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明霞 李雅潔
作為國家治理的基礎和重要支柱,財政在帶動和調節經濟、保障和改善民生等方面的作用舉足輕重。在全球經濟低迷、疫情持續蔓延的宏觀背景下,國際政治和經濟問題凸顯。我國經濟雖具備疫情恢復的先機,但仍舊面臨國內經濟增長動能減弱、區域經濟發展不協調、老齡化程度加劇、財富收入差距明顯等一系列問題。與此同時,伴隨經濟不斷增長和交易方式的更新,社會對公共服務的需要逐漸增加,意味著社會對財政支出增加的需求更加迫切。
在積極財政政策總基調不變的情況下,我國稅制經歷了多次變化與調整,逐步完善自身稅收體系與稅收制度,不斷回應市場減稅降費的需求,以適應經濟發展變化。如,為營造公平的營商環境,2008年進行企業所得稅改革;以消除重復征稅、降低企業稅負為目的,2012年擴大營改增試點范圍、2016年全面推進“營改增”改革。2018年以來,為更好刺激市場活力、降低企業運行成本,財政減稅降費力度更是不斷增強,成為我國稅費改革的主要方向。以2019年為例,全年新增減稅降費2萬余億,占GDP比重超2%,累計出口退稅15 740億元(1)2020年1月7日,全國稅務工作會議,國家稅務總局局長王軍發言。。在我國主動出臺減稅降費政策的同時,電子商務等數字經濟新業態不斷興起,為稅收征管帶來極大挑戰,再疊加新冠疫情反復和經濟增速放緩,2020、2021年財政收入平均年增長3.1%,增幅低于GDP增長,財政支持經濟社會發展的壓力明顯。
面對財政壓力,地方政府為了促進經濟增長會對信貸配置進行干預,為本地區爭取更多信貸資源,導致資金的非理性錯配(孫希芳和王晨晨,2020[1];祝繼高等,2020[2]);倒逼地方政府干預土地出讓市場,加大對存量土地的使用(黃凌翔等,2020[3]),從而帶來房價的上升(余亮亮和蔡銀鶯,2018[4];李英利,2020[5]);政府會增多對企業的稅務檢查,抑制企業避稅活動(李廣眾和賈凡勝,2020[6]),而稅務征管活動的加劇又帶來了企業融資約束的上升,提高企業稅負和非正規活動支出(于文超等,2018[7]);催使地方政府培養更多能帶來更多增值稅的企業,而這些企業往往是產能過剩的工業企業,從而加劇我國產能過剩(席鵬輝等,2017[8]);或者為緩解財政壓力,導致地方債規模激增(洪源等,2018[9])。
因此,解決財政壓力是中央和地方政府在支持社會經濟發展、財政收支活動中關注的重點,而財政壓力的衡量與測算對于解決財政壓力則具有基礎性和前提性的意義。只有對財政壓力大小的確切把握、明晰財政壓力的變化因素,才能明確其帶來的負面影響,保障財政政策精準制定與準確執行。財政壓力是現有研究的重要內容,但多將財政壓力作為主要核心解釋變量或中介變量,鮮有對于財政壓力的整體性進行分析。現有的少量文獻中,數據時間普遍較短,并且距今已有一定的時間間隔,對于如何預防財政風險、化解財政壓力的政策需求適用性不高。基于這些考量,本文基于財政收入、財政支出、財政赤字、債務因素以及宏觀經濟運行狀況五個維度構建1992—2020年全國、中央以及地方三層級的綜合壓力指數,試圖回答以下問題:分稅制改革后我國財政壓力是如何變化的?我國現階段的財政壓力到底有多大?中央與地方財政壓力是怎樣的關系狀態?
