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刑聽證的程序規制

拜榮靜 楊 婕

（蘭州大學法學院 甘肅 蘭州 730000）

一、引言

定罪與量刑是我國刑事審判活動的兩個基本環節，前者解決的是被追訴者是否承擔刑事責任的問題，而后者則關注如何判處其相應刑罰的問題，定罪是量刑的基礎前提，量刑是定罪的必然結果，兩者須臾不可分離。定罪與量刑的程序模式，大陸法系適用定罪與量刑一體的程序模式，英美法系則堅持定罪與量刑完全獨立的程序模式，兩種模式在刑事訴訟價值選擇方面各有側重。

隨著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的改革和刑事政策的完善，沿用大陸法系一體化程序模式逐漸暴露出諸多弊端，甚至影響到判決結果公正，由此定罪與量刑的程序模式呈現出相互獨立的發展趨勢，這亦使量刑聽證制度進入學界關注視野。已有研究成果基本從如下視角切入：一是實體正義視角。認為量刑聽證制度不僅限制法官在量刑方面過大的自由裁量權，而且為量刑信息的完整充分展示提供制度支撐，有利于實現量刑結果的公平正義。二是效率價值視角。通過對量刑聽證制度適用案件范圍的科學評估，提高特殊案件量刑結果的正確率和可接受度，從而整體降低刑事案件因量刑問題啟動二審程序乃至再審程序的概率，保障刑事訴訟程序的效率價值。三是程序正義視角。認為量刑聽證制度一方面為被害人的充分參與提供了有效的解決路徑，另一方面為檢察機關以及其他社會成員對司法活動進行監督創造了條件。

然而，現有成果對量刑聽證制度與刑事訴訟其他制度，尤其是量刑建議處理以及量刑前調查報告性質問題缺乏深入梳理與分析。源于英美法系定罪與量刑程序模式中的量刑聽證制度如何適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律體系，進而完成本土化程序規制，依然存在進一步研究的空間。本文以四重維度重新審視量刑聽證的程序效能，在此基礎上發現量刑聽證程序中的問題，并應用比較法探尋域外量刑聽證程序理論和立法經驗，然后提出完善我國量刑聽證程序制度的建議。

二、量刑聽證程序效能的四重維度

（一）司法裁判維度：限制量刑程序中的自由裁量權

與定罪不同的是，量刑作為一種借助于“實踐理性”的知識而展開的司法活動，其本質決定了整個量刑過程與人的經驗判斷和主觀能動性的發揮須臾不可分離[1]。具體而言，法官之所以在量刑程序中享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且具有必要性和正當性，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一是規則本身的缺陷。完美的法律規則是不可能被制定出來的，因為規則的產生依賴人的知識和經驗，而由于不存在無所不知的創制規則之人，導致現實生活中并沒有一部無所不包的法典，又或者整個法律體系總是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而且這些規則的清晰性也往往不盡如人意。因此，我國刑法規定了大量相對確定的法定刑，在刑種、量刑幅度、能否適用緩刑、是否具有法定、酌定量刑情節等方面賦予法官較大的自由裁量權，以期通過法官的知識和經驗彌補規則本身的缺陷，維護審判結果的公平正義。二是法律適用的需求。在我國刑事訴訟中，證據證明力的大小往往依賴法官的自由心證，這一方面訴諸法官個人的道德良知，以中立的立場去審視控辯雙方提供的證據將待證事實的真實性證明到多大程度；另一方面也取決于法官個人的知識和經驗，以便對案件事實作出盡可能還原的判斷。這便是法官在量刑程序中行使自由裁量權的前提和延伸。從證明力大小的評估，到酌定量刑情節的認定，再到對被告人再犯可能性的預測，注定法官需要在量刑階段進行自由裁量，以實現刑罰個別化原則。三是法律完善的路徑。對法律而言，法律不斷完善的過程就是法律的道德性逐漸與道德標尺重合的過程[2]。在刑事訴訟中，法官扮演的角色并不是依照法律規定簡單套用數學公式的工具人，而是根據已查明的案件事實和有關證據，在具備良好職業道德素養的基礎上，結合個人的知識和經驗，將動態的犯罪行為與靜態的刑罰處罰措施相結合的過程。這個階段不僅需要法律對刑事審判的指導，更需要司法階段的實踐工作對法律進行道德性糾正，以保證法律始終在道德標尺上穩定地運動。因此法官正確行使量刑裁量權往往對法律的完善起到不可替代的積極作用。

人民法院量刑規范化改革以來，為加強對法官在量刑方面自由裁量權的限制，主要將改革的重心落在對量刑標準的制定和自由裁量幅度的限制方面，并未對法官的量刑決策過程進行有效的制約。實際上，在“重實體、輕程序”政策的影響下，控辯雙方在庭審過程中主要圍繞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問題進行辯論，致使罪輕與罪重的問題被忽視，與量刑有關的證據無法得到充分的展示，甚至沒有經過公開的舉證質證環節，導致法官在違背直接言詞原則的情況下作出量刑裁判。所以，在缺少量刑證據的前提下，無論量刑的標準如何細化，量刑結果均無法建立在牢固的證據基礎之上。因此要實現量刑結果的公平正義，對法官的量刑裁量權予以有效限制，必須改變實體改革先行、程序規制缺位的現狀。

量刑聽證制度中，首先，應通過量刑前的調查報告為法官提供盡可能充分、詳盡的量刑信息，為量刑結果的說理部分提供豐富而可靠的證據支撐；其次，通過控辯雙方的對抗使法官就量刑信息的真實性形成內心確信，有助于法官將量刑信息與個人的知識和經驗有機結合；最后，通過公開的聽證程序保證量刑活動在陽光下運行，在公訴人、被告人及其辯護人、被害人等多方刑事訴訟主體參與下保證量刑程序的公開和透明，最終實現量刑結果的公平正義。

