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的影響及其影響機制：基于對文獻的分析

吉登艷，馬賢磊，石曉平

（1.東華理工大學 測繪工程學院，江西 南昌 330013；2.東華理工大學 自然資源部環鄱陽湖區域礦山環境監測與治理重點實驗室，江西 南昌 330013；3.南京農業大學 中國土地問題研究中心，江蘇 南京 210095）

一、引言

近年來，以老齡化為重要特征的人口變化趨勢在我國及世界范圍內迅速蔓延與深化，深刻地改變著人類的生產與生活，成為學術界與政府廣泛關注的焦點之一（Milovanovic et al.,2020；Saiyut et al.,2019；Burholt et al.,2012；Marijana et al.,2010）。依托于人民生活水平的快速提升和醫療保障技術的不斷完善，我國人民的預期壽命大幅延長。計劃生育政策實施期間，我國的人口生育率普遍下降；加之很多人由于生活或工作壓力大而生育意愿不高，鼓勵生育政策的生育率提升作用有限。我國自2000年步入老齡社會以來，老年人口比例迅猛增長。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的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已由2010年的5.44%上升至2020年的18.70%，65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在2020年已達到13.50%。由于20世紀60年代第二次出生高峰期間出生的人口即將相繼跨入老年期，我國的老齡化水平將呈現繼續增長的態勢，老年人口年凈增量幾乎是由21世紀的最低值（2021年出現）直接沖上最高值（2023年出現）（國家統計局，2021）。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現象在長期存在大量青壯年勞動力由農村向城市轉移的我國農村地區和農業部門更為凸顯（Liao et al.,2019；王輝 等，2019；李瀾 等，2009；袁俊 等，2007）。2015年的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發現，1982年至2015年，我國60歲以上的農村人口增長了2.37倍（Liao et al.,2019；國家統計局人口和就業統計司，2016）。全國31個省（區、市）（港澳臺除外）抽樣種田農業人口中，50%以上年齡在45～60歲之間（胡雅瓊，2015）。安徽、河南、湖南、江蘇和四川五省的抽樣調查數據顯示，長期從事農業生產的勞動力中，約60%是45歲以上，約28%是55歲以上，約14%是35歲及以下，農業勞動力的老齡化現象已較嚴重（Ji et al.，2017）。

為應對老齡化導致的勞動力約束加強效應對農業生產的潛在影響，理性經營者們從多個層面進行了探索：一是以土地出租、入股等形式改變土地經營模式（Zou et al.,2018）；二是轉變生產結構與生產方式，突出表現為進行機械化生產、調整種植結構（Liao et al.,2019；王善高 等，2018；Ji et al.,2017）、進行粗放經營甚至撂荒土地等（Zou et al.,2018；Zhang et al.,2014；Inwood et al.,2012；Sottomayor et al.,2011；Macdonald et al.,2000；Potter et al.,1992）。盡管當前農地對農戶的生存意義及其重要性已大大弱化，農戶依農、依地生存的農耕格局已發生根本性轉變（羅必良等，2021）；但囿于老年農戶非農就業機會的缺乏，農地對其兼具的生存理性意義的保障功能，以及老年農戶在心理、情感上對土地的依賴性，他們的土地流轉熱情并不高，寄希望于短期內通過土地流轉解決農村的老齡化問題并不現實（Ji et al.,2017）。土地撂荒因不利于對土地資源的可持續利用與保護而被國家所禁止。因此，調整作物結構或改變生產方式，或將成為農村老年人的現實選擇。老年人在體能、對新技術的掌握能力、風險偏好等方面，與年輕人相比存在較大差距，所偏好的作物類型也區別于年輕人（劉守英 等，2018；黃季焜 等，2015；Black，1993）。由于普遍存在體力制約，很多老年農戶單一種植勞動力需求較低或機械化程度較高的作物，由此導致農業種植結構的單一化和農產品供給結構的失衡（Liao et al.,2019；楊進 等，2016）。因此，積極應對老齡化在農業生產中的迫切性日益凸顯。