對于財政壓力的衡量,可以將目前學術界的主流方法分為指標衡量法、外生事件沖擊衡量法以及指數衡量法。
指標衡量法是利用財政收支相關指標對財政壓力進行衡量,是國內外目前最常見的衡量方法。國外學者對財政壓力研究較早,衡量視角較為寬廣,包括財政赤字(Herwartz和Theilen,2014[10])、財政支出占GDP比重(Elena等,2015[11])、稅收收入占GDP比重(Esteve等,2000[12])、財政收入占GDP比重(Molina-Morales等,2011[13])、個人收入增長率(Alm等,1993[14])、資本利率等(Els?sser和Haffert,2021[15])。國內學者一般綜合考慮財政收入和財政支出來衡量財政壓力。詹新宇和苗真子(2019)[16]利用所得稅損失率測算財政總向失衡;曹春方等(2014)[17]認為財政壓力主要來源于可分配的福利,故利用預算外收入與預算內收入的比值衡量預算外收入原值進行測算;張路和龔剛(2020)[18]以預算內財政收支缺口測量財政壓力,即(財政支出-財政收入)/財政收入。相似的是,孫開和張磊(2020)[19]利用(一般公共預算支出-一般公共預算收入)/GDP衡量財政壓力;李英利(2020)[4]則是用預算內財政支出和財政收入之間的差額與預算內財政收入的比值來衡量。
外生事件沖擊衡量法是對我國政府因稅制的重大調整所帶來的財政缺口進行衡量,大多采用回歸法和雙重差分法。例如稅種的取消、稅率的下調,或稅收分成比例的調整等。2002年我國進行所得稅分享改革,中央和地方改革平分企業所得稅,2003年調整為中央占60%,有學者認為所得稅分享比例的變化會造成稅收流失,造成財政壓力。徐超等(2020)[20]利用2002年所得稅改革前后企業所得稅相對規模之差衡量財政壓力,研究地方財政壓力對政府支出效率的影響。席鵬輝等(2017)[8]以增值稅分成比例的變化程度為核心解釋變量驗證其帶來財政激勵效應如何影響過剩產能行業。為加強農業基礎,保障農村地區平穩發展,減輕農民負擔,我國2000年進行農村稅費改革試點,2004年提出五年內取消農業稅,2006年正式取消農業稅,在保護農民利益的同時也減少了地方政府財力。在此背景下,曹光宇等(2020)[21]利用農業稅改革前后縣級政府農業稅相關收入占總稅收比例的減少程度衡量財政壓力。陳曉光(2016)[22]以農業稅收入與農業補貼占稅收總收入的變化衡量取消農業稅帶來的財政沖擊。
指數衡量法是一種綜合考量財政壓力的方法,但目前在國內的研究極少。王立勇(2017)[23]結合突變級數法和熵值法構建我國財政脆弱性指標體系分析了2000—2014年我國財政脆弱性程度;秦士坤(2020)[24]基于地方政府債務、PPP財政支出責任以及一方政府綜合財力對2014—2019年我國地級市的財政壓力進行了測算;Dell’Anno和Dollery(2013)[25]采用結構方程的方法估計了1995—2008年期間28個歐洲國家的財政幻覺指數。
指標法對財政壓力的衡量太過單一,無法將政府多元的財政收入來源、財政基礎與財政赤字狀況綜合考量,測量結果有失偏頗;回歸法、外生事件衡量法利用雙重差分法(Difference-in-difference Model)對準自然實驗進行估計,雖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有效考量政策變化帶來的財政沖擊,但也無法從全局視閾出發衡量財政壓力,并且其測算時間有限,無法測量長時間內的財政壓力情況,同時也無法觀測財政壓力水平的變化。
綜上,本文選取指數衡量法構建綜合財政壓力指數,試圖對財政壓力進行多維衡量,彌補上述方法的缺陷。本文的邊際貢獻在于:首先,突破現有文獻的研究視角,構建多元指標體系衡量財政壓力,增強對財政壓力衡量的穩健性和準確性,為已有文獻提供新的經驗證據;其次,將研究時間范圍擴寬到1992年至2020年,共計29年,可以清晰看出涵蓋我國1994年分稅制改革在內的長時間跨度內財政壓力變化情況及因疫情帶來的財政沖擊;最后,在財政壓力指數構建基礎上給出四個方面的應用場景,具有一定的實踐應用價值。