（二）被告人維度：保障量刑程序中的辯護權

刑事訴訟的客體是解決被追訴者的刑事責任問題，作為刑事訴訟主體的被告人與案件的處理結果有直接利害關系。近年來，由于刑罰輕緩化發展趨勢的廣泛影響以及保障被告人人權觀念的深入人心，我國刑事訴訟法結合“案多人少”的刑事訴訟實際矛盾，引入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并且在構建協商型訴訟模式、優化司法資源配置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效，在提高訴訟效率的同時亦對案件的實體正義產生積極影響。然而，在定罪與量刑程序一體化模式之下，被告人在量刑程序中的辯護權實際上并未得到保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視，原因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量刑信息缺少充分開示的渠道。訴訟是一場信息戰，沒有信息，量刑結果就很難具有說服力[3]。由于我國目前缺乏專門的量刑前的信息調查制度，法官只能從檢察機關移送的案卷筆錄材料以及當庭的法庭調查和辯論中獲取定罪與量刑的信息，而這兩種信息往往是混雜在一起，量刑信息的獨立價值不可避免地被忽視。實際上，量刑程序強調刑罰個別化原則，須對不同被告人的人身危險性進行綜合評估，以說明量刑存在差異的具體理由，上述這些信息與被告人的品格有直接關系。然而，由于品格證據，例如被告人的家庭狀況、受教育程度、是否有穩定職業、是否具有吸毒賭博等不良嗜好與犯罪行為是否是被告人所為缺乏關聯性，并且因易引起法官偏見被排除，使得量刑信息缺乏被完整充分展示的機會，被告人只能在最后陳述階段通過描述情感因素以期得到法官的同情，并不能進行具有法律意義上的對量刑結果產生有效影響的自行辯護，可以說被告人實質上喪失了量刑辯護權，這對量刑結果的公正性和個別化造成了嚴重的消極影響。

第二，辯護人與量刑有關的辯護意見未得到積極回應。除被告人自行辯護外，辯護人尤其是律師利用自己的法律知識和職業素養幫助辯護也是維護被告人合法權益的重要途徑。《刑事訴訟法》第37條規定：“辯護人的責任是根據事實和法律，提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無罪、罪輕或者減輕、免除其刑事責任的材料和意見，維護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訴訟權利和其他合法權益。”從這一條可以得出以下幾個結論：其一，辯護人有權就定罪問題與量刑問題提出意見；其二，辯護意見不同于普通意見，辯護意見應當基于事實和法律來構建，做到有理有據，辯護人不能脫離事實和法律來發表意見，更不可能像普通人發表意見一樣進行情緒宣泄[3]。由此可知，辯護人正確發表辯護意見并在庭審中積極加以回應，對維護被告人的合法權益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實踐中，一方面由于辯護人獲取量刑信息的有限性和行使辯護權的制約性，導致辯護意見往往重點圍繞定罪問題展開，而有關罪輕或者減輕、免除被告人刑事責任問題的辯護存在流水化、形式化問題，缺乏足夠的證據支撐；另一方面由于法官對辯護意見的忽視甚至是排斥心理，法官對辯護意見僅進行簡單的“聽”，沒有沒有實質意義上的“取”，從而造成了后續審判程序中沒有對量刑有關的辯護意見積極回應。

第三，被告人就量刑辯護的后顧之憂未能徹底消除。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的程序模式在邏輯上導致了一種矛盾的情形：被告人作無罪辯護的同時，又不得不提出從輕或者減輕量刑的意見。這種矛盾不僅違背了“先罪后刑”的邏輯，而且對量刑結果的公正性產生了諸多消極的影響。一方面對被告人及辯護人而言，如果僅進行無罪辯護，就意味著其喪失了量刑辯護的機會，一旦無罪辯護不被法庭采納即宣告辯護的失敗，喪失了轉圜的余地；另一方面，法官在同時聽取無罪辯護和量刑辯護的過程中，難免會削弱對無罪理由的信任程度。因此，量刑聽證程序應當針對不同情形作出不同設置。

對于堅持做無罪辯護的被告人及辯護人，量刑聽證程序的設立有效解決了其在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時將辯護中心放在定罪問題上的后顧之憂。一方面與量刑有關的信息不會提前進入定罪程序，從而對法官的判斷產生消極負面的影響；另一方面即使無罪辯護的意見不被合議庭采納，辯護人還有機會就量刑問題提出更加適當的辯護意見。只有在對被起訴的犯罪事實沒有異議的基礎上就量刑問題進行辯護，請求法院作出從輕、減輕或免除刑罰的判決，才是被告人期望達到的終極目標。然而，現行的簡易程序不僅簡化了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甚至簡化了量刑程序，使得原本需要著重解決的量刑問題被一并簡化，這顯然不符合簡易程序設立的初衷。量刑聽證程序的設立，既可以實現簡易程序在定罪環節追求司法效率的訴訟價值，也可以保證量刑環節走向嚴格化、規范化道路，徹底扭轉目前“重定罪、輕量刑”的刑事訴訟審判現狀，充分保障被告人在量刑階段的訴訟權利。

