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 李智明
關鍵詞交際語境 言說策略 讀者意識
在交際語境寫作中,作者處于復雜的交際和意義網絡之中,作者是這場對話的主持人。作者與讀者、話題、寫作目的之間是一種“互明”的關系。這是指作者與讀者對交流意義與目的一起發現、探尋與完成的過程。作者始終在觀察思索,共情地設想讀者的感受,從而完成言說過程,實現言說目的。“這種對讀者的體諒、思考以及相應的探求會及時化作寫作內容或者寫作技巧,因為作者會不斷思考:我想說什么?說出來了嗎?別人理解嗎?……讀者意識……是寫作者的必備素質:對誰說?說什么?用什么方式說?效果如何?……他要在于讀者的對話中一點點地展現自己的意圖,達成自己交流的目的。”
由此作者角色發生了根本改變:由文本的制作者,變成書面對話的意義建構者。“寫作時,要根據交際目的、需要、語境確定自己的角色定位。”李斯作為一名被逐的客卿,在《諫逐客書》中他的言說角色卻依然是個對秦王忠心耿耿的謀臣。沒有被逐的幽怨與仕途被斬斷的義憤,只有理性客觀的分析。因為在此之前,李斯已深受秦王信任,秦王對其言聽計從,“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秦王乃使其良將隨其后”統一大業已然開始。在這一背景下,李斯所考慮的就不僅僅是個人得失,還有秦國的利害。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李斯一開始將矛頭對準本土派,而回避了秦王決策上的失誤。這是以退為進式的言說策略。明明逐客令已下,卻說是“吏議逐客”,決策似還有挽回的余地。直言“過矣”,然而有“過”的是臣下,不是秦王。公開上書反對,又自謙自抑為“竊”。如此暗渡陳倉只為收斂鋒芒,避免反彈,因為他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殘暴而又精明的君王。
為什么李斯在言說策略上作如此選擇呢?
首先從言說背景而言,秦國剛發生呂繆之亂與鄭國渠事件,當事者皆為外邦人。秦國本土派攻擊這些外來者只會維護六國的利益。輿論對客卿是不利的,如果直接回應質疑,這就掉入輿論的漩渦中難以自辯。只有跳脫出當下,回到秦國百年發展史中,客卿才是主動的。因為秦國的富強史,就是秦王任用賢才,發揮客卿效能的歷史。更為重要的是,這一歷史進程還在進行中;秦國此時還處于上升期,統一天下是時代的主旋律。這樣的論據量足質精,使論證充滿雄辯色彩。李斯在此不用游說之士偏愛的巧喻,而是用無可辯駁的史實跳出無休止的相互攻擊,讓秦王從大格局中看清了客卿對秦的巨大貢獻。
其次,從言說對象來考量,想說服秦王這樣多疑猜忌的雄主,首先要讓他從震怒中冷靜下來。清晰確鑿的史實是最好的清醒劑,“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李斯所言無不是在暗示秦王:不可因一時之憤而喪百年之利,最終損害了秦國根本利益。
第三,從言說者自身來考量。交際語境寫作中“作者的生活閱歷、知識經驗、文化背景、身份地位、立場觀點和交際意圖影響著他對語境的選擇和語篇的形態。”李斯也不例外。他就是客卿,又剛獲秦王信任,正要展開人生的宏圖大業,卻遇上這樣一次重大挫折。這份諫言的言說立場就很微妙了,是為秦國,還是為自己?面對秦王這等雄猜之主,既要他相信上疏是出于公心,相信你對秦國的忠誠,又不能讓背后的私心表露無遺。其實李斯與秦王在根本利害方面是一致的,這是李斯言說的動因,也是落腳點所在。因此《諫逐客書》選擇了秦國的立場來經營天下。因為秦國要發展,進而統一天下,就須重用天下賢才。辨明這一點,才能說服秦王廢除逐客令;廢除逐客令,李斯才有一展抱負的機會。
游說是不能止步于歷史層面,必然要轉向對現實利害的分析。因為李斯的言說目的并非泛談客卿之功,而是要讓秦王改變已發出的逐客令。只論歷史畢竟太過遙遠,談清楚當下利害,才是問題關鍵。