財政壓力是衡量一國政府根據財政收入滿足支出需求或根據支出需求籌集財政收入的壓力狀況,而財政壓力指數則是反映用以衡量和測算一國財政壓力的數學方法,可以實時動態地反映政府財政壓力。財政壓力指數的選取需要遵照以下原則:
全面性。影響財政壓力的因素比較廣泛,根據對財政壓力的理解概念,政府收入與政府支出是構成財政壓力的基礎環節和關鍵因素,而直接形成財政赤字同樣是財政壓力的重要衡量角度,會對財政壓力產生深刻影響。財政赤字反映當年財政支出大于財政收入的情況,顯性反映了我國當年政府財政壓力問題;政府當年發債額與還本付息之比則可以反映因赤字所導致的債務壓力。同時因為財政資金公共性,還要將宏觀經濟運行納入考慮。
科學性。在構建財政壓力指數的過程中,盡可能使用相對指標。消除量綱因素的同時,減少時間趨勢對綜合指標的影響。同時在構建財政壓力指數的過程中要從數據本身為出發,盡量減少人為主觀因素的干預。
準確性。財政壓力指數的構建衡量的是以四本預算為主要范圍的財政收支矛盾,必須以自身概念為出發,準確區分與財政風險、財政脆弱之間的區別。如,政府發行債券是對財政壓力的緩解,可以彌補財政赤字,但是過高的債務卻加劇了財政風險,導致財政脆弱。
根據全面性、科學性以及準確性原則,本文區別于利用財政收支兩個維度衡量財政壓力的傳統思維,選取財政收入、財政支出、財政赤字、財政債務以及宏觀經濟運行五個維度對財政壓力進行全面衡量。但值得注意的是,四本財政預算雖是我國財政最主要、最直觀的財政資源,但廣義范疇中的財政資源包含一切社會資源,例如國有資產、自然資源、公眾捐款等。財政除籌集稅收等財政收入外,還具備在特殊情況內調動一切社會資源的能力。考慮到除四本財政預算以外的財政資源具有特殊性、復雜性、不可預知性,難以衡量與測算,況且我國未出現過財政危機,故在財政壓力指數構建中不考慮四本預算外的財政資源。同時,中央(總理)預備費占中央預算比例不到3%,主要用于自然災害救助、科研獎勵等臨時性用途,故本文也未考慮中央預備費。
收入方面。我國財政收入分為一般公共預算收入、政府性基金收入、社會保險基金收入、國有資本預算收入,即政府預算的“四本賬”。社會保險基金收入與國有資本經營收入的開立時間較晚,且規模較小,不屬于政府主要的支配資金,故本文選取中央(地方)占全國財政總收入、全國財政收入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稅收收入占一般公共預算收入,以及政府性基金收入比政府性基金支出衡量財政收入狀況。
支出方面。利用全國財政支出占國內生產總值比重,以及中央或地方財政支出與全國財政支出比重衡量財政支出。與此同時,利用財政自給率,即政府財政收入除以政府財政支出衡量政府滿足支出需求的自給狀況。
赤字方面。財政赤字是衡量政府財政壓力的直觀維度,更高的赤字水平則反映了更高水平的財政壓力。財政收入與財政支出反映的是其自身變化對財政壓力的影響,財政赤字則進一步考慮了財政收支缺口所產生的財政壓力。在衡量中國財政壓力時,利用財政赤字率,即財政赤字比國內生產總值衡量全國財政赤字變動情況;在衡量中央財政壓力和地方財政壓力時,利用財政赤字增速衡量財政赤字狀況。
債務方面。政府往往借助發行債務緩解財政壓力,但債務的償還同樣會帶來財政壓力的上升,是影響財政壓力的關鍵因素,需要將債務發行額與債務償還額進行統籌考慮。利用政府當年債務發行額比當年債務還本付息額衡量政府債務方面的壓力。考慮到地方外債收入占比過小、數據可得性差,本文忽略地方外債因素。
