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的飛鴨蘭

◇麥淇琳

筱卉15歲那年，正趕上她剛戴牙套不久，媽媽帶她回外婆居住的流云鎮。難得好天氣，筱卉在院里高大的胡桃樹下逗貓玩。一個有雙漂亮大眼睛的女孩經過，手中抱著一株植物。干癟細小的枝干掛著幾枚細小的葉子，靠在女孩的腮邊，竟有一種特別的美感。

“茉茉回來啦，快進屋吃飯。”對門夏阿姨的聲音在院中響起，筱卉早幾日便聽媽媽和外婆聊天的時候說起過夏茉，只是還沒有見過面。

筱卉湊到外婆跟前，悄聲問：“她就是夏茉吧？”

外婆說：“是啊。這孩子自小話少，你是姐姐，要多關照她。”筱卉愣愣地點頭。

午飯后，媽媽讓筱卉回房小睡。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夢，夢到那株植物又有幾片嫩葉不安分地冒了出來，在微風中搖晃著高傲的頭。歌聲傳來的時候，筱卉以為這也是夢境的一部分，然而聲音越來越大，儼然是一段京劇唱腔：“浩然正氣沖霄漢，驚醒了星斗閃閃寒。駭浪奔濤增婉轉，風叱云咤也纏綿！……”那些唱詞筱卉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還是很喜歡，她走到屋外，便聽外婆念叨著：“這八成是夏鴿唱的。”

“是夏阿姨嗎？”

“嗯。夏茉一直到上小學，每天說的話不足十句。醫生說這是孤獨癥。有一天，夏茉突然跟著電視唱了一大段京劇里的《空城計》，當時你夏阿姨就看到了希望，天天帶夏茉去戲園子跟戲曲演員要簽名，還跟著學了京劇……”

“啊……夏阿姨絕絕子！”

“那可不，為了照顧夏茉，你夏阿姨辭掉了工作，反復加強孩子的語言訓練。可沒過兩年，孩子的爸爸撐不下去，離開了。好在你夏阿姨樂觀開朗，也始終相信總有一天，夏茉會康復的。”

接下來的幾日，筱卉每每與夏茉說話，她要么點頭，要么搖頭，目光一刻也不離開那盆植物。筱卉就問：“它開花嗎？叫什么名字？”以為仍然得不到答案，想不到夏茉突然開了口：“這是媽媽從網上給我買的，叫飛鴨蘭。”

原來這盆植物有個這么好聽的名字。

那日之后，筱卉跟夏茉的話題始終離不開飛鴨蘭。有一日，夏茉四處尋找鐵锨釘耙之類的東西，筱卉也幫著找，兩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把小鐵锨。夏茉扛起鐵锨，拉著她就往山坡上走。筱卉問：“夏茉，你要干什么？”夏茉沒有說話，在山坡上尋了一塊地，開始挖坑。

接下來，筱卉終于明白了，夏茉是要把飛鴨蘭種在這個向陽通風又有樹蔭的地方。因為好奇，筱卉在網上查過飛鴨蘭的資料，飛鴨蘭并不容易養植，但看著夏茉專注執著的眼神，筱卉把話咽了回去。

夏茉似乎變得不一樣了，她細心地照料著山坡上的飛鴨蘭。太陽西斜時，夏茉會去鋤草、澆水。沒事的時候，她就坐在山坡上，看書，曬太陽，吹風，發呆，以及聞香，那是被太陽曬了一天后，植物散發出的生命的香氣。

三年后，高考結束的筱卉又回到了流云鎮。

夏茉拉著她去了山坡，遠遠地，筱卉就看見一簇濃艷的紫綴在花枝上，從側面看就像一只只振翅欲飛的紫鴨子。飛鴨蘭開花了！筱卉的眼睛瞬間亮了。風拂過那一簇紫，紫色的小鴨子迎風起舞。筱卉的視線越過飛鴨蘭，看向夏茉。夏茉溫柔地注視著那幾只小鴨子，瘦弱的身姿似要振翅欲飛。

那天半夜，不知道院里哪處著了火，大火迅速地蔓延了整座小院，媽媽和外婆把筱卉從睡夢中叫醒，拉著她逃了出去。夏茉一看到安然無恙的筱卉，就說：“筱卉姐，剛剛著火的時候，我要進去找你，可是他們不讓，幸好你沒事。”筱卉驚喜地一把抱住了她：“你能一口氣說這么多話了，真好！”

夏茉笑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璀璨如煙花綻放。一切好像夢一樣，但是又那么地真實。

筱卉回想起第一次看見那株飛鴨蘭，干癟細小的枝干，毫無生氣的樣子。原以為活不下去的飛鴨蘭，竟還能撐起希望的心跳，恣意綻放生命的燦爛。她仿佛看到，微風吹過，一叢叢紫色的飛鴨蘭突然展開翅膀，飛奔起來，向著更遠的地方起舞，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