2017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入推進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加快培育農業農村發展新動能的若干意見》）指出，我國農業的主要矛盾已由總量不足轉變為結構性矛盾，突出表現為階段性供過于求和供給不足并存，矛盾的主要方面在供給側。我國糧食生產同時面臨著“非農化”和“非糧化”導致的種植面積減少壓力和內部結構失衡威脅。從糧食種植結構變化趨勢來看，我國糧食播種面積從1975年的1.21億公頃縮減至2012年的1.11億公頃，減少了8%；進一步從糧食作物的內部種植結構變化趨勢來看，三種主要糧食作物中，除玉米播種面積呈增大趨勢外，水稻和小麥的播種面積均呈減少趨勢（楊進 等，2016）。盡管近幾年來國家以深化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通過鄉村振興戰略、發布中央一號文件等，多次從政策層面著力強調和引導農業結構優化并取得了顯著進展；但農產品供給的結構性問題依然未得到徹底解決，農業供給質量亟待提高。因此，在我國人口老齡化不可逆轉的大趨勢下和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關鍵時期，針對老齡化與農業種植結構之間關系開展研究，對于推動農產品供給結構優化、促進糧食安全得到穩定保障和實現鄉村振興戰略等具有重大現實意義。雖然從宏觀或微觀層面討論老齡化與農業種植結構之間關系的研究已大量涌現，并對兩者之間的關系給出了系列經驗證明；但這些研究目前尚未達成一致性意見，且學界關于兩者之間關系的理論邏輯仍在探索中，鮮有對其具體路徑的全面梳理與總結。為更好理解當前的差異化檢驗結果、提出針對性政策建議，以及對該領域進行進一步研究和探討，亟須彌補這一缺憾。

為此，本文聚焦于老齡化是否真正影響農業種植結構，以及其產生影響的微觀機制或作用渠道。在系統梳理與回顧農業勞動力老齡化①本研究主要關注農業勞動力的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的影響。雖然有些文獻中使用“農業人口老齡化”“農村人口老齡化”，或直接使用“老齡化”等不同概念，但其主要關注的是農業勞動力的老齡化對農業生產的影響。本研究主要使用“農業勞動力老齡化”或“老齡化”概念，涉及相關文獻時則使用原文的概念。根據現有文獻的定義，農業勞動力老齡化主要是指勞動力年齡的提高或勞動力中老年人口占比的增加。與種植結構之間關系檢驗結果的基礎上，歸結出主要理論路徑和作用渠道，構建邏輯框架，并基于我國實踐得出研究結論與政策啟示。本文的邊際貢獻與現實意義在于：從對相關經驗檢驗結果的系統梳理出發，總結兩者之間關系的一般規律，解構當前老齡化特征影響農業種植結構的微觀機制，從微觀視角深入分析老齡化背景下農業種植結構的轉型現象及其根源，拓展兩者之間關系的微觀分析視野，為宏觀層面的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提供理論支撐。

二、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的影響

鑒于糧食作物種植在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維護社會穩定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以及經濟作物種植對于促進農民增收、發展農村經濟頗具意義，并且兩類作物在生產經營的機械化水平、技術難度和勞動需求上存在差異特性；兩者成為識別老齡化在推動農業種植結構轉型過程中所發揮作用的良好入口。既有經驗分析主要集中于探討老齡化在兩類作物種植及其內部結構演變過程中所發揮的作用。本研究通過著重區分糧食作物種植和經濟作物種植，對經驗研究結果進行系統梳理與回顧。

