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奕
(復旦大學文物與博物館學系 上海 200433)
內容提要:近年來我國在一系列頂層設計中,明確了配合長三角一體化等國家重大戰略,統籌不同地域博物館發展,加強場館資源整合與協同創新。目前,構建滬蘇浙皖逾千座博物館的協同發展機制,一方面將使文旅融合成為長三角一體化的先導,并發揮博物館的“流量擔當”作用;另一方面將整體提升區域內博物館公共文化服務的標準化、均等化水平,率先成就全國性文博示范區。然而,當下存在聯動廣度不足、合作深度有限、協同同質化傾向等不足,原因則包括硬件和軟件方面有差距、將“一體化”誤解為“一樣化”或“合并化”、缺乏全局意識和統籌決策等。鑒于此,我們需要從理念上、行動上、文化上多管齊下,包括以統籌協調為前提,協同與錯位發展并舉;夯實制度設計,把創新作為常態;凝聚“江南文化”價值認同,培育跨地域共情等。
“協同發展”指協調兩個及以上的資源或個體,相互協作完成目標,以達到雙贏或共贏的效果。目前,協同發展論已被許多國家和地區確定為實現可持續發展的基礎,亦是新時代我國重大戰略之一。如2021年3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單列了第九篇《優化區域經濟布局促進區域協調發展》;2021年5月,中央宣傳部等九部委聯合印發的《關于推進博物館改革發展的指導意見》(文物博發〔2021〕16號)在“二、加強分類指導,優化體系布局”中首先提及“統籌不同地域博物館發展”,包括“配合長三角一體化發展等國家重大戰略,加強博物館資源整合與協同創新”;2021年10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十四五”文物保護和科技創新規劃》則在“促進區域協調發展”中指出:圍繞長三角一體化發展等區域重大戰略,創新區域文物保護利用協作機制,創新城市群協同機制。
長三角三省一市地域相近、人緣相親、文化一脈,是我國經濟最具活力、開放程度最高、科技創新能力最強、產業體系最完備、要素流動最便捷的區域之一[1],這源于其現時的經濟基礎,更在于源遠的歷史,即傳承數千年的江南文化。同時,它還是我國博物館特色鮮明、文物資源豐厚、文化發展水平最高的區域之一。遺憾的是,在長三角業已成為“江南”代名詞的背景下,其整體文化形象似乎尚局限在古鎮的小橋流水、槳聲燈影、風花雪月中,與雄居中國的區域經濟等級——以小于4%的面積創造了全國約25%的國內生產總值(GDP)并不匹配,缺乏大格局、大氣象。
鑒于此,構建滬蘇浙皖逾千座博物館的協同發展機制,一方面將促使文旅融合成為一體化的先導,并讓作為“流量擔當”的博物館助推品牌化“文旅圈”打造;另一方面則將整體提升區域內博物館公共文化服務的標準化、均等化水平,以“先富帶動后富,最終實現共同富裕”,并率先成就全國性文博示范區。這既呼應了京津冀等地博物館一體化發展,又引領了其他區域如“一帶一路”、長江經濟帶、粵港澳大灣區的文化軟實力培育,最終為全面落實國家協同發展戰略貢獻合作用力。本文主要圍繞相關現狀與成績、不足與原因、提升策略等展開探討,且致力于構建制度框架。
長三角一體化從雛形到最終成形,走過了近三十五年。2018年11月,長三角一體化正式上升為國家戰略,范圍包括上海市、江蘇省、浙江省、安徽省全域。2019年1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的《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規劃綱要》第七章《加快公共服務便利共享》第三節《推動文化旅游合作發展》指出:共筑文化發展高地。加強革命文物保護利用,共同打造江南文化等區域特色文化品牌。推動博物館區域聯動共享,實現公共文化服務一網通、公共文化聯展一站通。
