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一顆種子,正在成為中國糧食安全和農業現代化的焦點。
事實上,雖然種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長期以來卻被忽視。
“從農業生產鏈條來看,過去重生產、輕育種的現象比較普遍。從利益鏈條分割來看,育種產業投入大、回收周期長、風險較高、收益不明確。因此,無論是種植戶還是農業企業更傾向于參與短平快的生產環節,長此以往,產業高度集中于生產鏈條,種業卻有所忽略。”東北農業大學現代農業發展研究中心教授王剛毅在接受采訪時指出,種業與糧食安全密不可分,是農業生產鏈條的初始源頭和核心環節。
毫無疑問的是,重視種業已經刻不容緩。問題在于,種業“翻身仗”該怎么打?
種子進出口數據最為直接,也最有說服力。據中國種子協會官網公布的進出口數據,僅2021年1月1日至3月10日,種子進口記錄共1493條,出口記錄僅有9條。
據不完全統計,進口種子的作物包括蕹菜、胡蘿卜、南瓜、甜瓜、西瓜、玉米、番茄、大蔥、菜椒、黃瓜、萵苣、苦瓜、辣椒、青花菜、西葫蘆、菠菜、空心菜、甜菜、茄子等至少數十種。用途主要是對外制種,試驗、轉讓銷售等。出口種子作物為稻和玉米,用途主要是大田生產。
從全年數據來看,2020年中國對外進口種子記錄達10873條,出口種子記錄為755條。出口與進口相比,所占比例不到十分之一。
農業農村部部長唐仁健曾在全國兩會期間透露,種子在“有沒有、保生存”這個問題上,立足國內是能夠滿足的。比如,水稻、小麥兩種最基本的口糧,就完全用的是自主選育品種。
同時,在“好不好、高質量”方面存在差距。比如,玉米、大豆單產水平還比較低,不到世界先進水平的60%。蔬菜里的甜椒、耐儲番茄等種子,從國外進口還比較多。
一位在黑龍江經營數十年種子的經銷商向記者提到,小麥、水稻種子基本都是國產,蔬菜有一些就是進口的。進口種子價格一般比國內種子貴10倍左右,個別品種貴20倍左右,但品質好產量高。

甘肅省農業科學院作物所所長楊天育表示,就小麥、水稻等大作物,以及我國特色小雜糧等作物來說,“卡脖子”是不存在的,“中國糧主要用中國種是不成問題的”。
楊天育說,玉米和蔬菜,尤其是一些高品質蔬菜,國外種子占有一定市場份額。“如果說是‘卡脖子,那應該是卡在這一部分。”
需指出的是,進口種子種類數量與作物播種面積無必然聯系。中國農科院副院長萬建民院士曾提到,國內農作物自主選育品種面積占比超過95%,水稻、小麥兩種口糧作物品種已完全自給。
來自黑龍江樺南縣的農民技術員孫斌,同時也是一家農業開發企業的負責人。在他看來,被“卡脖子”的作物主要是一些蔬菜、水果、大豆等,甚至還有一些畜禽。其中蔬菜最為明顯。
北京一家飼料企業負責人表示,據其了解,豬、牛、羊等牲畜也在不同程度上存在“卡脖子”的風險。
從歷史上看,中國是傳統的農業大國,甚至可以說“種地”是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天賦”,為什么卻存在“卡脖子”的隱憂?其背后原因有哪些?
西北農林科技大學教授柴巖分析稱,一是在研究方面,國外的研究投入、研究經費、研究力量比國內更為集中。國內的育種研究是分散到全國各單位。二是在技術攻關方面,攻關目標不夠精準,而且力量較為分散,沒有統一地聯合作戰,未能形成強大的科研合力。三是相關部門支持力度不夠,政策沒有連續性,有時候投入經費多,有時候投入少。
種子“卡脖子”背后還有許多深層次原因。柴巖提到,在農業科研領域,育種是基礎性研究,幾十年也未必能培育出驚天動地的品種。但如果科研人員能在知名期刊上發表一些文章,不僅可以很快評職稱,而且還可以為所在學校或科研單位帶來巨大效益。
柴巖還特別提到,對國內的種質資源缺乏保護也是重要原因。過去外國種業公司可以比較容易地收集國內的種質資源。種子“卡脖子”背后還有許多深層次原因。柴巖提到,在農業科研領域,育種是基礎性研究,幾十年也未必能培育出驚天動地的品種。但如果科研人員能在知名期刊上發表一些文章,不僅可以很快評職稱,而且還可以為所在學校或科研單位帶來巨大效益。
柴巖認為,對科研如何評價其實是有一種導向功能。所以許多專家更愿意去做高深的研究,去爭相發表研究論文,而不能沉下心來搞育種研究。
此外,在國家層面,種子法還不夠完善,許多作物品種尤其是雜糧,未能受到有效保護。比如綠豆、小豆、豌豆,大麥、燕麥等。有的甚至未能被審定、登記。
說起種子被“卡脖子”,大豆常被外界視為標志性作物。資料顯示,多年來國內大豆產量為1500萬噸左右,即使近兩年增加了種植面積,但總產量仍不足2000萬噸。