（一）老齡化對糧食作物種植的影響

歸納來看，既有的老齡化與糧食作物種植之間關系的系列經驗檢驗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直接設定老齡化變量，考察其對糧食作物種植的影響（Caulfield et al.,2019；王善高等，2018；羅必良 等，2018；楊進 等，2016）。例如：宏觀層面，或根據省內60歲以上農村老年勞動力比例是否高于波動變化范圍的中間值，設定虛擬變量（楊進 等，2016），或直接使用老年撫養比（65歲以上人口/14～64歲人口×100%）測度老齡化程度（魏君英 等，2019）；微觀層面，利用家庭中從事農業生產勞動力的平均年齡（王善高 等，2018）或家庭中老年勞動力占比等（羅必良 等，2018；楊進 等，2016）測度老齡化水平，進而探究其與糧食作物種植之間的關系。另一類是依據老齡化程度進行農戶分類，比較分析不同年齡結構農戶的糧食生產差異。代表性的文獻如李旻 等（2009）、胡雪枝 等（2012）、Ji等（2017）。對于農戶類型劃分的方法與標準，學者們并沒有達成共識；但他們普遍認為，家庭中的老年人口占比或老年人口的農業工作時間占比，是區分老年戶與非老年戶至關重要的指標。例如：胡雪枝 等（2012）在從事農業生產的家庭里選擇只有60歲及以上人口的家庭和只有60歲以下人口的家庭作為老年人口農戶與年輕人口農戶的代表；李旻 等（2009）依據50歲及以上勞動力從事農業生產的時間占家庭總勞動力農業生產時間的比重是否高于50%，區分“主要由農村老齡勞動力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戶”和“主要由農村非老齡勞動力從事農業生產的農戶”；Ji等（2017）將所有家庭成員均為60歲及以上的農戶、家庭年輕成員外遷只剩60歲及以上成員在家的農戶、至少有一位60歲以下成員在家的農戶，分別界定為老年農戶、留守農戶和其他農戶。

經驗層面，學者們重點圍繞糧食作物種植的兩個方面展開了卓有成效的研究：一是糧食作物種植（或播種）面積的變化（王善高 等，2018；Ji et al.,2017；李旻 等，2009）；二是糧食作物種植結構的變化（魏君英 等，2019；羅必良 等，2018；楊進 等，2016；胡雪枝等，2012）。此維度變化具體又可從兩個層面來考量：其一，糧食作物播種面積占農作物總播種面積比重的變化趨勢（羅必良 等，2018；楊進 等，2016；胡雪枝 等，2012）；其二，糧食作物內部品種結構變化趨勢，著重考察水稻、小麥、玉米和大豆等的播種面積在糧食作物播種面積中的占比變化（魏君英 等，2019；楊進 等，2016）。

就研究者們總結的影響情況來看，部分研究發現，老齡化導致的勞動力缺乏，會促使農戶選擇種植易種植、勞動力需求較少的糧食作物品種（Caulfield et al.,2019）。在經驗分析中體現為，老齡化與糧食作物的種植面積或占比呈顯著正相關（Caulfield et al.,2019；羅必良等，2018；李旻 等，2009）。進一步關于糧食作物內部種植結構的研究揭示，由于不同糧食作物在種植過程中的機械化水平、勞動密集程度等方面存在特征差異（Ji et al.,2017），老齡化對不同品種糧食作物種植比重的影響方向并非完全一致，而是可能截然相反。無論是楊進等（2016）和胡雪枝 等（2012）基于微觀農戶視角的分析，還是魏君英 等（2019）、楊進等（2016）基于宏觀視角的分析，都普遍肯定了老齡化對不同糧食作物種植比重異質性影響的存在。由于老齡化對不同糧食作物種植可能存在的正負相反影響及正負效應的相互抵消作用，老齡化與整體糧食作物種植面積之間的相關性將減弱甚至不再顯著。這在楊進 等（2016）和胡雪枝 等（2012）的研究中均得到了較好的驗證。楊進 等（2016）基于1997—2012年我國31個省級行政區（港澳臺除外）宏觀數據的檢驗證實，老齡化對玉米和水稻兩種糧食作物的種植情況產生了正負截然相反的顯著作用（1%的顯著水平），對整體糧食作物種植情況（糧食作物播種面積在農作物播種面積中的占比）卻只有微弱的正向顯著影響（10%的顯著水平）；胡雪枝 等（2012）基于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的農戶數據，在經驗檢驗老年農戶和年輕農戶的小麥、水稻、玉米和大豆四類主要糧食作物的種植面積差別時證明，老年農戶除水稻種植面積小于年輕農戶外（但這一差異隨著時間推移在逐漸縮小），對小麥、玉米和大豆的種植比重并不比年輕農戶低。此外，還有一種觀點認為：農村勞動力老齡化對農業生產的影響不能簡單歸結為正面影響或者負面影響；事實上，農村勞動力老齡化對農業生產的影響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地形地貌以及由此決定的機械替代勞動力的難易程度，其在經驗層面呈現為，老齡化正向促進機械易于推廣的平原地區的糧食作物種植，卻負向抑制機械推廣難度較大的丘陵地區的糧食作物種植（王善高 等，2018）。