（三）被害人維度：保障量刑程序中的有效參與

雖然在整個刑事訴訟程序中，作為被指控一方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始終處于較為弱勢的地位，但不可忽視的是，大多數刑事案件中實際遭受損失最嚴重的往往是被害人。在公訴案件中被害人的控訴職能被公訴機關所吸收，在刑事訴訟中的地位常常被忽視，只能通過附帶民事訴訟尋求實體權利的救濟。然而，在目前刑事訴訟制度下，被害人僅能就由被告人犯罪行為造成的物質損失而提起附帶民事訴訟的賠償請求，被害人由此產生的精神損失不在賠償之列。被害人雖然沒有喪失提起侵權之訴的權利，但獲得實質救濟需要付出極大的時間和精力。實際上對受到犯罪行為不法侵害的普通社會成員而言，原始的復仇欲望是通過量刑程序加以實現，例如相較于被告人構成盜竊罪還是搶奪罪，被害人更加在意法院量刑結果的輕重。盡管目前對刑法功能的主流觀點由報復論轉為預防論，但對這種報復欲望本身，刑事司法制度無法消滅也不應該予以否定評價，而是要建立一個公正合法的窗口使其得到自然宣泄，充分發揮刑罰的一般預防功能，因此保證被害人有效參與到量刑程序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量刑聽證程序為被害人充分參與量刑程序提供了有效的解決路徑，被害人有機會就自己所遭受的犯罪后果以及精神創傷向司法機關進行陳述。首先，有利于保證被害人的權利得到關注和救濟。被害人在量刑聽證程序中可以不受意見證據規則的約束，充分闡述自己因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的痛苦和無法彌補的損失，進而提出相應的量刑意見，以防止其由被害方變成加害方。其次，有利于提高刑事判決的可接受度。量刑聽證程序廣泛吸收包括被害人在內的多方主體參與，實際上將對判決結果的事后監督轉化為參與量刑程序的事前監督，進一步去除了司法腐敗滋生的土壤，有助于增強司法機關的公信力。正如盧梭所說：“一切法律之中最重要的法律既不是銘刻在大理石上，也不是銘刻在銅表上，而是銘刻在公民們的內心里。”[4]最后，有利于實現刑事訴訟的效率價值。量刑聽證程序尊重被害人的主體地位，有效減少刑事案件因量刑問題而二審再審的比例，進一步優化司法資源的配置。

（四）公訴人維度：實現對量刑結果的有效監督

《關于規范量刑程序若干問題的意見》的正式施行進一步明確了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的正當性和適用范圍的廣泛性，但我國檢察機關具有雙重身份，不僅要履行公訴職責，更應當加強對審判活動尤其是量刑程序的監督，切實維護每一個案件的公平正義。然而實踐中，一方面由于量刑證據與定罪證據適用相同的證據規則，檢察機關無法全面收集與被告人量刑有關的個人情況，例如家庭狀況、成長軌跡、前科劣跡等因素，導致量刑建議缺乏足夠證據支撐，量刑監督只能依附于法院的判決書，使檢察機關喪失了獨立思考的條件；另一方面主觀受“重定罪、輕量刑”觀念的影響，客觀受量刑事實和量刑證據缺乏的制約，法院在量刑裁判說理方面依舊顯示出一定程度的薄弱，造成檢察機關無法就量刑建議、被害人量刑意見以及辯護意見的采納程度進行有效的監督。

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不僅是對法官在量刑程序中的自由裁量權進行一定程度的制約，而且是對量刑予以監督的有效進路。量刑聽證程序為促進量刑建議的客觀性和個案化提供了有利條件。量刑前的調查報告包含大量在定罪階段無法得到開示和考量的因素，有助于檢察機關脫離對偵查機關移送案卷材料的依賴，進一步獲取與被告人量刑有關的諸多信息，提出更加具有個別化的量刑建議，提高量刑建議被法院采納的可能性，從而發揮檢察機關對量刑結果主動高效的監督。值得明確的是，量刑聽證程序的設立并未否定量刑權專屬于人民法院這一規定，反而通過檢察機關的監督促進法院更加謹慎全面地行使量刑權。在量刑聽證程序中，量刑前的調查報告為控辯雙方提供了豐富的量刑信息，雙方可以根據自身了解的信息以及各自的立場對調查報告開示的信息真實性進行質疑、辯論，法官在聽取雙方意見后以優勢證據為支撐，對被告人是否具有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能否適用緩刑等量刑情節依法獨立、中立地作出量刑裁判。

三、量刑聽證實踐中的主要問題

法律的生命在于實施，法律的權威也在于實施，一項刑事訴訟制度是否具有可適用性，應當密切聯系我國司法實踐，通過司法實踐的應用探索出該制度本土化的全新路徑。在我國，“聽證”一詞具有明顯的行政色彩，常用于行政機關的行政活動之中。在司法活動中，聽證制度最先用于逮捕制度，以改變我國“高羈押率”的現狀。以我國部分檢察院試點運行案例為參照，總結試點的程序設計，逮捕聽證制度對實現審查逮捕訴訟化改革具有重要價值[5]，此種成功經驗說明聽證制度在我國具有適用的可能，未來可以構建起具有中國范式的量刑聽證程序方案。量刑聽證程序最初并不是由最高人民法院推出的改革，而是在地方司法改革中探索的量刑制度。2002年上海市徐匯區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一起盜竊案，公訴人與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就量刑問題采用了答辯量刑的方式進行充分答辯，法院綜合雙方的意見后宣判。2003年，江蘇省無錫市濱湖區人民法院采用“量刑辯論”的方式，即聽取控辯雙方在量刑問題上的意見，最終作出判決[6]。2008年，湖北省通城縣人民法院審理了一起挪用公款案，在定罪事實清楚的基礎上，法院就該案的量刑問題召開了聽證會，聽取了控辯雙方及有關單位的意見，該案一審宣判后，被告人均表示服從判決。由此可見，司法實踐部門更早地認識到我國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程序模式存在的問題，并進行了積極的嘗試，為后續的理論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實踐基礎。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個別案例的成功并不能說明量刑聽證制度具有在全國法院中推廣實行的可能，反而由此暴露出諸多亟待解決的問題。