在此背景下,滬蘇浙皖博物館的協同發展由部分場館、市場的自發行為逐漸上升至三省一市政府的自覺行動。2019年11月,四地文物局簽署了《長三角地區推動文物博物館一體化發展戰略合作框架協議》。2021年12月,四地文物局簽署了《長三角文物市場一體化規范發展戰略合作框架協議》,以建立全國首個區域性文物市場一體化合作體系[2]。
根據國家文物局“全國博物館年度報告信息系統”,截至2020年底,上海市共有博物館125座(只計算擁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博物館)、江蘇省324座、浙江省402座、安徽省232座,總數為1083座[3]。目前,長三角博物館的協同發展實踐主要體現在如下三方面。
第一,展覽資源跨省市流動更頻繁。如上海博物館在舉辦國內首個江南文化主題展“春風千里:江南文化藝術展”時,90%以上的借展文物來自蘇浙皖文博單位,覆蓋了13家場館;上海陳云紀念館將“陳云生平業績展”送至浙江紹興魯迅紀念館,為當地“四史”教育提供教材,又在“紅色故事大講堂”活動中,邀請浙江南湖革命紀念館到館展演;上海中國航海博物館“風好正揚帆——中國古代航海科技展”作為浙江跨湖橋遺址博物館陳列提升開館的特別展亮相杭州,同時也增強了中國博物館協會航海博物館專業委員會的內部合作;浙江湖州市博物館的“湖州之遠——絲筆茶瓷文化特展”將首個外展地選在了上海市歷史博物館。此外,在江蘇常州三杰紀念館“張太雷生平事跡展覽”的提升中,上海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特別提供了從俄羅斯新征集的張太雷、俞秀松的委任狀以及兩人向共產國際第三次代表大會提交的抗議書、工作報告和大會發言等[4]。
第二,博物館助力跨省市文旅融合。如從上海中共一大會址到浙江嘉興南湖紅船,從南京雨花臺到合肥渡江第一船,紅色文化同樣是長三角的共同基因。其中,黨的創建史讓上海和嘉興結下了不解之緣,目前兩地已聯合開發了納入博物館的紅色路線。又如,“跟著課本去旅行——長三角紅色文化研學線路”以《贊美》《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葉圣陶先生二三事》《人民解放軍百萬大軍橫渡長江》等中小學課本的十篇課文為引子,串聯了近二十處紅色遺址[5]。
事實上,2019年三省一市旅游局已發布以“名城、名鎮、名村、名山、名湖、名園、名館”為主題的目的地推薦,并推出“跟著考古去旅游”等精品線路[6]。此外,江蘇省文化和旅游廳副廳長、南京博物院院長龔良指出,2018年南京博物院的參觀人數為366.76萬,并有85%的外地觀眾;從旅游經濟貢獻度、旅游形象貢獻度、旅游社會福利貢獻度三個維度分析,南京博物院對南京市的旅游貢獻排名第二,為南京市帶來了約16.19億元的旅游收入,對GDP的綜合貢獻為26.956億元[7]。2019年,蘇州博物館發布了《蘇州博物館經濟影響力研究報告》,顯示該館對蘇州市的社會、經濟、文化產生了較大影響力,并逐漸呈上升趨勢。同時,其觀眾以長三角客源為主[8]。
第三,通過“聯盟”搭建跨省市新平臺。目前,長三角博物館正通過聯盟方式擴增合作新渠道,近年來成立的有“長三角文化和旅游聯盟”“長三角博物館教育聯盟”“長三角科普場館聯盟”“長三角紅色博物館合作聯盟”“長三角紅色文化旅游區域聯盟”等。其中,在2017年5月成立的上海博物館教育聯盟基礎上,長三角博物館教育聯盟于一年后成立,并由三省一市文物局等共同支持,隨即“長三角博物館教育博覽會”在上海世博會博物館舉辦。
