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紫禁城

◇鄭俊甫

正德皇帝朱厚照最近一直在為自己的身份犯愁。皇帝的冠冕像一副沉重的桎梏，壓得他整天喘不過氣來。他的理想不是衣冠楚楚正襟危坐在廟堂，而是八千里路云和月的遠方，是橫刀立馬快意平生于百萬軍中取敵將首級的將軍。為此，這位二十七歲的帝王已經整整準備了兩年。

兩年來，朱厚照一直沒怎么閑過，他每天從御林軍里挑選一幫武士，在宮里習練騎射，操演陣法。經常有人看到這位萬乘之尊的皇帝，跟士兵們摔抱在一起，人沒人形，狗沒狗樣。這種行為忙壞了那幫御史，罵人的奏章像雪片似的砸向朱厚照的御案，說他這是耽于嬉戲不務正業，是在拿大明的江山開著并不好笑的玩笑。在他們看來，如果大明的江山是一條船，那么皇帝的工作是當好舵手而不是搖櫓或者撒網。

正目也好，側目也罷，朱厚照不在乎。他依然故我地把自己操演成了一位將軍，或者說，他覺得自己已經具備了饑餐胡虜肉渴飲匈奴血的將軍資格。

然而，一切并沒有什么用。因為，他現在連紫禁城的大門都出不去。

他的老師楊廷和，還有內閣大臣梁儲、蔣冕，這幫年屆七旬的老家伙，早就洞悉了他的那點兒小心思。他們派了一幫人像狗皮膏藥似的粘著他，讓他逃無可逃。朱厚照想不明白，出去當個將軍怎么了？領兵打個仗又怎么了？自己又不是一只鳥，憑什么被你們圈在牢籠里按部就班吃喝等死？

辦法很快就有了。朱厚照一起操練的那幫武士里，有一位叫江彬的將領，鬼心眼兒多得像蜂巢。他鼓動朱厚照偷偷換掉了德勝門的守衛，然后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換了便裝，策馬如飛逃出了紫禁城。

第二天一早，消息傳來，內閣大臣梁儲、蔣冕，兩個老頭子當時就嚇哭了。能不哭嗎？其時距土木堡之變明英宗被俘還不到七十年，朝臣聽到皇帝外出就禁不住神經過敏。

不過這哭聲，朱厚照是聽不到了。他像一只脫籠的鳥，在屬于他自己的天空翱翔著，自由地呼吸著紫禁城外的空氣。

“皇上，我們去哪兒？”江彬問。

“出居庸關！”朱厚照甩著馬鞭，意氣飛揚。

江彬嚇了一跳：“居庸關外可是蒙古的鐵騎呀！”

“找的就是那幫家伙！”朱厚照神情亢奮。

居庸關前，兩個人飛不動了。守關的人是巡關御史張欽，他抱著朱厚照親賜的寶劍，坐在關門旁，任誰在他耳邊威逼利誘，只冷冷一句：“敢言開關者，斬。”

朱厚照像一只沒頭蒼蠅，騎著馬一邊在關門前來回打轉，一邊指揮江彬大聲叫門。江彬沖著關門喊：“張欽，陛下有旨，打開關門，賜三品侍郎！”

關門前一片沉寂，沒人搭腔。

江彬又提高了嗓音：“打開關門，賜二品尚書！”

關門依然沒有動靜。

江彬有些惱羞成怒，吼道：“大膽張欽，竟敢抗旨！難道你就不怕腦袋搬家嗎？”

回答他的除了回音，就是一兩聲孤獨的鳥鳴。

張欽靜靜地坐在關門內，安之若素。關門不開，皇帝不能出關，他違抗天子命令，罪當死；打開關門，放皇帝出關，萬一出了什么事，罪也當死。兩難之間，張欽選擇了閉關，他愿意舍身以求不朽。

朱厚照動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可是在張欽一不怕誘二不怕死的精神面前，被一一瓦解。朱厚照沒脾氣了，只能怏怏回宮。

大家都長舒了口氣，以為沒事了。誰也沒想到，二十天后，朱厚照趁張欽外出巡視不在居庸關的機會，再次夜奔，成功出關。

出居庸關，是為了等一個人——蒙古小王子。幾年來，朱厚照的耳朵里塞滿了蒙古小王子的名字。正德六年三月，小王子率部五萬入侵河套，擊敗邊軍而去。十月，小王子率部六萬入侵陜西，搶奪人口牲畜萬余。正德七年五月，小王子率部進攻大同，攻陷白羊口，搶劫財物離去。正德九年九月，小王子率部五萬進攻宣府，攻破懷安，縱橫百里，肆意搶掠，無人可擋。

朱厚照磨刀霍霍，他想試試，紫禁城的龍和草原上的鷹，哪個才是主宰這片天空的王！

他終于等到了，兩個月后，蒙古小王子叩關來襲。其時，奉命迎敵的大同總兵王勛只有一萬人，但他接到朱厚照的命令卻是：“正面迎擊，不得后退！”王勛當時就蒙了，以蒙古軍的實力，這是要讓他為國玉碎呀。果然，蒙古軍風卷殘云，很快就把王勛包圍了。不過王勛不知道的是，朱厚照已經暗地調集遼東、延綏的大軍，對蒙古軍實施了反包圍。

正德十二年十月，戰爭在山西應州打響。當那些彪悍的蒙古兵出現在面前，雪亮的戰刀閃著耀眼的光時，朱厚照的神經徹底被刺激興奮了。雙方大戰幾天，朱厚照深入敵陣，縱橫馳騁，據說還親手斬敵一人。這場戰斗，明軍取得了殺敵十六名，己方傷五百六十三人、亡二十五人的戰績。這當然也算得上一次勝利，因為蒙古軍終于被擊退了。

更重要的是，這場戰斗為朱厚照贏得了吹牛的資本。他逢人便得意揚揚地說：“朕還在百萬軍中取過敵將首級呢。”

當然，這話是他自己說的，你愛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