（一）規范依據闕如

2004年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人民法院第二個五年改革綱要（2004—2008）》中提出了量刑方面的重要指導意見，即研究制定關于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并健全和完善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前者是從實體層面規制量刑，后者則從程序層面規制量刑。2012年新修訂的《刑事訴訟法》第193條明確規定：“法庭審理過程中，對與定罪、量刑有關的事實、證據都應當進行調查、辯論。經審判長許可，公訴人、當事人和辯護人、訴訟代理人可以對證據和案件情況發表意見并且可以互相辯論。”該條規定實際上闡明了兩層含義：一是量刑程序相對獨立于定罪程序；二是量刑程序的相對獨立性，量刑程序與定罪程序相互交錯而并未成為完全獨立的程序。隨后，2013年1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在實體方面加強對法官自由裁量權的限制，進一步促進量刑工作的規范化，但在量刑的程序規制方面沒有作出新的規定。2020年11月6日施行的《關于規范量刑程序若干問題的意見》在強調法庭審理中應當保障量刑程序相對獨立性的基礎上，對可能判處管制、緩刑的案件引入調查評估報告制度，為其他案件進行量刑前調查報告的可操作性創造了空間。但從整體上看，目前我國刑事訴訟相關法律以及司法解釋均未就量刑聽證制度作出規定，該制度依然停留在理論研究和個案嘗試的層面，規范依據嚴重不足甚至是空白狀態。

（二）實施模式不統一

通過上述司法實踐可知，量刑聽證制度缺乏相應的法律以及司法解釋等規范依據，因而實施模式具有很大差別。第一，量刑聽證制度適用案件的范圍不確定。目前司法實踐中適用量刑聽證程序的案件主要集中在犯罪事實清楚的財產類案件，對于重大疑難案件以及未成年人案件，量刑聽證程序的推進明顯不足，甚至處于缺位狀態。一方面由于缺少相關法律政策和法律規范的支撐，法官基于審判效率和量刑責任的考量，在復雜案件中適用量刑聽證程序存有諸多擔憂和抵觸；另一方面，現階段我國尚未實現刑事辯護全覆蓋，被告人在缺少辯護人幫助的情況下難以與控方強大的控訴力量相抗衡，更難以使其他參與量刑聽證的人員將“內心確信天平”向辯方傾斜，最終導致量刑聽證程序流于形式，難以發揮量刑聽證的實際作用。第二，量刑聽證的具體步驟不一致。由于缺乏明確的法律依據和頂層設計，實踐中的量刑聽證程序存在信息展示不充分、聽證流程混亂、審查期限過長等問題，不僅無法緩解案多人少的矛盾，而且對案件相關信息審查結果的可靠性、精確性與妥適性產生不利影響，從而使量刑聽證程序的正當性和合理性受到質疑[7]。第三，參與量刑聽證的主體不統一。量刑聽證程序的優勢在于，擴大量刑階段參與人員的廣泛性，保證各方參與人員均有機會發表不同意見并被納入量刑的考量范圍，通過程序公開性和監督廣泛性保障量刑結果的公平正義。如果參與主體的范圍過小，實質上是庭審程序的重復，無法發揮量刑聽證程序的民主性特征；如果參與主體的范圍過大，不僅會導致量刑聽證程序陷入“爭論不休”的混亂，而且與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的有關規定產生沖突，不利于對被告人的教育改造，更會對被害人造成二次傷害。因此有必要對參與量刑聽證程序的主體范圍進行合理規制。

（三）理論研究跟進不足

從2006年開始，量刑程序的獨立化改革成為法學研究的熱門話題。2012年之前，學界主要圍繞建立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進行討論，即在現有刑事審判程序的體系內探索量刑程序獨立化，這表明各位學者在這個階段已經認識到量刑規范化不僅要從實體方面入手，也要注重程序方面的規制。第一，從制度層面，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未對現有刑事庭審程序造成巨大沖擊。我國現階段仍是以職權主義為主導的庭審模式，如果貿然移植英美法系國家的庭審模式，勢必會產生“水土不服”的消極影響。第二，從價值層面，雖然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不會大幅度提高司法成本，但是訴訟效率是法律制度的生命之所在，因此量刑程序的設置必須結合我國目前的刑事案件數量、審判工作實際等現實因素，在綜合公正價值和效率價值的基礎上作出安排。第三，從實踐層面來看，目前沒有精確數據證明我國法官忽視量刑這個基本問題，拒絕調查與量刑有關的證據，或者妨礙刑罰個體化的實現，而侵犯當事人的正當權益，以致這種侵犯達到為了解決問題必須建立獨立量刑程序之重要程度。2018年《刑事訴訟法》第198條明確提出：“法庭審理過程中，對與定罪、量刑有關的事實、證據都應當進行調查、辯論。經審判長許可，公訴人、當事人和辯護人、訴訟代理人可以對證據和案件情況發表意見并且可以互相辯論。”該條規定體現了立法對學界觀點的肯定，同時也闡明了兩層含義，一是量刑程序相對獨立于定罪程序，二是闡明量刑程序的獨立是相對的，量刑程序與定罪程序相互交錯而并未成為完全獨立的程序[8]。然而，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作為一種對定罪與量刑程序一體化程序模式的變通模式，并未真正實現量刑程序的獨立性，原本存在的固有劣勢僅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彌補而沒有完全消失，此后更多學者開始探尋量刑聽證程序在我國的可適用性。我國實踐意義上的量刑聽證程序顯然有別于英美法系的量刑程序，它并非源于陪審團制度，而是植根于我國現有的刑事訴訟制度，以保障實體正義為宗旨，以實現程序正義為目標，同時又兼具效率價值。然而，目前我國的理論研究大多停留在制度引進和介紹層面，在與我國本土刑事訴訟制度融合機制方面的研究不足，導致我國公眾對量刑聽證制度缺乏信任，進而使得該制度的實踐推進層層受阻。因此我國亟待在對國外量刑聽證制度深入研究的基礎上，結合我國司法實踐進行制度建構，為量刑聽證制度的生根發芽提供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四、比較法視野下的量刑聽證程序規制

由于刑事訴訟發展史和訴訟模式方面存在巨大差異，英美法系與大陸法系對量刑程序模式的建構具有明顯不同，英美法系主要實行定罪與量刑完全獨立的程序模式，而大陸法系則選擇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的程序模式。通過對兩種程序模式基本特征的分析和比較，揭示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程序模式的內在缺陷，為我國本土化的量刑聽證程序設計提供成功經驗和參考模式。