目前,長三角一體化的成果主要集中在看得見的“物質”和“物理”層面,如交通完善、設施共享、產業聯動、人才吸引等,可惜在文化層面尚未建立起完善的協同發展運行機制,存在一定的滯后現象。加之博物館不屬于最典型的公共文化服務領域,在此背景下形成的制度創新成果自然有限。同時,還存在區域內競爭日趨同質化;資源分散,集聚效應較差;旗艦項目尚未成形,缺乏規模型、唯一性、龍頭項目等問題,其背后原因值得探究。
1.聯動廣度不足,參與單位有限
目前,長三角博物館聯盟等多停留在初級發展階段,成員單位數量和代表性皆有限,廣度不足。具體表現在一些單位早在聯盟成立前就已開展合作,無需平臺的額外牽線搭橋;平臺的主要發起單位或秘書長單位往往更積極也更受益,導致強者愈強,同時一些單位僅作為分母而存在,分化拉大;部分聯盟高開低走,熱鬧一陣后歸于沉寂。比如,2017年上海博物館教育聯盟成立,在此基礎上,長三角博物館教育聯盟于2018年成立,29家博物館簽署了協議。可惜聯盟隆重成立后未能進一步招賢納士,成員僅占當年四地1049座博物館的2.8%,比例很低。又如,2021年長三角紅色博物館合作聯盟的首批授牌單位僅10家。值得一提的是,2018年京津冀百余家博物館共同見證了《京津冀博物館協同創新發展合作協議》簽約,這在三地博物館359家的背景下占據近1/3的高比例。同時,協議方一致同意建立聯席會議,并下設京津冀博物館協同發展推進工作辦公室[9]。
事實上,不少中小型博物館本該是區域協作聯動的受益主體,卻往往游離在外。當然這可能與其心有余而力不足有關,但仍不乏一些場館存在過分倚重外部而忽略自身、倚重政府而忽視市場的情況,包括有“等靠要”思想,指望中心城市、大館的資源溢出。其實,政府“有形之手”是引導,市場“無形之手”是主導[10],而各館自身才是主體、主角。就博物館合作而言,即便沒有聯盟等外在形式,長三角逾千座場館也應形成內生性聯動力量。
2.合作深度不足,聯盟的能量有限
近年來,緣起于長三角一體化戰略而成立的博物館聯盟并不少,但合作深度低于預期。事實上,不少聯盟都存在重形式、輕實質的問題;聯動也多量的積累而少質的飛躍;多臺前工作如展示、教育的合作,少幕后工作如收藏、研究的協同。并且不少場館早就開始互借展品以及聯合舉辦展覽、研學游、研討會等,甚至超越了長三角范圍。
當然,一體化不是要追求脫離實際、全面化和高大上的聯動。但目前長三角博物館協同發展尚處于初級階段是不爭的事實,多徘徊在傳統的合作版塊,整體創新體系小。一些聯盟甚至為成立而成立,功能定位趨同,此般“虛”有余而“實”不足的原因與主要發起單位或秘書處所在場館的態度、能力密切相關。秘書處有相當一部分虛設在某一座館或多館輪流坐莊,而其運營實則既需人員、經費、場地等支持,又不能屬地化色彩過于單一。
3.在“江南文化”的共通背景下,協同存在同質化傾向
近年來,長三角博物館舉辦了不少江南文化主題展。如上海博物館的“遺我雙鯉魚:上海博物館藏明代吳門書畫家書札精品展”“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浙江省博物館的“天下龍泉——龍泉青瓷與全球化”“幽居與雅集——明清山水人物畫中的文士生活”,蘇州博物館的“集其大成——蘇博館藏董其昌及晚明各流派繪畫特展”“大邦之夢——吳越楚玉器·青瓷特展”等[11]。
這些博物館接連推出特別展覽,紛紛舉辦江南文化講堂等,皆反映了文博行業的共通訴求。與此同時,在江南文化的同一背景下,博物館展示、教育等也呈現出同質化傾向甚至是競爭。一方面“同”有余而“異”不足,各館及其所在省市通過文博口徑對江南文化的闡釋未充分體現地方特色;另一方面“古”有余而“今”不足,江南文化的當代核心價值、精神特質尚未得到充分挖掘,并且與民眾生活的相關性也相對割裂,因此認同度有限。
