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書記的失控人生

文_陳青

“這個工程交給某某同志全權負責就行了，市長就不用管了。”這是海南省文昌市委原書記裴成敏的開會“常用語”。任上，裴成敏通過設立專門機構，組建個人“班底”，抱團貪腐上千萬元，成為名副其實的“一霸手”。

2020 年12 月，經海南省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提起公訴，海南省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裴成敏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4 年。2021 年4 月，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終審維持原判。

官場人生開始失控

1963 年，裴成敏在江蘇省宿遷市泗洪縣的一戶農家出生，他的父母都是農民，一家人的生活并不富裕。1975 年，在裴成敏12 歲那年，他的伯父從海南回到老家探親，看到他家的情況后主動提出要帶他去海南讀書。1981 年，在伯父一家的養育和幫助下，裴成敏順利考上原廣東農墾通什師范學校（現海南省農墾實驗中學）數學系，1983 年畢業后，成為海南國營南方農場中學教師。

此后，在組織培養和個人努力下，裴成敏一步步成長為海南國營南方農場干部。1984 年，開始擔任海南國營南方農場團委副書記，正式踏入仕途。第二年，升任海南國營南方農場團委書記。在此期間，他還到廣東省委黨校黨政專業函授班學習。

1988 年，海南建省后，裴成敏由瓊中縣委秘書轉任海南國營南方農場辦公室主任。1991 年2月至2000 年9 月，裴成敏先后擔任海南國營南方農場黨委副書記、書記、場長。其間，他還到中央黨校函授學院經濟管理專業研究生班學習。

“在擔任場長期間，我牢記初心，為全場職工謀福利，做事不怕苦，雷厲風行。因為我知道，自己一個沒有背景的農民兒子，從一名普通教師成為全農場最年輕的黨員、全局最年輕的場長，是組織給的機會。”在懺悔錄中，裴成敏說。據海南國營南方農場職工回憶，在農場工作時，裴成敏常在基層生產隊跑，當時心中總是想著努力工作，報答組織，改善職工生活。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農場扭虧為盈，一度成為先進典型。

2000 年，裴成敏參加海南省第一批副廳級干部競爭上崗，成為省農墾總局副局長，37 歲便被提拔成為副廳級干部。2001 年，裴成敏調任原瓊山市（現并入海口市）市委書記，開始主政一方，這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裴成敏在懺悔錄中坦言，從農墾到地方，接觸面大了很多，認識的人、見到的事也不一樣了，他逐漸感覺到自己是個“大官”了，很快就被權力迷得暈暈乎乎。現在反思，自己的思想開始變了；講面子、講排場的思想有了。

“有企業提出拿幾萬元幫我家鄉修路，我欣然應允，其實就是想告訴父老鄉親自己是個書記了。”裴成敏稱。隨著職務的升遷，裴成敏的黨性修養不但沒有增長，反而在侵蝕和誘惑面前逐漸弱化，走上一條不歸路。

2002 年10 月，國務院撤銷海南省瓊山市，將其并到海口市。得知這一消息，裴成敏滿懷欣喜，他認為組織會安排其擔任海口市委副書記，在仕途上更進一步。

然而，裴成敏并未如愿。“當聽到擔任的是市委秘書長時，我一下子很失望、很灰心。以前當書記有別人想著、跟著，突然間變成自己在后面想著、跟著，心理很不平衡。”裴成敏說。

據知情人士稱，這件事對裴成敏影響很深，在這之前，裴成敏還是一個干實事、比較有底線的人，能抵擋住一些“糖衣炮彈”，對家里人嚴格要求，周圍人也覺得他為人正派。

被任命為海口市委秘書長之后，裴成敏認為自己“仕途不順”，對組織產生抱怨情緒，他忘記了為民服務的初心，把公權力當作羅織人脈網、謀求仕途進步的籌碼，心中對“位子”看得很重，開始對當“大官”有了貪念。