（一）定罪與量刑完全獨立程序模式的基本特征

英美法系國家實行當事人主義刑事訴訟模式，即在定罪程序中強調控辯雙方積極平等對抗，法官保持消極、中立的裁判地位，通過法庭上的交叉詢問進行舉證、質證，查明案件事實，并由陪審團就罪與非罪的定罪問題作出裁決，量刑問題則進入獨立的量刑程序，由法官進行裁決，此種定罪與量刑完全獨立的程序模式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征：

1.定罪程序與量刑程序相分離

在美國，量刑聽證程序并非刑事訴訟的必經程序。如果被告人認罪、做不爭辯答辯或者經庭審被判有罪后立刻進行量刑則不進行量刑聽證程序；如果被告人可能會被判處監禁刑以上刑罰，法官通常會進行量刑聽證。量刑聽證之前，社區刑監督官會對被告人的年齡、犯罪情節、悔罪表現、前科犯罪記錄等方面進行量刑調查。量刑聽證中，檢辯雙方可以就量刑報告所依據的事實以及量刑建議進行辯論，被告人享有個人陳述的權利，被害人可以出庭進行陳述，也可以對被告人發表量刑意見。法官會根據案件事實和法律規定，參考社區刑監督官出具的量刑報告以及檢辯雙方的陳述和被告人的意見，決定被告人最終的量刑結果。

在英國，被指控者作出有罪答辯或者被陪審團或者治安法官裁定有罪后，由法院對其進行量刑。在量刑前，首先，由控方對被指控者的犯罪事實進行確認和總結。如果被指控者答辯無罪而被陪審團裁決有罪，則無需對犯罪事實進行總結；如果被指控者作出有罪答辯，則控方應將被指控者的供認解釋罪行是如何實施的，尤其是對被指控者有利的量刑情節，全面告知法院。其次，法官宣讀由緩刑官或者其他社會機構制作的量刑前報告，通常有一名緩刑官出席法院，接受控辯雙方對該報告的詢問。再次，辯方律師代表被指控者提出減免請求，并基于被指控者的利益傳喚品行證人，以證明犯罪與被指控人以往的品行不符，再犯可能性較低。最后，法官在量刑聽證程序的最終階段宣布量刑結果。

2.由專門機構調查量刑信息

定罪與量刑完全獨立的程序模式中，定罪信息與量刑信息在一定程度上進行分離，以保證量刑信息能夠在獨立程序中充分開示。因此，量刑信息由專門機構負責進行全面調查和收集，為法官作出量刑裁決提供充分的證據材料。

在美國，量刑前調查報告的目的是為法官提供詳盡、全面的量刑信息，由社區刑監督官對被告人的年齡、犯罪情節、悔罪表現、前科犯罪記錄等方面進行量刑調查。社區刑監督官不僅會與被告人進行會談，了解被告人的個人情況，而且會與被告人相關的醫療、教育、財政機構等人員進行會談，以便對被告人的經濟情況、健康狀況進行全面評估，為法官量刑提供參考。

在英國，為了在量刑前公平客觀地總結犯罪，對罪犯的行為以及其對犯罪的態度進行分析，以幫助法院適用最合適的方式處罰犯罪，主要由緩刑官制作量刑前調查報告，如果涉及13歲以下的兒童，由地方當局社會工作者負責制作。量刑前調查報告應當寫明罪犯對犯罪的說明、是否真誠悔過、動機、品行、人際關系等情況。該報告不要求制作者提出量刑建議，但對罪犯是否適合社區刑罰，應當發表明確建議。

3.量刑程序保障各方參與主體權利

獨立的量刑程序中，控辯雙方具有平等的訴訟地位和同等的訴訟權利，參加量刑聽證程序并對量刑結果產生有效影響，法官保持中立，保障控辯雙方的訴訟權利，結合量刑前的調查報告，對控辯雙方的意見予以平等關注和采納，最終作出量刑裁決。

美國法院為解決法官在量刑方面自由裁量權過大導致同案不同判的問題，從實體和程序兩個方面對量刑予以規制。在實體方面，量刑委員會制定了量刑指南手冊，但量刑指南手冊是建議性的而非強制性的，法官可以根據案件具體情況參考量刑指南手冊規定的量刑幅度進行相應的調整。在程序方面，適用量刑聽證程序。在量刑聽證程序中，檢辯雙方可以就量刑報告所依據的事實以及量刑建議進行辯論，被害人可以在量刑聽證中就犯罪行為對其生活造成的影響以及自身遭受的痛苦向法官陳述，也可以對被告人發表量刑意見，被告人在量刑聽證中享有個人陳述的權利，有獲得律師幫助的權利，有對量刑結果不服可以上訴的權利等[9]。

在英國，量刑裁量權專屬法官，檢察官只能通過對犯罪事實的總結，提請法官注意對被告人量刑所應適用的法律規則以及高等法院的量刑指南。在量刑聽證程序中，控辯雙方有權就量刑事實舉證、質證，有權要求制作量刑前調查報告的緩刑官到庭接受詢問。被害人也有權參加量刑聽證程序，并陳述犯罪行為對其造成的侵害。控辯雙方均有權對量刑結果提出上訴，但只有被告人一方提出上訴時，上訴法院不得加重其刑罰[10]。

（二）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程序模式的基本特征

大陸法系國家實行職權主義刑事訴訟模式，強調法官積極主動，主導庭審進程，查明案件事實，控辯雙方對抗程度與英美法系相比明顯受到限制。在職權主義訴訟模式中，定罪問題與量刑問題往往在同一程序中解決，量刑程序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征：