其實,長三角文化的核心精神仍然存在差異。比如,上海文化強調海納百川、包容開放,江蘇文化秉承了吳文化的外柔內剛、謙讓開拓特性,浙江繼承了越文化和浙東學術精髓,徽文化則受程朱理學、桐城學派影響較深。可惜目前場館對江南文化的知識生產、傳播多停留在共性、表面的單一維度,而對其早在宋元時期即形成一體化格局的原因,所包含的古鎮、農耕、飲食、工業、紅色、園林文化等豐富類型,以及文化流變尤其是在中西潮流中的演進等涉獵較少,研究較淺且集中于文獻整理。
任何領域的協同發展其實皆需具備兩大基礎條件,一是區域都有較高的經濟發展水平和較強的經濟實力;二是合作深入開展,一些關鍵性版塊已實現對接融合。也即,協同發展理應是經濟一體化達到較高程度和區域合作達到較高層次的產物[12]。
目前,長三角博物館協同發展存在一些突出問題和短板,包括硬件和軟件方面有差距,將“一體化”誤解為“一樣化”或“合并化”,缺乏全局意識和統籌決策等,而這些問題和短板均直指體制機制事宜。
1.三省一市博物館發展存在硬性差距
雖然長三角是中國第一大經濟圈[13],但從地理上看,區域發展的不平衡仍舊突出,尤其是在安徽與其他兩省一市之間。同時,從人群上看,城鄉間人口基礎性財產、個人勞動所得、社會公共服務所獲等關鍵性指標也相距甚遠[14]。此外,根據2019年的《構建長三角文化發展共同體:現狀、問題與路徑》報告,被遴選的16座城市在文化生產、生活、生態三大指標上都存在距離,并表現出鮮明的省際差異。
截至2020年底,就定級博物館總量而言,上海市為29座、江蘇省為70座、浙江省為74座、安徽省為43座。其中,國家一級博物館上海市有7座、江蘇省有13座、浙江省3有座、安徽省有6座[15]。根據三省一市的面積和人口[16],上海市在“平均多少平方千米有一座博物館”指標上居長三角第一且遙遙領先,在“平均多少百萬人擁有一座博物館”指標上僅次于浙江。同時上海市在“平均多少平方千米有一座定級博物館、國家一級博物館”指標上皆居長三角第一且遙遙領先,在“平均多少百萬人擁有一座定級博物館、國家一級博物館”指標上也同樣排名第一(表一、表二)。

表一// 長三角三省一市“平均多少平方千米有一座博物館、定級博物館、國家一級博物館”數值比較

表二// 長三角三省一市“平均多少百萬人擁有一座博物館、定級博物館、國家一級博物館”數值比較
2.將“協同發展”誤解為“一樣化”或“合并化”
地緣相近、習俗相通、市場相連等相似基因造就了長三角一體化最初的雛形。但協同發展絕非一樣化,更不是合并化,而應是先進的專業化分工協作體系打造,其中“一體化”和“高質量”是兩大關鍵詞。因此,長三角博物館聯動若要達到領域帶動性和區域示范性,其核心要義首先是尊重差異,繼而分工合作、錯位發展,最終提升整體水平和效率。
當然,長三角城市群文化、歷史、區位、資源的相似性容易使各地文博領域定位和博物館職能分工接近,繼而導致核心競爭力不夠凸顯等。正如全球化在帶給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長和便利享受的同時,也削弱了地方文化多樣性和個性化。鑒于此,如果過度強調協同發展的同一性、高標準,就有可能掩蓋差別、偏離現實,甚至導致平均化、單一化[17],從而無法將有限的資源聚焦優勢版塊和重大攻關等。目前,我國存在博物館千館一面、城市千城一面的尷尬境況,而這樣的同質化恰恰給博物館助力城市、區域特色構建提出了新課題。
3.缺乏全局意識和統籌決策
三省一市的基礎性硬件、軟件差異以及行政壁壘的存在是制約博物館深度合作的一大因素,這既是歷史遺留問題,又在各領域普遍存在,從而導致同質化競爭、分工不足與重復浪費等問題。主要原因如下。