宏觀經濟運行方面。財政根植于經濟,財政壓力不僅取決于其自身運行狀況,還取決于經濟規模等宏觀運行狀況。國內生產總值越高越能保障我國財政收入,從而降低我國財政壓力。通貨膨脹率影響財政收入實際情況,當通貨膨脹率低于3%時,可以帶來財政收入的名義增長,緩解財政壓力;當通貨膨脹率高于3%時,通常認為可能會減弱經濟增速,從而降低財政收入增速。故選取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增速和居民消費價格同比增速衡量宏觀經濟運行狀況。
本文數據來源為WIND、CEIC數據庫、國家統計局、《中國財政年鑒》,以及財政部每年公布的當年中央和地方預算執行情況與下年中央和地方預算草案的報告作為補充。

表1 財政壓力指數基礎指標信息
指數權重的構建分為主觀賦權法和客觀賦權法,主觀賦權法一般包含德爾菲法、等權重法等;客觀賦權法則主要包含主成分分析法、CRITIC賦權法、熵值法、突變級數法等。主觀賦權法受到人為主觀因素影響,很難保證公正客觀,不符合本文遵循的科學性原則,故本文選擇客觀賦權法進行財政壓力指數的構建。CRITIC(Criteria Importance Though Intercriteria Correlation)賦權法由Diakoulaki于1995年提出,其考慮指標自身波動性的同時兼顧指標間的相關程度,利用數據自身的客觀情況構建權重。[26]CRITIC賦權法的具體公式如下,第j個指標的權重Wj為:
(1)
其中Cj為第j個指標涵蓋的信息量,具體為:
(2)
其中σj是指標的標準差,rij是指標之間的相關系數。
1.正向化。
財政壓力指數包含多項指標,為消除指標量綱并確保指標的同向性,本文利用極差變化法對指標x進行正向化處理,正向指標轉化公式為:
(3)
負向指標轉化公式為:
(4)
適度指標轉化公式為:
(5)
2.標準化。
利用Z-Score標準化方法對指標x進行標準化處理,計算公式為:
(6)
其中μ為指標平均值,δ為指標標準差。
3.統一化。
根據上述公式,財政壓力指數的計算公式為:
(7)
為方便理解與比較,利用Min-Max標準化方法將財政壓力指數投射到[0,1]區間,則財政壓力指數的最終計算公式為(2)中央財政壓力指數及地方財政壓力指數均同。:
(8)
為驗證本文構建的中國財政壓力指數(CFPI)的有效性,本文以國內生產總值同比增速作為因變量對CFPI進行回歸,觀測中國財政壓力指數對宏觀經濟的影響。當財政壓力增大時,政府保障支出責任能力相應下降,對宏觀經濟的拉動效應相應減少,進而會對宏觀經濟運行有明顯的負面作用。

表2 中國財政壓力指數有效性檢驗結果
為了方便比較與理解,我們在Min-Max轉換結果的基礎上以0.5為分界點將財政壓力劃分為高位區和低位區。根據中國財政壓力指數的趨勢變化,可以看出我國自1994年分稅制實施直到2008年,財政壓力逐漸趨緩,2008年以來,財政壓力明顯快速上升。具體地,可以將我國1992—2020年的財政壓力劃分為以下五個階段(3)限于篇幅,具體數據可向作者索要,下同。:
第一階段。時間段為1992—1993年,指數呈現上升趨勢,財政壓力處于高位。1994年分稅制改革以前,我國財稅事業以“放權讓利”為主要指導思想,財政承包制的弊端逐漸暴露,地方政府不斷對企業減免稅負,達到“藏富于企業”和減少中央財政的分成的雙重目的(高培勇,2019[27])。中央財政壓力不斷攀升,國家財力分散,稅制混亂復雜,理順中央與地方財政關系、建設適應市場需求的財稅體制成為我國進一步發展的內在要求。
