,以代理連長職務享受副營級待遇的甘厚美,在培養營團級干部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蘭州速成中學完成學習后,因傷病復發,不得不選擇退役。退役時,組織上提出安排他作為傷殘軍人復員,這樣就可以享受國家一系列優撫政策。而他卻斷然說:“我可以回家當農民,自食其力,絕對不能成為國家的包袱!”
1958年5月,甘厚美帶著一身傷病復員回鄉。最初,組織上安排他到位于大瑤的瀏陽二中任教,可甘厚美沒有想到,他的傷病遠比自己想象的嚴重得多!回鄉沒多久,他身體就變得很虛弱了,從家里走到2.5公里外的文家市鎮,路上得歇四五趟。作為隨軍家屬的愛人彭傳蓮,此時不得不辭掉部隊駐地供銷社的工作,回家照顧丈夫。
“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我感到很慚愧。黨和國家給了我關懷,并送我去學習,可我一學完就復員回鄉了,沒能繼續為部隊作貢獻。”回憶起這段往事,老人語氣中依然透著遺憾。
后來,甘厚美下決心去長沙治病,經過多年的治療和休養,總算恢復了健康。之后,他先后在文家市糧站、清江水庫、文家市革命圣地(現秋收起義文家市會師紀念館)等多處參與臨時性工作。1971年,湘潭軍分區一位姓楊的副司令員在文家市蹲點,了解到甘厚美的事跡后,深感愧對這位“人民功臣”。他和當地有關領導商量后,對甘厚美說:“只要是全民所有制單位和部門,任你挑,一定要讓你有個穩定、輕松、收入不錯的工作。”
和不要優撫一樣,甘厚美的選擇再次讓人震驚:他選擇了工作又苦又累又危險的單位——煤礦,領導知道甘厚美性格比較犟,便不再勸說。
起初,甘厚美被安排保管下井鑰匙、工人們的工作服、工作鞋、安全帽、礦燈,月工資37.5元。想到自己要撫養5個孩子,甚至因為他家里沒有房子孩子們只能寄居在大哥家時,甘厚美決定下井“三班倒”挖煤。下井意味著與危險打交道,但多了下井補貼。他從沒有想到過家庭有困難找政府,想的是自己怎么努力克服。
“甘厚美比我大十六七歲,但工作認真負責,特別能吃苦。”文家市煤礦的老同事彭林付回憶。有次凌晨3點,別的礦工選擇休息時,他仍然不知疲倦拖著煤車,穿梭在深深的礦井。
1982年,55歲的甘厚美以普通工人身份從煤礦退休。1999年,有關部門在辦理甘厚美同事的“退改離”工作時,發現甘厚美也符合相關要求。后由煤礦領導出面,經長沙市勞動局批準,甘厚美被認定為新中國成立前參加革命工作的退休老工人。2000年開始,甘厚美才正式享受離休待遇。但對此前近20年的經濟“損失”,他從不計較。
“原來只聽說他當過兵、打過仗,沒想到他還是個大英雄。”得知身邊藏著這樣一位“人民功臣”,彭林付又欽佩又驚訝。
有人曾經問過甘厚美:“立了這么多的功,家里負擔那么重,為什么不找組織解決呢?”甘厚美篤定地回答:“榮譽屬于黨屬于部隊,不屬于我個人!”“那么多的戰友在戰場上犧牲了,我還能夠活下來就算很幸運了,還有什么資格再向黨和政府提要求呢?”
