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三的詩 [組詩]

陳小三

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

——《詩經》

晨風是一種薄如刀片割破喉嚨子彈般

射入沙沙作秋聲的龍眼樹葉中的鳥

蟋蟀是上你高堂的龐大錦瑟與提琴，早安——

床上的你，裹著布匹異鄉微溫的莫名軀體和

伸出布匹外的一只冰涼的手臂，早安

——芳草園的木麻黃，高高的大王椰子

早安，新門菜市：海鮮生猛和弱小的蔬菜

早安，賣面線糊的老阿婆

曙光第一個照在你的臉上

——致張鵬遠

洪水都退了嗎

露出糧食、宅基地和道路

寒流中

你是不是連夜又要去大同

我在西藏散步，太陽落山后

看見月亮從西邊升起

仿佛要東行照你至天明

——致李以亮

娘熱鄉的公交車從拉薩回來

滿載著一車燈光

空椅子和空吊環

像個滿滿的燈光商店

一路搖晃潑出光又不減少

從公路上開上來

一直開到我身邊

倒車進停車場時

車燈照亮我們之間的空地

路邊的荒草

我突然想起謝地的那張凳子

在傍晚的院子里

我和父親聊天，父親

從凳子上起來時

我在上面放了一顆松果

“這凳子感覺可以用上兩百年”

下山時遇到上山的人

問：還要多久能到？

我聽著他的喘息

轉頭看向他的方向

有時說一個小時

有時說兩個小時

有時，我默默地陪著他看

那山頂的黃墻金頂

——致小引

這是高原的雨季

夜雨澆灌青稞

停在早晨的屋頂

早晨你是否喝了甜茶

吃了藏面

那夜雨和陽光澆灌的青稞甜美

樹下抽煙即是林卡

哪怕是一株灌木，野丁香

已經到了故鄉眺望你我之時

你又西行

我上屋頂

看那藏漢對照的晚霞

初冬的拉薩河一邊裸露出卵石

一邊用清澈的藍布蓋著剩余的卵石

喜馬拉雅群山建筑的天空

一只鷹飛出來后

只剩下窗

我想把一顆卵石扔進天空

在無法保證它不落回頭頂

進入群星軌道前

沒有出手

把它輕輕地放在河邊的

瑪尼石堆上

在拉薩的新樹葉下

赤裸的樹枝如鋼筋爆出花朵

在喜馬拉雅運動帶上

又看新柳拂春雪

珠峰之下的人都要白頭

除非剃度受戒

但心底有個大聲音：勿忘我

謝地的青山前

故園白頭的父親最后

也沒有見過我他鄉的白發

因為我從西藏戴著帽子回去

那年他見我蓄須，黑如牛毛

我剃掉了它

庚子中秋，傍晚在色拉寺后山

一個男的游客叫住我

師傅，那山頂的寺廟怎么走

往上走——

那是色拉烏孜，我補充道

他沉默地看著我又轉頭望向

一覽無遺枯干的山頂

夕陽中金色的寺廟

我繼續翻過山梁去樹林泉水

初夏解禁后人們陸續重逢于

青樹綠葉，戴著口罩

但我不再帶來空桶打水

只取一瓢，洗眼，擦額，飲

走出樹葉轉黃的樹林，仰望著

山頂夕陽燃燒的寺廟

他還要很久才能到達

一個完整的成年游客

從沖鋒衣連帽里審視著我

我知道他要去山頂賞月

他知道我不是他的同伴

在滿月升起以前

我們分手，言盡于彼

沒有祝福，沒有道謝

海男《幻想》

——致小引、艾先、許劍

岡仁波齊實有

地球的皇冠冰雪閃閃發光

地球因而實有

夕陽照著經幡

三個武漢人在2020年歲末

遠遠地看著岡仁波齊

呼吸著高寒稀薄的空氣

實有不虛

前幾天，平安夜

在拉薩賀府，哲蚌寺前我們剛剛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