就這樣，裴成敏削尖腦袋“求晉升”，終于在2007 年如愿升任海口市委副書記，同年轉任文昌市委書記，并于2009 年明確為正廳級，主政文昌達7 年之久。2015 年，裴成敏從地方回到省直單位，被安排到海南省人防辦擔任黨組書記、主任。2018 年10 月，裴成敏任海南省委軍民融合發展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

從追求“官位”開始，伴隨著職位升遷，裴成敏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逐漸扭曲。理想信念“偏航”，導致其行為失范，將本應服務于人民的權力作為謀取政治資本與經濟利益的“墊腳石”，在逐步蛻化變質中偏離正軌，人生開始失控。

謀求政績任性妄為

2017 年，中央巡視組到海南開展巡視工作，并注意到了文昌市的環境問題，裴成敏曾因此受到政務警告處分。

文昌市是著名僑鄉，東、南、北三面臨海，是全省海岸線最長的城市，并與省會海口市相鄰。裴成敏的違紀違法問題主要發生在他任文昌市委書記期間。為了獨攬大權，初任文昌市委書記的裴成敏便著手培植個人勢力，拉幫結派、搭建“班底”，將本應按照黨內規章制度召開的正常會議變成“裴氏堂會”，大搞“一言堂”。

“這個工程交給某某同志全權負責就行了，市長你就不用管了。”這是海南省文昌市委原書記裴成敏的開會“常用語”。他通過設立一些專門機構，組建自己的“班底”，成員覆蓋國土、規劃等重要部門，嚴重破壞了黨的民主集中制，惡化了文昌政治生態。

“文昌是個好地方，干好了，就是一筆寶貴的政治財富。”抱著這樣的想法，裴成敏時常與周邊市縣攀比數據，盲目追求GDP，想出政績，在文昌發展目標設定上出現了偏航，脫離了發展實際。

在到其他省份學習填海造地經驗回來后，裴成敏十分心動，大張旗鼓請省有關部門做規劃，在環評工作還沒有完全做好時，他就急于進行試填造地，想拿下全省此項工作第一名，走在全省前面，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

2009 年12 月，文昌市政府同意出讓部分海域使用權給市城投公司用于南海度假村（與海南麒麟菜省級自然保護區存在部分重疊）圍填海項目。為了推動該填海造地項目，裴成敏多次召開會議，要求各部門加速完成填海造地工作。但項目完成后，該海域填埋土地基本閑置，未進一步開發。

我國自然保護區條例規定，禁止在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與緩沖區開展旅游和生產經營活動。文昌市政府在麒麟菜省級自然保護區范圍內審核、審批填海項目海域使用權的行為違反了相關規定，裴成敏負有主要領導責任。

2014 年1 月，時任文昌市委書記的裴成敏為取得更大政績，主持召開市重大項目推進工作領導小組和市規劃委聯席會議，研究同意調整銅鼓嶺保護區規劃。之后，文昌市政府將銅鼓嶺保護區實驗區內部分林地調整規劃為旅游建設用地(酒店用地和商業用地)，違反自然保護區條例，嚴重破壞了文昌生態環境。

2017 年8 月，中央第四環境保護督察組在海南省開展環境保護督察工作期間，發現裴成敏在擔任文昌市委書記期間存在對海南麒麟菜省級自然保護區、銅鼓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保護不力、對文昌市部分重點環保工作推進落實不力等問題，并將問題移交海南省。

2018 年1 月，文昌市政府停止南海度假村項目施工建設并指定專人巡查監管；將銅鼓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用地全部退出銅鼓嶺國際化生態旅游區開發范圍，并依法完善相關手續。2019 年1 月，裴成敏被給予政務警告處分，另有多名黨員干部受到黨紀政務處分。

良好的生態環境是發展的優勢。裴成敏為了謀求“功績”，目光短淺、任性妄為，只要金山銀山，不要綠水青山，給當地生態環境造成惡劣影響，最終自食惡果。他事后承認“我是文昌的罪人，我對不起文昌”。