1.定罪程序與量刑程序一體

在德國刑事審判程序中，有關事實問題和法律適用的職權分配對專業法官和陪審員沒有區別，兩者具有完全平等的裁判權，法官事先對偵查機關移送的卷宗進行閱卷，對具體案件形成初步認識，在庭審程序中主持法庭調查、法庭辯論，控辯雙方對定罪證據與量刑證據一并發表意見，在庭審程序結束后，由法官一并進行評議，就定罪問題和量刑問題一同作出判決。法國審判程序中，對被告人是否有罪的問題評議后，緊接著進行與刑罰有關的評議，但這兩種評議是在同一程序中完成的，而不是兩個相互獨立的評議。例外情況是法國允許法院有限制實行訴訟“頓挫”制度，即為了決定是否可以免除被告人刑罰，法庭在解決被告人定罪問題后，結合被告人人格等情況，就是否符合免除刑罰條件進行單獨評議[11]。

2.量刑信息由法官依職權調查

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程序模式下，由于不存在量刑聽證程序，法官只能從檢察機關移送的案卷材料和控辯雙方在法庭上的舉證、質證獲取有限的量刑信息。一方面。受到專門針對定罪問題而設立的證據規則限制，品格證據例如被告人的家庭狀況、是否具有吸毒賭博等不良嗜好與犯罪行為是否是被告人所為缺乏關聯性，并且易引起法官偏見被排除，使得法官可采納的量刑信息進一步減少；另一方面，因為沒有專門調查機構就與被告人量刑有關的經濟、醫療、教育等機構進行會談，法官更缺乏時間和精力調查有關量刑信息，導致法官對案卷材料的依賴程度不斷增強，其獲取量刑信息的全面性和準確性難以保證。

3.量刑程序各方參與主體權利受限

大陸法系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的程序模式無疑會產生兩個重要缺陷，一是被告人的量刑辯護權得不到有效保障，如果被告人僅為無罪進行辯護，那就意味著其喪失了為量刑辯護的機會，一旦無罪辯護不被法庭采納即宣告辯護活動的失敗，喪失了轉圜的余地；如果被告人同時進行無罪辯護和量刑辯護，必然會弱化法官對無罪理由的信任度。二是被害人因犯罪行為遭受的損失無法得到充分關注。由于法官將庭審重心放在被告人是否構成犯罪問題上，被害人對遭受犯罪經過、犯罪人基本信息以外的陳述，諸如遭受的精神損失很難被法官重視，不利于彌補被害人損失，發揮刑罰的一般預防功能。

（三）相關比較與啟示

不可否認的是，英美法系所實行的定罪與量刑完全獨立程序模式在保證量刑結果公正性和刑罰個別化的同時，勢必會造成因訴訟期間延長而明顯加重被告人的心理負擔，也會導致控辯雙方不得不進行兩次法庭調查和法庭辯論而大幅提高訴訟成本，但上述缺陷無法磨滅量刑程序的獨立價值，也不會影響量刑程序獨立化改革的趨勢。由于英美法系的深刻影響，大陸法系國家開始反思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程序模式對量刑問題產生的諸多弊端，并逐漸對原有的量刑模式進行改革，量刑程序獨立化趨勢不斷顯現。比如德國法院開始重視與刑罰有關證據對量刑問題的獨立影響，允許對罪責及刑罰問題相關證據進行辯論，并舉行中間評議[12]。而法國也曾在改革中嘗試將定罪權賦予陪審員，對法官只保留量刑權，雖然該改革并未成功實行，但量刑程序獨立化初見萌芽。我國作為傳統上采用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程序模式的國家，在訴訟傳統和訴訟模式方面與兩大法系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差異，亟待在對英美法系量刑定罪與量刑完全獨立程序模式深入研究和對大陸法系定罪與量刑一體化程序模式深刻反思的基礎上，結合我國司法實踐和訴訟現狀進行制度建構，為量刑聽證的有效實現提供策略。

五、刑事訴訟中的量刑聽證有效實現的策略

當前我國量刑聽證雖然在理論研究層面取得顯著成就，在司法實踐層面也有不同地區不同形式的試點情況可以參考，但由于相關刑事司法政策闕如，導致量刑聽證制度的設計缺乏體系性和規范性，從而無法實現量刑聽證的有效運行。因此應當密切聯系我國刑事訴訟實踐，通過量刑聽證具體原則的指導，不斷提供量刑聽證規則制定的參考依據，明確量刑聽證的適用案件范圍，完善獨立量刑階段的程序設計，實現以程序制約量刑裁量權的目的，促進量刑結果的公正性和合法性。

（一）規范量刑聽證基本原則

法律原則作為將法律功能轉化為法律規則的關鍵結點，對法律制度的設計和法律規則的構建至關重要。量刑聽證作為刑事審判程序的重要組成部分，需要特定的原則來指導規則的制定和程序的完善，參與量刑聽證的主體也必須在相應法律原則的指導下開展各自的法律活動。然而，以往學界對量刑聽證的原則缺乏足夠關注，相應研究闕如。因此，筆者認為有必要結合有關國家的法律規定，立足我國的刑事審判實踐，確立以下量刑聽證的原則：

