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說的情節特色

顧建新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顧問

中國微型小說學會理事

北京微型小說研究會常務副會長

中國礦業大學中文系教授、碩士生導師

當下，小小說已經被列入小說“四大家族”的行列。因為，這種文體同樣具有小說的特征，如需塑造出人物形象，要有故事情節，主題不能直接點出，而需通過情節暗示。但你仔細考察，小小說在許多方面，與短、中、長篇小說區別是很大的。那三種文體可以歸為一類，而小小說則應歸為另類。什么原因，是因為字數。茅盾先生非常準確地提出，字數決定文體的特征。他把長篇小說歸為寫“歷史的長河”。胡適先生則提出，短篇小說是寫生活的“橫切面”，他形象地把短篇小說比喻為把樹橫切開，看它的年輪，以此來看大千世界。小小說字數有限，可以展開的空間非常狹小，著名作家柯靈非常準確地概括了這種文體的特點：“螺絲殼里做道場，經不起筆尖橫掃，馳騁回旋，不可羈勒。”

因此，我們把小小說定位為寫生活的一個“點”。基于這個定位，就可以由此來分析小小說的許多藝術特征，如選材、情節、立意、語言。

在情節上，有論者提出，小小說是單純的曲折美。

所謂單純，首先，小小說的情節主干必須單一，即只能有一個，不能同時寫多個線索、多個事件。在小小說開頭點出中心事件后，必須緊緊圍繞這個主要事件寫下去，像直通天際的大樹。園林工人，在每年秋季，都要砍掉瘋長的枝杈，為的是讓樹長得更茁壯。小小說的情節，中心也必須非常明確，事件不允許旁逸斜出。有的小小說細節、事件太多，作者似乎想把一切都告訴讀者，導致全篇雜亂無章，像一個堆滿雜物的倉庫，反而擾亂了讀者的視線，不知道作者要表達的主題到底是什么。

其次，小小說因篇幅的限制，不宜采用中、長篇小說的結構方式，如雙線結構、網絡結構、復調結構。時空的調動不能太頻繁;倒敘、插敘等方法要適當運用。

第三，在情節的安排上，要詳略得當，次要事件、輔助性的細節一定要略寫。要把更多的筆墨騰出來，放在重點場次、中心事件上，濃墨重彩地寫。過程性的敘述，更需惜墨如金，要采用小小說特殊的敘事方式，如跳躍、空白、閃現。例如，“第二天，櫻桃就跟錢五到了五百里以西的大沂山里。后來成了錢五嫂，錢五嬸，一直到錢五奶。”人物命運變化不是寫作的重點，筆墨就需要高度簡潔，只作一個過程性的敘述。這里用人物稱呼的變化，寫出人的經歷，是小小說典型的敘事方法。

第四，單純不是簡單。小小說篇幅雖短，也不能如老舍批評的“胡同里趕豬——直來直去”。它的情節線應是曲折的，要有風波、有旋渦、有逆流、有變化，有沖擊，要極盡騰挪跌宕，要會尺水興波，要像磁石一樣緊緊吸引讀者讀下去。下面。我們結合具體的作品來分析。

徐慧芬的《文玩核桃》，曾獲吳承恩文學大獎賽一等獎，堪稱當代微型小說的精品。好作品需反復品味，會覺得越讀越有興致，每讀一遍，都有新的收獲。

這篇小小說最突出的特點，是它的情節跌宕起伏，多層轉折，曲徑通幽。在短短的一千多字里設置了四轉：1.傅三苦苦尋找的一對珍貴的核桃，終于發現在一個老人手里，想收購，卻遭拒絕，讓讀者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究竟怎么發展，此為一折。2.老人臨終前，只有一個心愿：要再看看傅三的核桃。傅三滿足了他這個最后的心愿。但老人去世后，那個珍貴的核桃突然丟了！到這里，情節大變，由平靜陡起風波，令人心驚，此為二折。3.老人女兒送來遺物，竟是“四胞胎”，情節再遇突轉。由“雙胞胎”，竟生出“四胞胎”。這個細節，可謂奇思妙想，大大出乎讀者意料，不禁讓人擊節嘆賞，是全篇最令人矚目的一個亮點。這個設計，把小小說推向了高潮，并一下進入了佳境。此為三折。4.結尾，作者做了最后一次轉折：傅三將他非常珍惜的兩枚核桃送還，并點出主題：做事滿易虧，作品的意蘊得到了升華。

篇幅短，是微型小說這種文體的限制，但如何做到“戴著鐐銬跳舞”，使作品魚龍變化、跌宕生姿，卻是作者的睿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