一方面,由行政區劃、短期利益和干部政績觀等形成的“一畝三分地”“分而治之”決策思維在各省市普遍存在。畢竟,政績考核以省市為單位,同時當地政府代表人民利益,不可避免產生博弈現象,如拼資源、拼政策、拼成本和拼服務[18]。此外,政府的一個動作往往涉及多部門和單位,協調的成本和收益常常不匹配。在此背景下,長三角博物館協同發展所需的全局意識、統籌決策尚未自覺樹立。無論是場館還是政府,其意識深處仍以本位主義為主基調。
另一方面,現實中存在著“1+1+1+1<4”的規模報酬遞減問題。一體化意味著“集體選擇”,它也可能導致兩個結果:一是“大鍋飯”,即不論貢獻大小都希望利益均沾;二是“搭便車”,即不愿付出更多成本卻希望分享更多成果。目前,我國區域文化一體化的根基主要是協議。由于缺乏法律法規約束,對于協議確定好的事項,如果執行的沒有獎勵、不執行的沒有懲罰,最后合作主體自然喪失積極性[19]。
協同發展是把雙刃劍,既帶來機會,又帶來挑戰。從目前的經濟社會發展看,雖然長三角一體化的紅利大于風險,但仍有必要吸取國內外經驗教訓,研判當下博物館聯動存在的不足及原因,且聚焦制度設計進行提升。
值得一提的是,博物館協同發展是在2018年長三角一體化正式上升為國家戰略背景下的產物,并緊接著體現在2019年四地文物局簽署《長三角地區推動文物博物館一體化發展戰略合作框架協議》等舉措上。因此,聯動的動力不完全源自場館與市場,這也直指制度設計的必要性,以協同發力、精準銜接、相互賦能。同時,所謂的協同發展并非指現有博物館人財物資源的疊加,而是通過制度創新產生裂變,以最終建立資源共享、客源互送、治理互鑒的機制。
一體化有其內在規律,其實基礎較好的省市可開展文博領域的全面對接,基礎一般的則可通過重點項目取得突破或通過代表性場館來聯動。而長三角博物館協同發展的終極目標是讓共性與個性相得益彰,讓合作與競爭辯證統一,讓集聚與輻射相輔相成[20]。總之,在理念上首先應樹立全局思維和長遠意識,以突破行政區劃和局部利益的掣肘,且協同與錯位發展并舉。
1.求同存異,揚長避短
三省一市的博物館各有所長,發展進程也不同。因此,在聯動進程中需在理念上恪守求同存異原則,包容多樣性,同時在行動上不跟風重復或追求面面俱到,甚至要踐行“因城施策”“一館一策”。這樣既強調了共性又保證了個性,從而全域各供其長、集體提升[21]。《構建長三角文化發展共同體:現狀、問題與路徑》報告提出,每個城市都應走特色文化和產業發展之路,并基于自身明確定位,從不同維度構建城市文化共同體的豐富內涵[22]。其實,文博領域也宜如此,要警惕平庸化傾向,且在一體化內外都保持良性競爭與良好合作。
與此同時,協同發展還需揚長避短而非截長補短,要縮小差距而不是抹殺差距。“造峰揚谷”而非“削峰填谷”的原因正如經濟學“木桶理論”(Cannikin’s law)所揭示的,決定區域一體化的關鍵是問題和短板。審視當前,挑戰來自于短板,出路則在于解決短板[23]。
2.一體化是手段,高質量才是目的
一體化始終是手段而非目的,畢竟長三角博物館協同的愿景是高質量發展和服務民眾需求,萬不可為了一體化而一體化。同時,越是在初級階段,越要集中力量重點推進某一領域、某一版塊,而非追求全方位一體化。因此,“高質量”一方面要求博物館進一步彰顯其社會價值,尤其是實質性惠及百姓并滿足民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事實上,我國博物館在經濟社會中的作用已持續顯現。截至2020年底,全國備案的5788家博物館推出陳列展覽2.9萬余個、教育活動22.5萬余場,接待觀眾5.4億人次、網絡觀眾數以億計[24]。而場館唯有依賴人流量、依賴優質內容供給,長三角文博一體化才能夯實心理認同的基礎。