1.必要性原則

必要性原則作為比例原則的重要組成部分，強調量刑程序中，法官量刑裁量權行使的過程對當事人基本權利的侵害最小，即存在多種途徑可以獲得最終的量刑結果時，應當選擇對當事人權利侵害最小的手段。具體而言，量刑聽證中的必要性原則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考量：第一，從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轉化為量刑聽證的必要性。我國往往在定罪調查與定罪辯論的過程中交叉進行量刑調查和量刑辯論，在同一審判程序中完成定罪與量刑兩個環節。相較于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在定罪程序結束后進行量刑聽證，一方面勢必會延長刑事審判時間，使得被告人長期處于刑罰未決的狀態，對被告人享有及時審判的權利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另一方面量刑聽證建立在調查時間成本和司法資源成本之上，所得出量刑結果的公正性是不可替代的。因此基于及時審判與司法公正的平衡，應當合理限制量刑聽證的適用范圍，明確量刑聽證的期限，在實現刑事訴訟公正價值的基礎上兼顧效率價值。第二，量刑聽證前社會調查的必要性。定罪程序中之所以將意見證據、品格證據拒之門外是因為其前科劣跡、社會評價會影響法官的自由心證，對被告人的罪責問題產生不利影響。而量刑程序中，被告人的角色定位實際上已經轉化為有罪之人，雖然對其品行前科的調查結果仍會影響到法官的判斷，但是這種影響往往建立在對其人身危險性和再犯可能性的評估之上，對初犯、偶犯的被告人提供了更多從輕或者減輕處罰的空間，對再犯甚至累犯的被告人依法從重處罰，真正發揮刑法的特殊預防功能。第三，量刑聽證訴訟化的必要性。在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中，受到“重定罪、輕量刑”觀念的影響，量刑辯護在一定程度上依附于定罪辯護，缺少獨立的辯護空間，量刑情節的采納與否幾乎完全成為法官自由裁量的事項。因此，量刑聽證訴訟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但基于我國刑事辯護律師在人數和訴訟力量等各方面均無法與公訴機關相抗衡，并且尚未實現刑事律師辯護全覆蓋，量刑聽證難免會給被告人帶來更重的辯護壓力。所以量刑聽證并不具有嚴格意義上的兩造對抗，證據規則和證明標準也應適度放松，使被告人在無法獲得辯護人幫助辯護的情況下，也具備自行辯護的能力。

2.參與性原則

參與性原則是指控辯雙方應當具有平等的訴訟地位和同等的訴訟權利，參加量刑聽證程序并對量刑結果產生有效影響的原則。參與性原則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內涵：一是參與的平等性，即控辯雙方在量刑聽證中享有平等的訴訟地位和訴訟手段，均可就量刑提出各自的意見，尤其是被害人不再依附于公訴機關，而是有權獨立就量刑發表意見，法院應當保持中立性，對控辯雙方的意見予以平等關注和采納，對控辯雙方行使訴訟權利予以平等保障。二是參與的有效性，即控辯雙方應當有充分機會參與量刑聽證，通過行使訴訟權利、利用訴訟手段對量刑裁量結果產生實質性影響。與量刑有關的辯護意見應當得到足夠關注，允許辯方擁有充分機會提出有利于被告人的從輕、減輕或者免除刑罰處罰的主張和證據，對建立在事實和法律基礎之上的辯護意見應當予以回應和采納，不予采納的應當說明理由。尊重被害人的當事人主體地位，允許被告人在量刑聽證中提出利己的主張和證據，盡可能彌補被害人因犯罪行為而產生的損失，增加量刑結果的可接受度，發揮刑罰的一般預防功能。

3.公開性原則

公開性原則強調量刑聽證公開的全面性，即量刑聽證程序應當全面向社會公眾公開，尤其是量刑調查報告、參與主體、具體步驟等方面允許公眾旁聽，允許新聞媒體進行報道，但法律規定不公開審理的案件除外，量刑評議過程也不宜公開。一方面，公開性原則有利于對量刑裁量權進行有效制約。由于缺乏量刑調查報告，我國法官量刑結果裁量對卷宗的依賴性較強，往往通過“辦公室作業”進行“估堆式”量刑，從量刑證據的采納到量刑方式的選擇再到量刑結果的產生，一系列程序均缺乏其他主體和社會公眾的有效監督，對行使量刑裁量權的公正性和廉潔性產生不利影響。由此可見，量刑聽證的全面公開有內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另一方面，公開性原則對提高訴訟效率亦有所裨益。量刑聽證的公開，保障了社會公眾必要的知情權，通過允許控辯雙方積極參與量刑聽證程序，對量刑證據舉證、質證，能夠增加判決結果的信任程度和可接受度，有利于降低刑事案件二審甚至再審率，從而節約司法資源，提高訴訟效率。

（二）明確量刑聽證適用范圍

不可否認的是，量刑聽證程序與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相比，程序的獨立性和參與主體的多元化無疑會給刑事訴訟帶來新的訴訟成本，對緩解“案多人少”的矛盾產生不利影響。如果規定所有案件均應適用量刑聽證，在制度設計方面會導致訴訟程序過于煩瑣，在實際運行方面也存在諸多障礙。因此，應當對量刑聽證適用案件范圍進行限縮，促進案件繁簡分流和訴訟資源合理配置。

1.重大疑難案件

重大疑難案件是刑事訴訟長期以來關注的重點案件，一方面這類案件涉及重大、復雜法益，可能引發群體性事件甚至影響社會穩定；另一方面這類案件在有關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問題上可能存在重大分歧，如果審判不當，極易引發冤假錯案，嚴重影響司法公正和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因此，對重大疑難案件的審理，不僅要在定罪問題上嚴格適用普通程序組成合議庭，而且在量刑問題上應當適用量刑聽證程序，通過聽證之前的量刑調查盡可能收集量刑信息，廣泛聽取各參與主體對量刑結果的意見，根據量刑階段的證據規則和證明標準進行舉證、質證，核實證據材料的真實性和合法性，最終實現量刑結果的公平正義。

2.判處緩刑案件

根據《刑法》第72條規定，宣告緩刑的實質條件為：被告人犯罪情節較輕，有悔罪表現，沒有再犯罪的危險性，并且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沒有重大不良影響。由此可知，被告人能否適用緩刑的關鍵在于對其人身危險性和再犯可能性的評估結果，這與量刑調查報告的內容不謀而合。量刑調查報告不僅通過收集被告人的量刑信息為法院是否宣告緩刑提供廣泛充足的依據，而且為辯護人提供了一種新的辯護思路——辯護人可以通過調查被告人的家庭背景、經濟水平，甚至是積極聯系社區矯正機關出具“同意幫教證明”，從而使法院形成該被告人具有適用緩刑的條件和能夠被矯正機關接納的雙重心證，增加被告人適用緩刑的成功率[13]。同時量刑聽證亦可以聽取社區矯正機關、所居住社區代表的意見，綜合評估被告人適用緩刑給所居住社區帶來不良影響程度，真正發揮緩刑的改造功能，促進被告人更好地回歸社會。