第二階段。時間段為1993—2008年,指數呈現波動下降,說明我國財政壓力逐步減緩,僅有1998年和2003年兩年財政壓力高漲。我國1992年黨的十四大正式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發展目標模式,市場整體性進入改革環節,經濟增速一度突破20%,1992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與1978年相比漲幅達107.8%,極大程度保障了我國財政收入,緩解財政壓力。1998年,受到東南亞金融危機的影響,國內經濟下滑,加之洪災等不可抗力自然災害的影響,國內需求支出上升,我國首次采用了積極的財政政策應對經濟下行,增大財政支出。2003年我國受到非典疫情和自然災害等不可抗力的影響,財政壓力上升。2005—2007年我國經濟好轉,甚至有所過熱,中央定調決定采用審慎的財政政策,即穩健的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減少了公共投資的規模,減緩了財政壓力。2008年次貸危機對我國財政壓力沖擊小于預期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當年CPI有較大程度上漲,從2007年的4.8%上升至5.9%。在我國以增值稅為主體稅種的情況下,CPI的適度上漲有利于保障我國的財政收入,而財政支出則較少受CPI影響。
第三階段。時間段為2008—2016年,指數上漲較快,我國財政壓力不斷上升。伴隨次貸危機影響的加深,我國財政壓力高漲。在2010年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財政部明確表示2009年是近幾年財政收入最難的一年,從圖1中也可以看到2009年財政壓力上升。自2009年以來,中央工作經濟會議連續定調積極的財政政策助推經濟發展,同時在2013年以減稅降費作為稅收改革的主基調,在收入趨緩、支出剛性的情況下我國財政壓力有較快的上漲。

圖1 1992—2020年中國財政壓力指數
第四階段。時間段為2016—2018年,指數走低,我國財政壓力減緩。隨著經濟的穩定復蘇,我國財政壓力逐漸緩和。同時,在財政制度建設方面,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建立現代財政制度”,并將財政定位到國家治理基礎和重要支出的國家治理高度,財稅體制改革取得重大進展和新成就。我國正式頒布實施新的預算法,政府收支建立了全口徑的“四本賬”,間接稅制改革順利開展,我國稅收征管能力不斷增強。
第五階段。時間段為2018年至2020年,受到2019年年底爆發的新冠疫情影響,我國國內生產總值增速下降至2.3%,全國財政總收入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由21.54%下降至18%,全國財政總支出占GDP的比重也由22.5%上升至24.2%。同時,全國政府性基金收入比全國政府性基金支出、財政自給率、全國債務發行額比全國債務還本付息額等指標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
表3展現了對中央財政壓力指數與地方財政壓力指數對宏觀經濟狀況的回歸結果,其中宏觀經濟狀況以GDP增速進行衡量。可以看到CCFPI以及CLFPI都對國內生產總值增速有顯著的負面影響,從而印證了本文指數構建的有效性。

表3 中央財政壓力指數及地方財政壓力指數有效性檢驗結果
從圖2中可以看出,中央與地方財政壓力狀況與變化趨勢是明顯不同的。中央財政壓力大概可以以2008年作為分界,2008年以前中央財政壓力在波動中下降,2008年后在波動中上升。1994年之前執行的財政包干制難以保障中央財政收入,財政收入占GDP比重以及中央財政收入占整個GDP比重的“兩個比重”下降,給中央帶來極大的財政壓力,公共需求資金匱乏。為了緩解中央財政壓力,中央政府發行大量國債。在外債方面,1994年我國外債負債率達到17.3%,相較于1985年的5.11%上升了12.19個百分點;在國債方面,我國1993年國債發行額為527.7億元,1994年國債發行額達1 137.55億,漲幅達115.57%,而1993年的漲幅也有30%。