另一方面,“高質量”還意味著以博物館組織結構優化來應對上文提及的規模報酬遞減問題,以推動集體成員的激勵兼容。目前,長三角有逾千座博物館,從運營角度講,的確需要通過分層化處理、形成遞減型架構來簡化協同的大體系,包括減少每個層級的成員數,以梯度有序。畢竟同一層級的博物館數量越多,大鍋飯、搭便車的可能性也越大。比如,可將三省一市的綜合性博物館、國家一級博物館置于第一層級,同時將眾多地市級和區縣級場館置于第二、三層級[25]。事實上,《關于推進博物館改革發展的指導意見》已提出整合不同層級博物館發展,包括重點培育10—15家中國特色、世界一流博物館,支持省級、重要地市級博物館特色化發展,實施中小博物館提升計劃。這即是將分母放大到全國博物館背景,探索如何通過組織結構優化來提升場館高質量發展的路徑之一。
放眼國內外,長三角博物館協同發展并無現成經驗和方案可照搬照用。同時,一體化作為國內相對新生的事物,也存在法律法規約束力亟待提高等需求。畢竟它主要是行政區之間、橫向政府之間的協商合作而非一級政府的統一治理,而財政分權導致的獨立利益更使其可能面臨執行難、監管難、出現違約等窘境[26]。
因此,若要回答“1+1+1+1>4”這個重大命題,亟需構建博物館協同發展的制度框架,畢竟制度為先,并且制度管根本、管長遠。它能實質性助力提高政治站位、明確總體要求、確立發展目標、優化創新的生態環境等。事實上,協同發展的根本支撐和堅實基礎必須也必然是制度創新。
1.探索體制機制創新,通過政策落地實現協同發展
長三角一體化不僅僅是劃定示范區、實現地理意義上的整合,更重要的是合作機制的統籌協調和制度設計的全新探索。在《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規劃綱要》中,“制度”一詞高頻出現,彰顯了“突出制度建設這條主線”的改革思路。
在行動上,制度設計要求把“創新”作為常態。畢竟,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同時要讓創新成為長三角博物館人的思維習慣以及場館乃至政府的日常行為。比如,針對上文提及的“一畝三分地”等思維定式,不妨探索把一體化的重要指標納入省市考核、納入中央對長三角等幾大協同發展示范區的評估,這即是“不破行政隸屬、打破行政邊界”的制度創新。
一方面,博物館協同發展的制度化實踐可從小到大且通過示范引領逐步推進。諸如京津冀有雄安新區作為試點、粵港澳有前海創新金融改革,長三角也可在交界處劃出一塊試驗區,并借由博物館這一載體探索文旅融合。事實上,各領域出現的“跨區域治理失靈”難題,主要是尚未形成擁有自主資源調配權和區域合作機制推進功能的管理機構。鑒于此,長三角既可建立中央統籌領導的工作機制,并覆蓋決策、執行、監督的組織體系和制衡機制[27];又可促使區域中唯一的一線城市——上海市在創新驅動方面走在前列,扮演牽頭角色,以增強龍頭帶動作用和集聚輻射效應。
另一方面,我國包括規劃、政策、法律法規在內的頂層設計以政策為多,因此制度創新也應體現在盡快出臺導向鮮明、落地見效的文博政策上,以統籌不同地域博物館的協同發展,同時克服現有場館管理條塊分割(不同屬性館、不同層級館、不同類型館等)的難題;甚至是出臺政策紅利,以劃出紅線、底線和列出負面清單為主,致力于在場館聯動的初級階段給予更多信任。其實,長三角在文化企業內部機制改革、負面清單管理方面已創造了經驗[28],以抓大放小,“掌舵而非劃槳”,這主要借鑒了自貿區“非經禁止即可為”的成熟實踐,促使政府下放更大自主權、“放管服”結合。
2.促使博物館資源自由流動,加大產業發展和社會力量援引