總體上看，盡管不同文獻在研究方法、因變量選取、研究區域與樣本選擇等方面存在差異，但它們得出的研究結論基本趨于一致。這些研究普遍否定了老齡化威脅我國糧食作物種植的說法。但不可忽視的是，老齡化正帶來糧食作物內部種植結構的重新調整與布局。這種調整作用不僅體現為促進某些糧食作物種植面積的增加，更值得注意的是，對部分糧食作物種植產生了負向抑制作用，進而可能引發糧食供給結構失衡的問題。

（二）老齡化對經濟作物種植的影響

學者們關于老齡化與經濟作物種植之間關系的研究文獻并不多，代表性的研究有胡雪枝（2012）、胡雪枝 等（2013）、楊進 等（2016）、Su等（2017）的文獻。楊進 等（2016）基于省級宏觀層面的數據分析顯示，老齡化對蔬菜、棉花、麻類作物和油料作物四類經濟作物在農作物總播種面積中的占比均無顯著影響；胡雪枝 等（2013）在比較分析老齡化對小麥和棉花種植面積的影響時證實，老齡化對集體決策程度和機械化程度較高的小麥種植面積無顯著影響，但對集體決策程度和機械化程度較低的棉花種植面積有顯著的負向影響；王善高等（2018）基于原農業部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2010年調查數據的計量回歸分析發現，農業勞動力老齡化對于有利于增加丘陵地區和山區老年農戶家庭經濟效益的經濟作物種植比例產生了正向促進作用。之所以如此，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在丘陵地區和山區，農業機械由于難以完全替代勞動力而不便于老年農戶家庭增加對機械化程度較高的糧食作物的種植。這一研究還強調，老齡化對農戶種植行為的影響，受到地形及由此決定的機械化發展水平的制約。經濟作物內部種植結構變化方面，Su等（2017）的研究發現，在進行經濟作物選擇時，老年農戶或勞動力不足的農戶傾向于選擇種植茶葉、桑樹等勞動力需求相對較少的經濟作物，中年農戶或農業勞動力充足的農戶則偏向于種植苗圃或水果等勞動力需求相對較多的經濟作物。

總體而言，與老齡化對糧食作物種植的正向影響或不顯著影響不同，由于經濟作物相較于糧食作物勞動密集程度更高，老齡化對經濟作物種植基本保持負向影響或不顯著影響。但也有學者通過對丘陵地區的調查研究得出了與此不同的結果。例如，王善高 等（2018）發現，老齡化顯著正向促進經濟作物種植。這可以從機械推廣與地形地貌的緊密相關得到解釋（周晶 等，2013）：在土地較為平坦和集中、適合機械化耕作的平原地區，老齡化會促進農戶對適合機械化種植的糧食作物的種植（Shi et al.,2018）；而在地形起伏較大、農田分散、農業機械化操作難度較大的山區和丘陵地區，老齡化會促使理性農民減少對糧食作物的種植，增加對經濟作物的種植（Liao et al.,2019；王善高 等，2018）。此外，經濟作物內部種植結構方面，老齡化也將促進其由種植勞動密集程度較高的作物向種植勞動密集程度較低的作物轉變。

由于經濟作物與糧食作物在生產要素上可能存在競爭關系，老齡化對經濟作物的負向影響或不顯著影響，與其對糧食作物的正向影響或不顯著影響相一致：這也與同時考察了老齡化對兩種作物種植之影響的研究發現相統一（胡雪枝 等，2013；胡雪枝，2012）。

三、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的影響路徑

從以上分析可知，老齡化在農業種植結構形成過程中的決定作用已得到學者們的廣泛認證。但要理解老齡化為何會引發種植結構調整，尤其是為何會對糧食作物與經濟作物，甚至是對兩種類型作物內部種植結構產生異質性影響，則有必要進一步識別其內在的微觀影響機制與作用渠道。結合已有理論分析，本文繪制了具象化的老齡化影響農業種植結構的路徑圖（見圖1）。