2020年國內大豆累計進口達10032.7萬噸,首次突破1億噸。據此前報道,國內大豆畝產平均約130公斤,與國外有較大差距。大豆依賴進口的局面短期難以改變。
柴巖認為,大豆大規模進口并不是被“卡脖子”的原因。進口是市場行為,有需求就需要進口。但育種研究不能放棄,不僅是大豆、玉米以及雜糧作物,“甚至所有農作物的育種研究都應該得到重視”。
華中農業大學教授劉永忠研究育種多年。他也提到,大豆本起源于中國,而中國對大豆研究也有先天優勢,但相關研究做得遠遠不夠。
劉永忠解釋稱,種業是一個全流程的產業,至少涉及種源、鑒定、評價、擴增、改良、創新應用六個方面。前五個都是關鍵,而且也是創新應用的前提,前面做不好,后面創新也無法真正應用到農業實踐中。
他提到,比如種源問題,要善于利用起源中心的種質資源。玉米起源于南美,就需要從南美引進資源進行研究。相反,大豆起源于中國,但國內對大豆的研究,并未充分利用起源地的優勢。
中國農業大學農學院教授孫連軍表示,種子被“卡脖子”原因主要是原始創新性技術和理論不足。
他提到,以美國為代表的種業發達國家已形成以企業為主體的種業創新體系,企業投入研發動力足,投入資金大。而國內種業創新目前是以科研院所為主體,產、學、研鏈條結合存在一些薄弱節點。
農業農村部發展規劃司司長曾衍德曾在國新辦發布會上表示,要建設好國家農作物、畜禽和海洋漁業三大種質資源庫,這是搞好種業創新的物質基礎。同時也要抓好國家現代種業基地建設,目前已經形成了海南、甘肅、四川三大國家級基地。下一步,要繼續提升基地建設水平,高質量打造國家南繁硅谷等種業基地,為農作物育種提供基礎保障。
“雜交水稻的成功,一半功勞應該歸功于南繁。”這里的南繁就是指海南國家級種業基地,號稱中國種業“硅谷”。海南、甘肅、四川三大國家級種業基地并不僅是傳統農業園區,更在努力成為高科技,集資源收集、繁殖保存、種質創新與供種分發等功能于一體的現代化產業功能區。
為什么種業基地都分布在南方?據王剛毅解釋,這主要因為氣候原因。北方一年一季,種完這一季,收獲之后再測量數據、收集數據再來這個周期很長,一年只能出一次試驗。
“例如大豆,咱們國家的大豆種植主要是東北,但是大豆種質資源大多分布在云南、四川、重慶、貴州,這些基地就是做種質資源開發和保護的中心。可以把這些基地看作農業生產的縮影,實際生產的鏈條分工是怎樣,在這個基地中就是怎樣運轉的。”
近幾年,多地也在為南繁單位租地進行補貼。以四川省為例,2020年8月,根據《國家南繁科研育種基地(海南)建設規劃(2015—2025年)》對于新增南繁科研用地,以省為單位“統一規劃、統一拿地、統一建設、統一運行、統一管理”的要求,以及《南繁新增科研用地租地補貼方案》,2020年省財政安排專項資金用于四川省南繁單位在海南南繁科研用地租地補貼。

值得一提的是,前述國家級種業基地仍以教學科研用途為主,較少看到企業租地育種。當前,企業育種研發主要集中在自己的試驗基地內部,整體規模較小。
某種程度上講,這也折射出企業在種子研發領域的“缺位”。長期以來,我國種業公司存在“小而散”的問題,企業研發投入受限,具備育繁推一體化能力的企業數量有限。從經營規模上看,我國農作物種業企業前十強僅占國內市場15.8%的份額。
農業生產鏈條的重要發端,企業為何長期“淡出視野”?王剛毅認為,一個原因是種業天然具有周期長、回報慢的特性。此外,由于知識產權缺失導致的無序競爭,長期以來國家對種業企業的規制較為嚴厲。相比之下,國家更傾向于讓公辦公立的主體如高校和研究機構來承擔種業創新工作,這也導致了企業研發投入越發不足,競爭力被削弱。
他進一步指出,雖然高校和種業企業接觸十分頻繁,但實際合作效果并不理想,二者并未實現良性互動。深層次的原因在于,高校與企業的需求出現錯配。
“科研院所和高校的主要目的是取得學術成果,往往對市場需求不熟悉、不了解,甚至沒興趣。而企業追求的是直接能轉化成生產力,滿足市場需求。純學術轉換成實際生產力,中間上線周期太長,短期很難見效,企業也等不及。”
也正因此,種業領域的分工關系亟待理順。在王剛毅看來,事關國家安全戰略的種質資源庫開發、建設和維護,以及企業在市場上不能得到回報或短期之內很難見到成效的,應由科研院所和高校主導。對于其他商業化的領域,則應保證充分的市場化競爭程度,這也是保證種業創新生命力的基本前提。
“本質上還是需要制度機制的創新,讓種業的市場化、法治化程度更高。剩下的就與其他的農業環節一樣,把創新主體交給企業,把種子還給市場。”王剛毅說。
◎ 來源|綜合南方農村報、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