值得注意的是，2013 年7 月8 日，裴成敏還在某中央級媒體發表了題為《轉型發展要“急而不躁”》的署名文章，提出領導干部要耐得住寂寞，不能熱衷于華而不實的“政績工程”“形象工程”。2014 年7 月，裴成敏在一次專題民主生活會上自我批評“存在嚴重的官僚主義”。

2020 年4 月，裴成敏接受審查調查，在他落馬前后，文昌市委原常委文海、市政協原副主席林紹聯、市規劃局原局長王小飛等多名領導干部皆因嚴重違紀違法被查處。一系列腐敗案嚴重損害了政府形象，破壞了當地政治生態，時任“一把手”的裴成敏難辭其咎。

家人充當“掮客”

據海南省紀委監委調查，裴成敏身為黨員領導干部，背棄初心使命，喪失理想信念，對黨紀國法毫無敬畏之心，甘于被“圍獵”，政商關系親清不分，讓家人充當“掮客”，以權謀私，大肆斂財，損害了黨和政府公信力。裴成敏的行為嚴重違反黨的紀律，構成職務違法并涉嫌受賄犯罪。

自裴成敏在海南農場系統任職起，身后便有一個“小跟班”李某某，此人長期依附于裴成敏，跟隨其從國營南方農場、農墾總局到原瓊山市、海口市、文昌市，每一處任職地都有他的身影。小到家中瑣事，大到權力變現，裴成敏都會安排李某某處理。二人結成利益同盟，官商勾結、各取所需。法院查明，裴成敏任職期間，多次幫助李某某承攬農場和海口、文昌等地價值上億的工程項目，收受李某某賄賂2709 余萬元，占他受賄總額一半以上。

“我對家人有很深的愧疚之情。我當上書記，過上更好生活后，就想著要多多接濟、照顧他們。”在裴成敏的“安排”下，其三弟（另案處理）辭去公職，充當裴成敏的“白手套”，成為裴成敏權錢交易的“中間人”。

為了安撫三弟，裴成敏收的錢大部分都放在三弟那里供其花銷，他很少過問。看到大哥和三哥都在收錢斂物，裴成敏的四弟也眼紅腦熱，為私人老板承攬工程并收受賄賂，最終被開除黨籍和公職。家庭成員齊上陣，家風失守“全家腐”，最終裴氏四兄弟有三人涉案，淪為階下囚。

隨著職務的晉升，裴成敏恃權妄為，其特定關系人吳某某也加入到裴成敏的腐敗團隊。2012 年上半年，海南某公司法定代表人張某找到吳某某，請其幫忙找裴成敏協調文昌市某建設用地規劃指標，并表示會給予好處費。吳某某告知裴成敏此事后，裴成敏欣然應允。

隨后，經裴成敏的特殊照顧，張某順利拿到該建設用地規劃指標。為了表示感謝，張某給吳某某轉了281 萬元送給裴成敏。當吳某某告訴裴成敏已收下張某近300萬元好處費后，裴成敏讓吳某某自己留著花。于是，吳某某利用裴成敏的權勢，在文昌大肆為老板謀私利，收受老板賄賂。

在辦案人員眼中，裴成敏沉迷權力，甚至將自己當作稱霸一方的“諸侯”，對身邊人的犯罪行為縱容默許，其身邊老板、親兄弟、特定關系人紛紛上陣抱團斂財，最終結隊走向深淵。

經查，2007年至2019 年，裴成敏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在工程項目承攬、建設用地規劃指標調整、職務晉升等方面謀取利益，收受財物共計4200 余萬元。

2020 年11 月，海南省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以裴成敏涉嫌受賄犯罪向海南省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2020 年12 月17 日，海南省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公開開庭審理了海南省委軍民融合發展委員會辦公室原副主任裴成敏受賄一案。2020 年12 月，海南省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裴成敏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14 年，并處罰金人民幣300 萬元。裴成敏不服，提起上訴。2021 年4 月，海南省高級人民法院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