面對一系列問題,我國基于稅制改革在1993年推出分稅制改革,正確處理中央與地方的分配關系,劃分中央與地方的支出責任范圍,中央財政收入占全國財政收入的比重明顯上升,同時中央財政支出占全國財政支出比例下降4.97%,有效緩解了地方壓力。此后,伴隨我國GDP生產總值高速發展,中央財政收入相應擴大,并且伴隨著稅收征管的加強,我國中央財政壓力逐步下降。2008年次貸危機爆發于下半年,對2008年的沖擊較緩,在2007年財政超收較多的情況下,2008年中央財政總收入增速為21.41%,中央財政總支出增速從2007年的27.55%下降至2008年的19.36%。2009年中央財政壓力明顯上升,中央財政總收入增速下降至4.87%,財政支出增速高達20.24%。但受到產能過剩、投資減緩的影響,我國2014年經濟下行,國債發行增度也相應下降,從2013年的17.98%下降至2014年的4.74%,同時中央財政支出端增幅有所上升,如中央本級財政支出預算增速由9%上升到11%,外債還本付息額由2013年123億上升到2014年的209億,導致中央財政壓力有較大程度的上漲。

圖2 1992—2020年中央及地方財政壓力指數
地方財政壓力則一直在高位波動,僅有1998年、2003年以及2007年因財政結余的大幅增長下降至低位區。從平均來看,地方稅收收入占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收入的平均值84.18%,而中央則為95.14%,而地方政府支出額比全國支出總額的平均值為79.76%,而中央的平均水平為56.24%。近幾年來,我國為應對經濟下行出臺三項重大政策再次調整央地財政關系,首先是保持增值稅“五五”分成比例不變,鼓勵地方培育和拓展稅源;其次是調整稅留抵退稅分擔機制,緩解部分地區留抵退稅壓力;最后是后移消費稅征收環節,將部分生產(進口)緩解征收的現行消費稅品逐步后移至批發或零售環節,拓寬地方收入來源。外加地方債的發行也有效緩解了地方財政壓力。
從中央財政壓力和地方財政壓力的結果圖還可以得出以下幾點重要結論:
第一,中央財政在本次疫情中承受了較大的財政壓力。受新冠疫情的影響,中央財政總收入由2019年的5.23%下降至2020年的-0.92%,總支出增速由2019年的7.16%上升至7.81%,財政自給率則由2019年的83.48%下降至2020年的76.72%。對于緩解地方壓力,我國在2020年增發1萬億抗疫特別國債并擴大財政赤字1萬億,并將兩個“1萬億”直接轉給地方,從而導致中央財政壓力直接加大,幾乎與1994年分稅制改革時期的財政壓力相當。
第二,中央財政壓力不容忽視。根據圖2的財政壓力指數圖,可以看出中央財政壓力增速明顯要快于地方財政。尤其是自2015年以來中央財政壓力一直在高位區波動,與地方財政壓力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年份要高于地方財政壓力。在關注橫向財政壓力的同時,也需要關注縱向財政壓力是否均衡,過大的中央財政壓力不僅會影響中央宏觀調控能力與中央權威,還會進一步產生社會不穩定等一系列問題。
第三,地方為填補2015—2017年財政赤字發行地方債,或導致2022—2024年財政壓力上升。2009年為了應對經濟危機,緩解財政壓力,國務院批準財政部每年代發2 000億地方政府債券,并由中央財政代辦償還。2015年財政部印發《2014年地方政府自發自還試點辦法》,對地方政府債券自發自還進行試點,繼續推動地方政府債券改革,于2015年進入全面規范階段。2014年我國地方政府債券發行額為4 000 億元,2015年就達到38 350.62億元,2019年為43 624.27億元,有效緩解地方政府財政壓力的同時導致政府債務因素的較大波動(地方債發行額比地方債還本付息額),在結果上體現為2015—2017年地方財政壓力的高峰期。