瀏陽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老干部局局長楊海在聆聽了甘厚美的故事后,深有感觸地說:“在甘老身上,我們能夠學習到很多寶貴的精神財富。從他1948年投身于革命事業,成為中國共產黨員的那一刻起,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從戰場回到家鄉,他毅然選擇艱苦平凡的崗位繼續為國家默默奉獻,不計個人得失,這種高尚的情操令人敬佩。”
家風傳承:
不占公家任何便宜
“父親心里只有國家,沒有自己的家。”甘厚美的大兒子甘本淼直言。
1959年至1961年這段時間,因傷病復發,甘厚美多次前往長沙醫治,共花去1700余元。這在當時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公社黨委讓他去縣民政局報銷,甘厚美卻謝絕了。他說:“我用的是轉業費,這本身就是黨和人民給我的,我不能再占公家任何便宜。”
1969年,甘厚美在清江水庫工程指揮部擔任保管員期間,每天收工后去施工場地撿廢紙袋賣錢,積少成多,共賣了100余元。他沒把這些錢裝進自己的口袋,而是全部上交給組織。有人提醒他:“那是你勞動所得,應該自己留著。”他卻說:“我撿的紙袋都是公家的。”
剛到文家市煤礦上班不久,礦上準備建職工宿舍。當時木材指標緊張,煤礦通過多方籌備,還是少了部分木材。甘厚美聽說后,叫來一輛大拖拉機,把126根共4.8立方米準備自家建房用的杉木,送到了煤礦基建場地,支援單位建職工宿舍。煤礦12間職工宿舍房提前建好了。而甘厚美自家的房子,直到4年后才建成。
煤礦沒有洗澡房,工人下班后只能在附近一口水塘里洗冷水澡,天氣變冷后,很多人受不了。甘厚美就將自家一口煮豬潲的大鐵鍋拿到池塘邊架起來,給工人們燒熱水。他一燒就是5年,直到礦上建了洗澡房。
甘厚美對國家、集體的事十分上心,對個人及家人的事卻有些“漠不關心”。
20世紀70年代,國家出臺恢復有關人員身份的政策,甘厚美妻子得知后喜出望外。比照自己的實際情況,她完全符合恢復國家職工的身份,可甘厚美卻不同意,他說:“我不能躺在功勞簿上向國家伸手謀私利,要有一顆平常心、感恩心、奉獻心,我們已經給國家添麻煩了,不能再向上級要這要那。”
1977年恢復高考,甘本淼成功考上武漢交通大學,卻因體檢有點小問題沒被錄取。
“當時,我讓父親去找人疏通一下關系,父親說不能找關系走后門。他還對我說,吃‘國家糧要憑自己的本事,要走正路,不要搞歪門邪道。”甘本淼釋然地說,“如今我也理解了他不利用關系給自己子女找工作,教育我們誠誠懇懇做人、踏踏實實做事的良苦用心。”
有一年,甘厚美的小兒子甘本秋在北京某通信連組織的復檢時被查出耳膜穿孔、流膿,無法繼續留在部隊服役,連長考慮到甘本秋是英雄后代,親自送他回家。兒子想請父親跟部隊領導說說情,讓他繼續留在部隊,甘厚美斷然拒絕。
正是由于甘厚美這種看似無情的作法,大兒子甘本淼后來發奮努力,考取了茶陵師范,回到家鄉任教,扎根鄉村教育。甘厚美的另外4個兒子也不等不靠,通過自己的雙手立足社會,分別成了廚師、工人和個體戶,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甘厚美的孫女甘慧琳,不僅自己踐行爺爺身上那種吃苦耐勞的精神,還把這種精神傳遞給下一代。
甘慧琳是瀏陽市金沙路小學陶藝課的專業教師。陶藝是一門極其考驗耐力的藝術。在拉坯環節,稍不留神,脆弱的泥形不是坍塌便是“缺胳膊少腿”。看著自己的心血付之東流,不少學生開始垂頭喪氣。這時,甘慧琳便開導他們:“人生沒有一帆風順的,都要經歷一些挫折和失敗。只要持之以恒,就一定能成功。”2021年6月,5名學生在“建黨一百周年”湖南省首屆少兒陶藝大賽中獲得一金三銀一銅的佳績!而她自己的家庭也被評選為“2022年全國最美家庭”。
離甘厚美家幾公里處,便是秋收起義文家市會師紀念館。95年前,毛澤東在此主持前委會議,及時做出從進攻大城市轉向進軍農村的決定,初步形成“農村包圍城市”的偉大戰略思想。95年后,在這片紅色熱土上,身經百戰的甘厚美,以“只講奉獻,不講索取”的信念,以兢兢業業、埋頭苦干的工作作風與家風傳承,讓這片紅土地上的薪火經久不息。
編輯/徐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