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行

折桂子

云端里才閃出月光，風一吹，很快便在樹枝間投下了一片明凈。

一剎的葉枝輕移，樹影紛亂，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心在動。

“師兄！”一聲嬌俏且急速的聲音打破了本該屬于山夜的寂靜。

樹上移動的身影僵了一僵。

“師兄，你不是答應了爹，不會下山嗎？”傅寄雪在半空中收了功，氣息不穩地落在地上，隨著她的跑動，枯葉不時發出“咔咔”的聲音。

她幾步跑到樹下，仰頭看著樹上的人。

宋青山緊緊抿著唇，低頭看著少女：“你跟蹤我？”

二人僵持了一會兒，宋青山還是妥協了，他從樹上一躍而下。

傅寄雪咬著唇，眼眶里泛出了淚光：“師兄，你騙我。”

宋青山無奈地嘆一口氣，摸了摸師妹的頭：“你聽話，回去。”

“我不。除非你跟我回去。”

宋青山沉默了。

傅寄雪死死地盯著他。

“寄雪……我……如今，天下大亂，外敵來犯，百姓流離失所，我……實在不忍。”

“那我呢？”傅寄雪一伸手，抓住宋青山的衣襟，“師兄，那我呢？你不要我了嗎？還有那些師妹師弟，你都不要了嗎？師兄，你說話啊！”

宋青山艱難地移開目光，將她拽著衣襟的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掰開。

“寄雪，我要下山……”

傅寄雪吸了吸鼻子，心下一橫，拔劍而出，寒光直指宋青山門面。

“好，你要下山，那就踏著我的尸體下山！”

話落劍光動，每一招每一式宋青山都熟悉無比。當年，他曾握著她的手，耐心地指導每一劍，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把劍也會對著自己。

他冷靜地避開每一劍：“寄雪，你打不過我的。”

傅寄雪不答，咬緊牙關，手下的劍勢愈發迅速，宋青山不忍傷她，只好步步后退。宋青山嘆了口氣，邊退邊瞅準時機，尋了個空當，奪了劍，反手指向少女。

傅寄雪一驚，跌落在地。

“我說了，你打不過我。”

傅寄雪不服氣地把頭扭向一邊：“你殺了我吧！”

“胡鬧。”宋青山低喝。

“大膽孽徒，敢傷你師妹！”只見一老者踏空而來，須臾便落在二人面前。

宋青山連忙把劍一收，彎腰行禮：“師父。”

“爹！”傅寄雪翻身躍起，喊道，“爹，師兄要下山！”

“昨日你是如何答應為師的？”傅嚴一甩袖，“你不僅食言，私自下山，還差點兒傷了你師妹……青山，你可知錯？”

“弟子知錯。”宋青山低了頭。

“既是如此，還不速速隨我回去！”

宋青山“撲通”跪了下去：“師父，弟子不肖。”

“你若執意要下山，便不要再認我這個師父！”傅嚴的聲音沉了下去。

“我……”宋青山喉間顫了顫，“宋青山……有愧師父二十一年養育教導之恩，此日一別，您老人家……多保重。”

“師兄！”

“你……”傅嚴怒道，“宋青山，這些年我待你如何？當年你四歲，沿街乞討，為師帶你回宗門，收為弟子，悉心照料，親自教你識文習武，視如己出。你便是這樣待我，待我萬義門？”

“師父待我，恩深情重，青山無以為報。”宋青山苦澀地開口，“可是師父，弟子有惑。您自幼便教導弟子需心懷正道，匡扶正義，說萬義門不容不義之人。而今世道大亂，戰火四起，內憂外患。弟子欲下山，救濟百姓，抵御外敵，扶護大道……師父卻不許，這是何故？”

風起云動，傅嚴的身影漸漸湮沒在黑暗里。

“青山，你只知你此番下山御敵護國，卻不知，你這一去，就是帶我萬義門卷入了世間紛爭，難免有人尋仇，你的師弟師妹們尚且年幼，如今我已老朽，禍事一起，我……如何護得住他們？”

“可就算我們避世，與外隔絕，不日山河淪陷，便國將不國，家將不家，哪里還會有萬義門的容身之處呢？”

云過月復出，宋青山一雙眼睛依舊明亮生輝。

“罷了罷了，你去吧，只當我以后沒你這個徒弟。”傅嚴擺了擺手，轉過身去。

“謝師父成全。”宋青山伏地，三叩首。

“爹……”

傅嚴止住了女兒的話。

“只是以后，你，與我萬義門再無瓜葛，榮華也好，潦倒也罷，都再不相干……出去了，莫說是我傅嚴的弟子，莫……連累了你的師妹師弟……”

“是，青山知曉。”

“起來吧，若他日，還活著……你還回來，萬義門還是你的家……”傅嚴轉身，一步步向山上走去。他走得極慢，像是累極了。

“謝師父。”

“師兄——”

……

“那……后來呢？”路人問我。

“后來，為了躲避戰亂，萬義門遷到了他處。我爹啊，到死都放不下他那出走的大徒弟。爹讓我在天下安定之后把他的骨灰帶回這里，說是要看著他的青山歸家……”

我撫著碑上的字跡，輕聲慢語。

“我也回到了這里，可惜我這眼睛，如今，再也看不到他了……”

有什么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在手背。“下雪了嗎？”我自言自語著，一邊摸索著轉身，朝山上走去。

這時，一只手扶住了我。

“下雪了。”

“山路難行。”

“我帶你回家。”

我抬起頭，毫無預兆地，淚就這么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