從地方債發行結構上看,2014—2017年的地方債集中在3~6年期以及6~10年期的中期債券,1年內及10年以上債券發行額較少。從圖3中也可以看到2022—2024年1年內的剩余地方債有明顯比例的上漲。在地方債發行規模壓縮趨勢下,2022—2024年地方債償還難度上升,或造成較大的地方財政壓力。需要注意的是,本文所研究的地方財政壓力是地方整體財政壓力。我國地方壓力整體較為緩和,但因省際財政收支狀況懸殊,財政壓力也有較大的差距。

圖3 2014—2024年剩余地方債期限結構
財政風險預警是財政壓力指數最為關鍵的應用場景。目前,對財政風險的預警指標主要以歐盟制定的“財政赤字占GDP比重不超過3%”以及“公共債務占GDP比重不超過60%”為主要依據,但各國國情不同,我國及日本的客觀事實證明“3%”和“60%”并非絕對的“風險紅線”。為對我國財政中長期規劃作出更好判斷、保障財政的可持續發展,可以在現有財政預警指標的基礎上,對每年的財政數據以三年期、五年期、八年期以及十年期進行相應計算,綜合不同時間范圍內的財政壓力指數結果判斷當年財政壓力狀況,在較長時間范圍內的財政壓力高值則需要特別警惕和研究,具體應用過程可見圖4。根據1992年至2020年的財政壓力指數運算結果,本文給出基于29年的風險閾值作為參考:我們以財政壓力指數大于均值作為選取標準,將符合條件的財政壓力指數原值進行平均,得到中國財政壓力指數風險閾值0.88,中央財政壓力指數風險閾值0.716,地方財政壓力指數閾值0.658。即,當新一年的財政壓力指數超過風險閾值時,意味著該年的財政壓力處于1992年以來的高風險區位,需要進行及時干預并調整政策。以測算分析2022年財政壓力指數為例,首先獲取2022年相關的財政及經濟數據,分別代入CRITIC模型,計算2020—2022年、2018—2022年、2015—2022年以及2012—2022年的財政壓力指數,觀測2022年財政壓力在短中長時間范圍內的壓力狀態。再在此基礎上,將各階段高于其平均值的財政壓力數值進行平均,得到不同時期的財政風險閾值,以此綜合判斷2022年的財政壓力狀況及財政風險。

圖4 財政壓力指數預警作用流程圖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有的收入類指標快速增長,但不一定意味著財政壓力的減弱,反而會因為數據變動過大催生潛在的財政風險、影響財政可持續性。例如,2015年后地方債務全面放開,債務規模快速增長,雖然對財政壓力有一定的緩解作用,但并非保障地方財力增長的長久之計,反而引發財政風險的快速上升,威脅財政可持續性,帶來地方財政壓力大幅上升。
財政預算是對未來一定時期的財政收支進行預測和計劃的財政行為,財政壓力指數的應用對于財政預算而言不僅可以在預算編制中提高預算的精細度和科學性,還可以在財政預算執行的過程中調整財政預算、輔助降低財政預決算偏差,并為預決算偏差最終結果的合理性提供判斷依據,具體應用流程可見圖5。

圖5 財政壓力指數輔助財政預算流程圖
一方面,在財政預算編制過程中,將預測數據代入到模型之中,得出潛在財政壓力指數,當財政壓力指數不在接受范圍之內,則對財政預算進行相應調整,直到得出平衡保障必要財力與降低財政風險之間的最優值。財政伴隨經濟發展和國家建設而生,經濟變化不止,財稅變革不停。我國現代財稅制度和現代財稅金融制度尚在深化改革之中,內外部經濟形勢深刻變化,不確定性高。通過對經濟的提前判斷可以更好調整策略方針,降低財政不確定性,對財政壓力提前進行預防,做到心中有數。
