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寂寞是一根鞭子 [節選]

馮金彥

無論怎么努力

水聲還是讓我無眠

這些流動的水 不知道

哪一滴是我的親人

不用河水把自己洗干凈

我不敢出去

正像這些漢字一樣 把所謂的思想和情感

倒在地上之后

他們才回辭典里去

命運就是這樣

你想要的東西不一定給你

給你的許多 你又用不上

正如愛清潔的河水

一生都在

洗去別人的污點

河床是一個空杯子

水沒有倒

幾片云影 像是等待水聲的茶葉

風先帶走了樹的葉子

然后一片片撿起地上的雪花

把河像一本書合上

無事可做

風就吹我

一直吹我

一直吹我

除了凌亂的頭發

風從我的身上

找不到想要的東西

就固執地一直不走

我只有拿出自己的一歲年齡給風

讓我長一歲

讓風小一歲

讓風覺得它比去年更年輕漂亮

我比去年更老更丑了

風拿走了我的傷心 才肯離開

命運也是

一條河 許多時候

我們看不到來處 也看不到去處

我們看到的

只是河讓我們看的一部分

只是河露出的脖子 手臂

船從水面上漂過

船頭劃開的傷口

在船尾用浪花補好

水的傷口 只有用水

才能夠縫好

浪花縫補好的河面

完美如當初

這些水 有些任性

你不知道什么時候

一滴水 才能夠愛上另一滴水

與石頭碰撞了這么久

也沒擦出一點火花

一條河不斷地修正自己

讓自己更像一條河

河是寧靜的

站在河岸上你聽不到喧鬧

一只偶爾飛過的鳥

仿佛河濺起的一朵浪花

多美的事情 僅僅用雨

就藏了起來

河很大 我與一滴水

一旦分開了

彼此就找不到對方

浪在盡力推銷什么

但是 又有多少能被人間留下

石頭的舊家具

河一直在使用

陽光也是

風最后把浪花

吹到了老人的額頭上

一條河 拐了一個彎

是河打出的一個結

把自己固定一下

一個老人 在時間之河里走失了

隨便蓋上一層夜色

我們就找不到他

世界上 最難找的就是

人丟失在人群里

水丟失在河流里

河 除了河自己不用

誰都使用

河在河上

神在天上

一只鳥 在河面上

努力飛得更高一些

飛出一朵云的高度

一只鳥用自己的一次次飛翔

提升了河的高度

一朵浪花的面積

就足夠一個靈魂棲息

或者飛翔

每一個生命

都能夠像浪花如此寧靜

世界上會少許多戰爭

風把樹葉從山坡上撿起

像是撿起幾個錯字

月亮從唐朝開始

就把河當作鏡子

這個夜晚 幾顆星星

讓天空更干凈了

一條河還是用昨天的聲音走遠

我望望河 此刻我和河之間

互相都不欠對方什么

一條河 為了山放棄了大海

為了你

我可以放棄人間

我嘲笑過一只蝶

飛翔的姿態

忽略過一朵花的開與落

只是從來不敢對河

有一絲不敬

斑駁的小船

仿佛是干裂的唇 等待浪花的吻

走在月光上

夜色是柔軟的

夜色低沉 坐在河邊的少年抬起了身子

河邊的房子是空空的

河邊的家是空空的

他把自己像一根釘子

釘在寂寞的夜上

與河并列的方向 躺下

讓從河面上吹過的風

也從我的身體吹過

月光與陽光

光著腳丫一次次

從我的身體上走過

一只小小的蟲子

甚至把我當作一座山來翻越

高大與渺小

幸福與快樂

更多的時候是比較而來

我一個輕輕的噴嚏

對于從我臉上路過的螞蟻

就是一場災難

我坐在山坡上 魚在河里

我想自己的事 魚唱自己的歌

相距很近 但彼此都不是對方需要的

一個需要水的生命與一個依戀泥土的生命

擦不出火花

靜靜的各自過自己的生活

有一種幸福 叫互不打擾

水 逃出河之后

起了一個名字叫霧

模仿云的樣子

故意在我們身邊飄來飄去

看能不能認出它

從我們身邊逃走的靈魂也是

以云的樣子以星星的樣子

在高處俯瞰著我們

俯瞰我們的生活

只是我們無數次地仰望

也沒有認出

河從沒有和誰問過路

遇見山就繞過去

遇見石頭就繞過去

百轉千回 沒有河走不過去的地方

河在世界上走來走去

卻從來沒有走丟

我站在水中 像一個釘子一樣

即使這樣 也沒有把河流固定住

那些水

照樣從我的身邊流走

把河的水聲 卷成一團

掛在書房的墻上

對于屈原

被水殺死和被秋風殺死 沒有什么區別

如果一個人心存必死的念頭

月光都可以成為兇器

無論什么時候

最大的禍水

是不讓一個人 做他喜歡的事情

一個月亮 加上了一堆星星

河水 依舊沒有燒開

水還是那個溫度

幾朵云 有時候是天空的早餐

有時候是天空的晚餐

雨是什么時候上去的

我們不關心

雨在云上待了多久

我們也不仰望

直到一朵云破碎了

雨掉到地上被河流撿起來

英雄有英雄的去處

河收留所有的失敗者

河把所有喜歡的東西

都放在水的深處

一條魚 長多大了

也不準上岸

月光與靈魂一樣

稱不出重量

一條河的水聲也稱不出重量

世間的許多事情

比如信任 只適合仰望

適合在河邊懷念

河水搬家

水把一些石頭 從東搬到西

從上游搬到下游

水搬運石頭

像是整理自己的書房

不讀的書 從河床抽出來

被一條船劃破與一塊石頭打碎

甚至堤壩 不敲門就走進來

一座橋 把幾個橋墩的釘子

釘在河上

一條河的這一刻與這一生

所經受的傷與疼 并不比人少

河從容淡定

只是它放下苦難與仇恨的速度

總是比人快

它把自己前行的速度與放下仇恨的速度

定在一個刻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