圖1 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的具體影響機理

如圖1所示，老齡化主要通過四種效應影響農業種植結構：“體能效應”、“時間效應”、“經驗效應”和“技術阻礙效應”。下文擬基于四種效應，結合對現有老齡化研究文獻的分析與評述，給出一個較為清晰、可識別的老齡化作用于農業種植結構的邏輯脈絡和發展方向。

（一）體能效應

勞動者在進入老年期后，其體能將逐步下降并越來越難以繼續勝任繁重的農業工作。這意味著家庭可配置于農業生產的勞動力數量或勞動時間的減少。與此同時，農業勞動力市場由于農業的比較效益長期較低而發育緩慢。農業勞動力稀缺引起的勞動力價格不斷上漲會縮小農業生產的利潤空間。絕大多數經營者難以通過雇傭勞動力維持對農業生產的勞動力投入（Zou et al.,2018）。增加對機械、化肥、農藥等要素的投入以減少農業生產對勞動力的需求，將成為老年農戶的現實選擇。尤其是農業機械的推廣正成為農業現代化發展過程中廣泛用于彌補勞動力不足的重要措施。考慮到機械替代勞動力的可行性會受到地形地貌等因素的限制（周晶 等，2013），老齡化對作物種植的影響或將因作物的機械化水平和對勞動者體力要求的差異而有所不同。一般而言，糧食作物的機械化生產較經濟作物容易，因而理論上可預期，老齡化將促進糧食作物種植而抑制經濟作物種植——此即王善高 等（2018）所歸納的“體能效應”。

經驗分析證實，在老齡化程度加深的同時，農業（此處特指種植業）勞動力投入呈現出下降趨勢。例如：陳錫文 等（2011）通過定量測度1978年以來我國老齡化帶來的農業勞動投入變化，發現農村老年人口比重每增加1個百分點，農業勞動投入將下降約3個百分點。此外，Liao等（2019）在基于2000—2010年中國黃淮海地區種植業相關數據分析農村老齡化與種植業用工量變化的空間耦合關系時也證實，84.9%的縣的種植業用工數量隨著農村老齡化程度的提高而降低。那么，在老齡化導致農業勞動力投入減少的情況下，農戶又是如何維持農業生產的呢？張宗毅 等（2014）通過研究農業機械化對我國糧食生產的貢獻給出了答案。他們通過計算發現，若按照1985年的勞動生產率生產2010年的農產品，則我國農業勞動力存在高達1.78億人的缺口，而這一缺口主要由農業機械化進行了彌補。他們進一步通過核算證實，若沒有農業機械化的發展，靜態地看，我國糧食生產面積將減少59.06%。這與張淑雯 等（2018）基于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2010年調研數據的分析所得到的發現——農業勞動力老齡化提高了農戶對農業生產（例如小麥生產）機械要素的投入——相符。這可以理解為，實踐中農戶通過采用機械替代勞動力，緩解了老齡化帶來的勞動力缺乏對農業生產的影響。

鑒于老齡化后農戶對機械的依賴程度增大，且不同作物本身存在機械化作業水平的差異，研究者們進一步識別了老齡化對不同機械化水平作物的異質性影響。例如：胡雪枝（2012）在檢驗老齡化對不同機械化水平作物的影響時發現，老齡化對小麥、玉米和大豆等機械化程度高的作物的種植面積并無顯著影響，但與水稻和棉花等機械化程度低（或者其中尚未實現機械化的生產環節對勞動者體力要求較高）的作物種植面積顯著相關；Ji等（2017）證實，在農業生產勞動力投入不變的情況下，老年農戶若減少總播種面積，則其減少的將是特定作物的種植面積，這與種植該作物的勞動強度或機械對勞動力的替代情況緊密相關。然而周晶 等（2013）基于湖北省縣級面板數據的實證分析證實，農業的機械化水平主要取決于地形因素（地形對農業機械化水平之地區差異的解釋程度達到35%～50%）。王善高 等（2018）將地形因素引入對老齡化影響農戶種植決策的分析中，以識別老齡化對不同地區種植結構調整的差異化作用。其研究揭示：適宜機械耕作的平原地區的老年農戶家庭會增加對機械化程度較高的糧食作物的種植比例；農業機械難以替代勞動力的丘陵地區、山區的老年農戶家庭則會增加對經濟效益較高的經濟作物的種植比例。由此證實了“體能效應”帶來的以上農業種植結構調整效應可能存在的地形差異。