另一方面,降低財政預決算偏離度是現代預算制度和新《預算法》的基本要求,但財政預決算偏差是無法徹底避免的,并且科學而適度的財政預決算偏差有存在的必要意義,是政府主觀能動性與經濟治理能力的直接體現。第一,在財政預算執行過程中,可以利用預算數據和決算數據得出不同的財政壓力指數,反映財政執行狀況以及財政預決算整體偏差情況,從而更好地對預算執行進行監督與調整。值得注意的是,實際財政壓力指數不一定僅在年終或預算年度結束時才可以進行分析,可以根據季度進行分析財政壓力狀況,從而可以適時調整財政預算方案,尤其是當地震、臺風或疫情等不可抗力發生時,為財政政策的靈活調整提供數據基礎。第二,在財政預算執行結束進行決算時,可利用潛在壓力指數與實際財政壓力指數的差值對政府化解財政風險行為進行評價,若實際財政壓力指數低于潛在財政壓力指數,意味著政府對財政風險進行了有效把控和化解,財政預決算偏差則存在一定的合理性。當然,還需要進一步結合其他指標進行評估,避免地方政府為了單純追求財政壓力減小而增加居民、企業稅負或大幅增加不合理非稅收入行為。
省級財政壓力自分稅制改革以來就飽受爭議,而中央財政壓力在縱向財政壓力中往往被忽視。省級政府為了獲得更多的財政轉移支付以及上級部門的關注,更有傾向在媒體中透露自身財政的收支壓力。而中央政府透露自身壓力的動力較弱,一方面,我國財政是大國財政,中央部門的利益出發點并非部門私利,而是服務于國家戰略和改革目標;另一方面,財政體系并不能在短時間內變革,過度宣傳或不恰當的描述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導致下級單位的誤解。與此同時,居民和企業對省級財政單位提供的公共服務獲得感更強,對于國家范圍內非排他性和非競爭性更強的公共服務以及公共產品反而容易忽視,進而其感受地方政府的財政壓力更為明顯。根據上文財政壓力指數結果來看,地方財政壓力僅在2008年到2013年間連續高于中央財政壓力。財政壓力指數對中央和地方財政壓力的直觀衡量可在一定程度上減輕地方政府不合理的轉移支付要求,并加強對中央政府財政壓力的關注,促進縱向財政壓力公平。
財政橫向公平是建立現代財政制度的重點內容,我國各省份之間財政汲取能力和財政支出需求有較大懸殊,根據2019年的數據,位列第一的廣東省財政收入12 654.53億是排名最后的西藏自治區的57倍。財政公共服務均等化是新型城鎮化的基礎需求,也是建立現代財政制度并逐步實現共同富裕的必然選擇。省級范圍內的財政壓力指數可以為我國轉移支付制度和對點幫扶政策提供新的數據證據,顯性化地區之間的財政壓力差異,服務于區域財政政策精準化制定。財政壓力指數具有較高水平的實用性,使用門檻低,以上述指標為基礎,利用CRITIC法構建省級范圍內的財政壓力指數,綜合并直觀衡量各省份之間的財政壓力,促進財政資源在橫向范圍內更好分配,具體應用流程可見圖6。

圖6 財政壓力指數分析財政橫縱向壓力流程圖
根據上述文獻綜述的結果,目前絕大部分文獻在研究財政壓力的影響時,僅僅利用財政收支缺口占一般公共服務比重等指標進行衡量,缺乏一定的全面性、科學性與有效性。財政壓力指數是綜合衡量財政壓力的數理方法,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指標衡量法、外生事件沖擊衡量法的短板,可與目前使用較多的財政自給率、財政收支缺口、財政收支缺口占一般公共收入等指標一并使用、互為支撐,增強研究結論的穩健性,豐富關于財政壓力的衡量工具。
同時,財政壓力指數變化不僅僅因數值本身變化而變化,還因數值變化所帶來的權重變化而變化。根據通過分析子維度以及具體指標權重的變化,可對該維度的財政作用或財政貢獻有更直觀的把握。在未來的研究中,可以將財政壓力指數作為研究對象,分析財政收入、財政支出、政府債務等子維度的不同影響和內在影響機制、具體分析影響財政壓力的具體因素,以及財政政策評價等。例如可以分析財政收入對財政壓力的影響彈性,轉移制度和地方債對地方財政壓力的不同影響,財政預決算偏差、人口結構變化等因素對財政壓力的異質影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