3.未成年人案件

未成年人犯罪是當今社會關注的熱點問題，尤其是近年來未成年人犯罪呈現出低齡化態勢，導致刑法基于教育、感化、挽救為主的刑罰備受質疑，也使諸多未成年人犯罪中的被害人因未成年罪犯未受到刑罰處罰而遭受了難以彌補的損失。因此，在強調未成年人與成年人在生理發育程度和心理狀態存在明顯差異，貫徹教育挽救未成年人罪犯的刑事政策，幫助未成年人回歸正途的基礎上，應當考慮存在未成年人利用刑法對其采取的寬容態度，實施嚴重危害他人包括其他未成年人合法權益犯罪行為的情況。量刑聽證前的調查有助于全面了解未成年人的成長環境、家庭狀況、心理狀況及其他因素，聽取被害人的意見，從而作出個別化量刑，促使未成年人對刑法產生敬畏之心，幫助未成年人接受教育改造。

（三）設置量刑聽證獨立階段

實踐中各地法院對量刑聽證的嘗試之所以備受質疑，是因為缺乏明確法律依據導致量刑聽證的實施模式不一，量刑聽證一旦失去程序制約，不僅會使聽證會變成案件研討會，各方意見難以統一對司法資源造成不必要的浪費，而且導致聽證程序流于形式，無法對法官行使量刑裁量權產生實質效果，影響量刑結果的公正性。因此，有必要對量刑聽證的量刑調查、參與主體、基本步驟進行合理建構。

1.聽證之前的量刑調查

在量刑聽證之前，對被告人進行社會調查的目的在于改變以往法官只能從檢察機關移送的案卷筆錄材料以及當庭的法庭調查和辯論獲取量刑信息的局面。經過控辯雙方在量刑聽證中對量刑前調查報告的辯論、質疑以及提出各自所掌握的情況，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最終調查結果，對被告人作出從重、從輕或者免除等裁決。結合我國目前司法體制以及量刑前調查報告的中立性和完整性要求，可以由地方司法行政機關的工作人員負責量刑前調查工作，不僅要收集與被告人從輕或者減輕處罰有關的量刑信息，還要收集從重或加重處罰的量刑信息，保證量刑前調查報告盡可能詳盡完備。

2.量刑聽證的參與主體

根據各參與主體與量刑結果的利害關系大小，可以將量刑聽證的參與主體分為“應當參與主體”和“可以參與主體”。其中，“應當參與主體”是指對刑事案件的量刑結果有重大影響，與量刑結果有直接利害關系的主體。按照刑事訴訟基本原理，法院作為量刑聽證的組織主體，負責主持整個量刑聽證程序，保證各參與主體平等行使訴訟權利，并最終作出判決，因此法院應當參與；被告人作為量刑結果的直接承受人，應當享有參與量刑聽證程序的權利，并且應告知其有權委托辯護人，必要時應為其指派辯護人幫助其進行量刑辯護；檢察機關作為公訴方，有權在法院解決被告人定罪問題后，進一步提出更加精確化的量刑建議，具有控方角色，也是量刑聽證程序中不可或缺的參與主體；被害人作為因犯罪行為遭受損失的主體，應當有權獨立參與量刑聽證程序，就量刑結果發表意見；司法行政機關負責量刑信息的收集和量刑前調查報告的制作工作，需要對收集活動的合法性作出陳述，并且在控辯雙方對調查報告詢問和質疑時就有關情況進行說明，是量刑聽證程序的應當參與主體。“可以參與主體”是指對案件的量刑結果沒有實質性影響的人員，例如有專門知識的人可以接受控辯雙方的委托就專業問題進行說明，對未成年被告人可以邀請其所在學校的老師、親屬參加等。

3.量刑聽證的基本步驟

量刑聽證的目的在于通過對控辯雙方提供的量刑信息以及對量刑前調查報告內容的核實，為法官提供充分的量刑依據以及內心確信，從而作出公正的量刑結果，這顯然有別于行政聽證。因此，應當根據量刑聽證的最終目的和價值取向具體設計其基本步驟，重點包括以下幾個步驟：一是聽證前的準備。量刑聽證的啟動分為依職權、依申請兩種方式。如果符合量刑聽證的適用條件，人民法院應當依職權啟動量刑聽證程序，在人民法院沒有啟動的情況下，檢察機關、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啟動。量刑聽證程序啟動后，人民法院應當以法定方式在正式的量刑聽證之前要求司法行政機關在法定期限內出具量刑前的調查報告，并將調查報告送達控辯雙方，控辯雙方可以根據調查報告收集證據，還可以收集調查報告未載明的量刑信息。人民法院應當提前告知參與主體聽證規則，包括時間、地點和方式，以及是否申請回避等事項。二是聽證中的環節。作為量刑聽證的核心環節，重點包括介紹被告人罪名、宣讀量刑前的調查報告、由控辯雙方對調查報告及其他量刑情節發表意見并出示證據、其他參與主體發表各自意見、控辯雙方進行辯論、被告人最后陳述、合議庭評議、宣判等。

六、結語

目前我國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雖然對定罪信息和量刑信息作了一定程度的區分，但并未從本質上改變非獨立性量刑程序產生諸如法官量刑裁量權過大、被告人量刑辯護權未得到充分保障、被告人刑事訴訟主體地位弱勢以及檢察機關監督效果不佳等弊端。相對獨立的量刑程序不宜成為中國量刑程序模式改革的終極選擇[8]，相較之下，量刑聽證可以根本上改變目前我國刑事審判“重定罪、輕量刑”的觀念，為量刑信息提供獨立的開示途徑，增加量刑程序的公開性和可預測性，實現量刑結果的公平正義。當然，如何在我國現有的刑事訴訟框架內推行量刑聽證程序，進一步實現量刑活動的規范化，保證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刑事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仍將是一項艱巨的理論問題和實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