（二）時間效應

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老年人的非農務工機會和工作報酬相較于年輕人顯著減少。這不僅意味著老年人從事農業勞動的機會成本更低；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更可能將農業視為賴以生存的工作，并有更充足的時間和精力從事農業生產。從此維度考慮，在土地等其他要素投入不變的情況下，老年農戶很可能調整不同勞動密集程度或經濟效益作物的種植占比，力圖最優化利用自身充裕的勞動時間，從而獲取農業生產的最大化收入。通常，糧食作物屬于土地密集型作物且投入與產出均較低，蔬菜、水果等經濟作物屬于勞動密集型作物且投入和經濟效益均較高。在土地要素投入不變的情況下，理性老年農戶將增加種植經濟作物的勞動時間以獲得高收益，即調整家庭農業種植結構，使其向經濟作物傾斜，由此形成了農業種植結構的“時間效應”（王善高 等，2018）。

在經驗分析過程中，研究者們發現，老齡化不但沒有帶來農業勞動時間的增加，相反，老年人的年齡增長導致了其農業生產參與可能性以及投入農業活動時間的顯著減少（Milovanovic et al.,2020；龐麗華 等，2003）。例如：龐麗華 等（2003）基于對我國河北、陜西、遼寧、浙江、四川和湖北6省農戶抽樣調查數據的檢驗證實，隨著年齡增長，50歲及以上老年人的農業工作或非農業工作的參與可能性均逐漸下降。Milovanovic等（2020）對印度農村的研究也證實，農民在60～64歲年齡段從事農業活動的時間顯著減少，這與基于“體能效應”所分析的情況相一致。但老年人對農業生產投入的勞動時間仍與年輕人大體相當甚至更多。這在Guo等（2015）、Li等（2013）、胡雪枝 等（2012）基于中國不同地區的微觀調查數據的統計結果中得到了驗證。老年人與年輕人的農業工作時間差異，使兩者的優勢種植作物類型可能有所不同。正如劉景景 等（2017）的研究所發現的，中青年農戶在農業機械化水平較高的玉米種植上具有一定的優勢，然而對于人工勞動強度要求較高和機播水平偏低的水稻種植而言，老年農戶精耕細作的生產優勢則更為明顯。這些實證研究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老齡化對種植結構的“時間效應”，即由于非農工作機會和報酬的減少，老年人更可能以農業為主業并且分配更多時間進行農業生產，他們傾向于選擇種植勞動密集程度和經濟效益均較高的作物。

（三）經驗效應

農業生產是一項對經營者技能與經驗依賴程度較高的工作。根據干中學效應，老年農戶的農業生產技能與生產管理經驗，尤其是長期種植傳統作物的生產經驗，隨著其從事農業生產年限的增長不斷得到提升并愈加豐富（楊俊 等，2011；彭代彥 等，2016）。與年輕人相比，老年人在文化水平上存在差距，不利于其學習和掌握種植新品種作物所需的技能。思想上的保守和對風險的厭惡，降低了其嘗試種植存在較大風險的新品種作物的意愿。由此可以認為，老年人傾向于延續對傳統作物的種植，而不愿意輕易嘗試種植新品種作物。在實踐中，傳統生產方式多以種植糧食作物為主，而新技術能夠顯著提高農戶的收益，其應用范圍多以經濟作物種植為主（葉初升 等，2020）。因此，我們可以在理論上預期，老齡化帶來的經驗積累，將促使老年人增加對糧食作物的種植，而減少對經濟作物尤其是對新型經濟作物的種植。本研究將此路徑歸結為“經驗效應”。