2019年1月3日,滬蘇浙皖簽署了《長三角地區市場體系一體化建設合作備忘錄》[29]。隨即,長三角協同優勢產業基金成立,基金首輪封閉規模超過70億元,預計可撬動逾500億資本[30]。事實上,區域一體化的本質正是實現資源要素的無障礙流動和地區間的全方位開放。而博物館共同體建設若要在社會和經濟兩個層面都實現效益,必須踐行生產、傳播要素的自由流動,以同步推動場館公共服務的普惠便利。
鑒于此,一方面,推進博物館收藏、研究、展示、教育等全方位資源的有序流動,畢竟資源一體化是場館一體化的內核。也即,以場館為平臺、以項目為紐帶,共下“一盤棋”,致力于形成“產—學—研—用—展”的全鏈條[31]。同時,加大場館產品和服務的跨區域供給,以共建文博生產“大碼頭”和消費“大市場”[32]。此外,基于江浙滬對外開放成熟的優勢,開展國際文博合作也是時勢所需。正如《關于推進博物館改革發展的指導意見》的“基本原則”所示,要通過區域協同創新、社會參與、跨界合作等方式,促進資源要素有序流動,優化資源配置。
另一方面,發揮市場對博物館資源的配置作用,既要激發各類社會主體參與其中,實現場館間、館企、館研(研究院、研究中心等)、館校的協同,甚至促使合作主體擴大到政府—企業—社會的全方位組合;又要加強對博物館產業發展的重視,畢竟文化產業的托舉作用不容小覷。正所謂“文化為舟、產業為楫”,唯有以產業為支點,同時容納、盤活、利用多元化社會資源,方能更好地以文化為底色,夯實博物館的內部“造血”與外部“輸血”機制以及公益與市場互補模式。
1.將地方特色作為場館底色,先行凝聚次文化價值認同
一體化不僅指跨區域聯動,還包括形成若干內部“小循環”。因此,長三角博物館協同也覆蓋了建立江南文化內的次文化對話,“由內而外”激揚地方特色,并以之為博物館發展的底色。畢竟,機構往往容易偏向跨省對接,而忽視與省內兄弟地區、機構的對接,從而導致“外親內疏”[33]。因此,首先要夯實對內合作,以內外開放并舉。比如,安徽省近百家博物館既需在江南文化下建立徽文化與吳、越、海派文化等次文化之間的聯動,又要建立皖南文化與皖江、淮北文化等省內次文化之間的聯動。畢竟“打鐵還需自身硬”,各館應在提升皖風徽韻的基礎上,于江南文化版圖中提升徽文化話語權[34]。
值得一提的是,南京博物院牽頭創建了江蘇省博物館商店聯盟——博蘇堂,以整合全省場館商店資源,至2018年成員已達40余家[35],這是江蘇省內乃至長三角、全國博物館文創平臺協同發展的成功案例。此外,長三角一體化的雛形正是“以上海為中心建立的長三角經濟圈”,其中上海大都市圈是“強核”[36]。在經濟的支撐下,上海市在文化方面也走在前列。《全力打響“上海文化”品牌加快建成國際文化大都市三年行動計劃(2018—2020年)》早就明確了頂層目標為打響紅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三大任務品牌。同時,特別提及“更加展現合作精神”,取決于上海與世界其他城市的文化交流程度和協作水平,并取決于區域經濟一體化形勢下的城市間合作。全市將建立起“一帶一路”沿線的博物館等六大合作機制且設立聯盟[37]。
總之,若要把長三角博物館的江南文化激揚得更有特色、打造得更成體系,必須先在文化上凝聚各地的次文化價值認同,繼而在共享中促融合,更在融合中顯特色。其最終結果將不再是一個點狀或某個局部的江南文化呈現,而是整體特色的立體表達。
2.以“新江南文化”之名,培育跨地域共情