李斯曲折委婉,不說用人,先談享物。“致”“有”“垂”“服”“乘”“建”“樹”,意同而詞異;昆山玉、隨和寶、明月珠、太阿劍、纖離馬、翠鳳旗、靈鼉鼓,極致的羅列,突出了享受之物與王的排場都是頂級的。這一切都是秦王可以直接感受到的。李斯將現實中分散的,不聚焦于一時一身的諸多事物,巧妙集中起來,瞬間滿足了言說對象那顆極為驕傲的虛榮心,而又讓秦王意識到,這些享物并不出自秦國,自己卻樂在其中。
接著是鋪陳排比:“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后宮,而駿良膚腚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于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于側也。”這兩組的排比都是定要秦國土生土長方可所引出的一系列否定結果。與之前的正面效果形成對比,產生了論辯上不可搖動的張力。論述到此還只停留于物的層面,如何回到主題以達成言說目的,才是關鍵。李斯用音樂來委曲過渡,“真秦之聲”為什么被“異國之樂”取代呢,因為“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物的價值在于滿足欲望,那么人呢?這將之前的論點推進一步,更尖銳了。前文論及用外邦人取得了一系列的勝利,這里又指出,秦國音樂如比不上異國音樂,就應被淘汰,這是類比的正面推演。然而李斯筆鋒一轉,來了個反推:“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用人不僅不如物,而且毫無道理可言。這是歸謬法,以明顯的荒謬來證偽后,再進一步證偽。這樣便得出了用人重于享物的結論。然而還不夠,李斯要的是廢除逐客令。他最后提出“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他的潛臺詞是只會享天下之物,而不會用天下之才,必不會長久。李斯的厲害之處在于他巧妙地將始皇之心與秦之利害捆綁在了—起,并最終繞回了客卿之去留。
李斯是典型的交際語境寫作者,他“是意義的協商建構者,而不是一意孤行的意義宣示者。……他必須根據讀者對象改變某種口氣、話語策略以及語言風格。……一切應該以讀者的需求為標準,進行抉擇。”這樣層層推進式的言說,既迎合了言說對象的心理特點,更啟發了其理性思考,正所謂投其所好,量身定制。“寫作是與不在場的讀者的交流,作者自然要呼應著讀者的需求和知識進行表達。……讀者意識的存在是優秀作者具備的一個特征之一。……讀者意識的存在很可能不僅使得寫作有動力感、方向感、傾吐意識的喚醒,而且還直接決定著文章語言、文體和行文風格的選擇。”
李斯掌握著交際語境寫作者的主體意識,從而能夠做到“對讀者的呼喚意識以及寫作對話活動的掌控、調整和引導”。他用歷史拉開與現實的距離,用享物類比用人的決策,通過步步為營的誘導,讓秦王逐步看清真相,以實現言說目的。而能做到這些就在于他太了解時局,太清楚始皇之心,也太明白自己了。因此,最后李斯才點破要害——“士不產于秦,而愿忠者眾”,真正的王者應具備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胸襟。是站在秦國,還是立足天下,是只看眼前,還是關注長遠,李斯巧妙地將選擇交還給秦王,答案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他一直在和讀者商量……他要在自己和讀者之間形成某種關系,營造某種氛圍,甚至漸漸建立起一種談話的規則,這是在他自己預設的一場談話中漸漸合作商談出來的規則,讀者可以遵循它,找到作者的意義軌跡。”李斯始終沒有為自己爭取什么,卻使秦王廢除逐客令,并恢復了自己的官職。巧妙的言說,能勝過百萬雄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