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武的詩 [組詩]

李德武

——庚子初冬謁林和靖墓

人們把世俗玩出了花樣

宋朝還是滅了

你更紈绔，手中的清風

高過宋朝的奢靡

有了西湖還要什么妻女

都是富貴寵的，只愛梅開瞬間

孤山天賜，生或死你都值了

我來自人群，帶著你厭惡的煙火氣

想從你身上學點什么

比如剪綃或放鶴，還是不要擾你了

宋朝已滅，我也無法讓你復活

——謁梅花道人

我在高德地圖上導航一座墳墓

從蘇州到嘉善我跨越的不只是里程

秋日的某個下午，我迫切想見一位故人

梅花庵像一本古舊詞典，會輯辭源

絕塵之心，以及丟失的發音和本意

面墓而坐，我的崇敬來自一顆純正之心

他躬身勞作，頭低到和水面持平

用舟網安頓俗身，只為養浩然之氣

擇梅立命，斜竹獨處，草木自華

憑一己之力修復破碎的山河

松石陳述孤憤，沒有軟筆和不實之詞

紙上的墨跡竟然比墓碑還堅固

瑣事，擁有一張票的權利

轉換臉容，存入比刪除更快

鐵軌隱藏爭端，對與錯平行推進答案

或者無解。下車上車，勢利的人

有一絲人味。聰明的市儈也是天才

你在意寫出偉大的詩篇，而我在意

不足道的草木。總有銀杯惑眾

頒獎詞把一個下巴放在田納西山巔

萬物朝它聚攏

冬天山坡上陰冷的光線中

有人在砍柴，修復破損的籬笆

貧寒者享受冬雨、落葉和爐火

列車朝某個站點疾馳，我乘它而去

也將乘它而歸

——給夏加爾

帶水飛翔，河流或雨云

平行的身姿，以天空為床

村莊的腳陷入泥土里

離開狗叫的街巷和累身的疾勞

睫毛眨動一下就飛過一世

權且旅行，作花間客游天外天

河流或雨云，以天空為床

平行如永恒的戀人

寒冷有一絲甜意。陶瓷般耐品

攜赤裸的軀體沐雪，竊喜閃過光弧

詩與愛的密旨——一封雪書

篇幅大于大風雪之夜，文字的炭火

私暖良辰。莫迪里亞尼之馬

奔馳在修辭之外的曠野，人寂時

可從體內聽到一聲聲嘶鳴

河流的，抑或沙漠的起義無界

不眠迷戀于莫名的興奮

冬之良辰，寒冷有一絲甜意

一陣隱痛劃過玻璃的湖面

蘆葦顫動的豹紋使彩虹扭曲

臉和山巒有了交響，額頭四重奏

集成虛無之藍——灰藍、紅藍、靛藍

疊加又分離，敲打祖宗的腦殼

藍的祖宗都有天位，星星的譜系

子孫按雷電的分支排行，若未毀滅過

就沒有資格升天，散落紅塵

一襲水草的哀嘆，被忽略

玻璃湖面，隱痛隱藏豹紋

我找到了另一種語言

工作狀態下的生命表達

不是教堂的晚禱，不是家常

不是自白或贊頌，表演就更低劣

也不是沉思或游戲

我簽下了工作的契約

單純的勞動關系，不計報酬

塞尚說除了工作還是工作

專注于工作！沒有心思關心榮譽

沒有時間和精力用來浪費

僅僅游戲是不夠的

游戲取悅自我

工作朝向創造和未完成

他用炮彈殼做花瓶

養一株蘭草

他不懂園藝

只是給被炮彈炸飛的蘭草

找個臨時的家

在彈殼里，蘭草開花

開口憂傷，或者孤獨，用第一人稱

稱呼世界：我的雪落在幽州

我是唯一有資格愛你的人，我的痛

是所有人的痛……實際上

他未必用心體會過別人的感受

未必耐心地觀察過一朵花的枯萎

他迷戀自己的每一樣東西，指甲和眉毛

潔癖和惡習，就像普羅塔哥拉說

人是萬物的尺度，他把自己看成尺度的尺度

絕對！極端！永遠懷著攀比之心

以受傷的方式假裝渺小和可憐

他最真誠的話莫過于囈語或虛構一場戀愛

他說什么都是在說自己

他用放大的自我遮掩內在的軟弱

而他對自己的迷失渾然不覺

就像一個人以自己的影子為馬

騎著它在原地馳騁……

它不選擇衣服，選擇自己

香是自帶的

有人迷戀它的色彩

奇特的恰恰是枯萎的味道

人們從它身上取走氣息

卻取不走生發香氣的死亡

那是它的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