江南文化之于長三角的意義,不僅僅在于其作為根脈在源頭上的孕育和在傳承中的滋養,更在于對民眾當下生活的影響,甚至直指未來。事實上,文化的核心作用正在于提供了價值紐帶,使原本在經濟利益上有一定競爭或沖突的城市結成命運共同體。明清時期的江南城市群形成了中心城市“支配”功能與“服務”職責的和諧,這對于今天的長三角一體化有重要借鑒意義[38]。而博物館作為活化文化資源的一大載體,理應賦予古老的江南文化以新時代內涵,并以場館特有的知識生產和傳播方式,講好江南的物質、社會、人文文化故事,打造“新江南文化”的金色名片[39],上海正籌備舉辦“何以江南——考古大展”[40]就是典型案例。就博物館如何以“新江南文化”之名、培育跨地域共情而言,具體包括如下兩方面。
一方面,當博物館與其他文教機構或業態融合時,將富有地方創生(place-making)效應,也即培育更和諧的人地關系[41]。因此,長三角區域及城市不妨將一系列知名場館與其形象捆綁宣傳,這樣便可在民眾心中逐步建立起關聯,從而培育共鳴度。而博物館一旦與當地民眾互動,就創建了一種飽含地方歸屬感的社會肌理與結構,并將助力身份認同、公民意識構建,這絕對有利于長三角一體化的相關決策及實施。畢竟,作為歷史保管人,博物館在教育我們“成為本土民眾意味著什么”,在提升“認知和欣賞不同群組對共同的地域身份認同所作出的獨特貢獻”方面扮演了卓越角色[42]。
另一方面,博物館需要在具體的收藏、研究、展示、教育等核心工作中,加強江南文化及其當代應用的闡釋、傳播,以提煉為三省一市所共同認可并自覺滲透于民眾日常生活的“新江南文化”,促使歷史文化與現代生活融為一體。也即,以百姓生活為基底,并通過更接地氣的博物館產品與服務,將江南文化的時代精神、核心價值觀與優秀傳統綜合表達,以擴增場館資源的實用性和審美性,使其可見可知可感,并為當代人所用所思所想。
江南文化是貫通古今且面向未來的概念。當我們今天通過博物館體驗江南文化時,是對該文化的認同、重塑與激活,以把歷史上的美與好在當下重新開發,增益這個“美好中國”樣本的價值,同時創造自然與人文結合的“新江南樣本”。重要的是,這也是從頂層設計到基層創新的全新探索。
綜上所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的提出既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戰略思路在邏輯演進上的必然結果,又是過去二十多年來區域戰略決策的一個新高點[43]。當然,一體化不是推進區域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唯一手段或全部工作,還需與其他工作結合。此外,長三角面積較廣,實現一體化存在不少障礙,這就需要有適當的領域來示范先行和支撐帶動,如文化領域及其中的博物館版塊。
目前,長三角已被譽為“世界第六大城市群”,一個以上海為龍頭、長江為龍身的滬蘇浙皖“新江南”正在崛起,而與其經濟相匹配的“新江南文化”建設也被提到了戰略高度[44]。事實上,比較長三角和西方幾大城市群可發現,最大差異不是經濟體量和人口規模,也不是高科技,而恰恰是城市文化和現代服務功能[45]。在此背景下,通過走具有長三角特色的博物館協同發展道路,亟需試點先行,以促使三省一市場館聯動成為新常態,并最終提升長三角文博的創新能級和國際化水平。
唯改革者進,唯創新者強。夯實長三角博物館協同發展機制,不僅事關三省一市,還需得到全國各界的助推,以探索共商共建共管共享共贏的可持續發展路徑。事實上,無論是長三角,還是京津冀、“一帶一路”、長江經濟帶、粵港澳大灣區建設,都要求既“立足協同、聯系要廣”,又“立足示范、質量要高”,以彰顯先行先試區域作為全國文化中心、教育高地、旅游目的地的輻射帶動作用,并綜合提升外溢效應和全球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