與理論預期不一致的是，李谷成 等（2018）、孔祥智 等（2004）的研究均發現，老齡化非但沒有抑制農戶選擇新品種，相反還促進了農戶對新品種作物的種植。究其原因，李谷成等（2018）認為，這可能是由于：老齡化背景下，農戶普遍面臨著勞動力不足、體力不支和雇傭勞動力成本較高的問題，這嚴重影響了一直以來以人工勞動為主、需要精耕細作之作物的生產；而對新品種的研發注重高產與適宜機收的特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滿足老年勞動力對高產和節省勞動力的需求（周曙東 等，2017）。另外，新品種一般是種植經驗豐富的老年人易接受的類型，相較于年輕人，老年人更有可能成為新品種作物的優先種植者。孔祥智等（2004）通過研究發現：雖然老齡化促進了農戶種植新品種，但其所帶來的傳統上的經驗積累對較新的保護地生產技術①文中的保護地生產技術包括使用地膜、中小拱棚、大棚以及溫室等技術。的采納并不起作用。這可能與作者選取的品種技術針對的是糧食作物，保護地技術針對的是經濟作物，兩種技術的采納成本和收益存在差異有關。農村老年勞動力掌握的農業生產技能主要來源于對長期生產實踐的經驗積累，隨著農業現代科技與生產方式的日益深入發展，老年勞動力的傳統經驗已不能適應現代農業的發展要求（廖柳文 等，2018）。這也對應于理論上所闡釋的“經驗效應”。

（四）技術阻礙效應

除傳統經驗積累外，相較于年輕人，老年人因教育、認知和學習能力等人力資本弱化，思想保守而更傾向于厭惡風險（魏君英 等，2018；胡雅瓊，2015；Guo et al.，2015）。這導致其在新技術采用、新信息接受等方面處于弱勢地位，而這種弱勢地位是最終導致老年人偏好沿襲舊的經驗和方法、不愿意采用新技術和新方法進行農業生產的重要原因，尤其是在尚缺乏符合老年勞動力勞作特征之技術的特殊背景下更是如此（郭曉鳴 等，2015）。盡管老齡化對新技術應用的這種抑制作用可通過社會網絡的支持（如親戚、朋友間的學習和交流）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緩解（楊志海，2018；李衛 等，2017）；但值得注意的是，目前我國農村社會的內部交流正在逐步弱化，老齡化的技術抑制效應仍可能存在，并且隨著老齡化程度的加深將逐漸凸顯。這種情形最終在種植結構決策層面將凸顯為，老年人偏向于種植技術難度較低的作物（Black，1993）。一般而言，種植經濟作物較種植糧食作物的技術要求更高（葉初升等，2020）。老齡化的技術抑制效應或將引起種植結構的“糧食化”發展。本研究將老齡化導致的老年農戶對新技術的認知不足和學習能力弱化阻礙了其對技術難度較高作物的種植、增加了其對技術難度較低作物的種植的理論路徑總結為“技術阻礙效應”。

在經驗分析中，李旻 等（2009）、楊志海（2018）等通過研究發現，相對于年輕人，老年農戶在技術應用上并不占優勢。這與Battese等（1995）、Li等（2013）、楊志海 等（2014）、Saiyut等（2019）、Liu等（2019）所證實的研究結論——老年農戶相對于年輕農戶農業技術效率更低——相一致。但也有部分研究發現，老齡化并沒有顯著降低農業生產的技術效率（彭代彥 等，2016；Battese et al.,1997），相反甚至提高了農業勞動力的技術效率（郭曉鳴 等，2015；彭代彥 等，2013；Battese et al.,1996）。之所以如此，一個可能的原因是，農業中使用較多的技術仍主要是機械生產技術，而農業機械化因受地形因素限制而在不同地形區域呈現出水平差異，這最終導致老齡化對農業生產技術效率的影響也表現出地區差異（張淑雯 等，2018；彭代彥 等，2016）。

綜上可知，老年人與年輕人的人力資本和風險偏好差異，是解釋兩者對農業技術的采納與技術效率之差異的關鍵所在。這種差異最終可能導致兩者對不同技術難度作物的種植選擇不同。但令人遺憾的是，當前學界仍缺少與這一路徑對應的經驗檢驗與分析。

四、研究結論與啟示

（一）研究結論

基于以上文獻梳理與回顧，本研究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當前經驗研究集中討論了老齡化對糧食作物、經濟作物種植結構轉變，以及對糧食作物、經濟作物內部種植結構轉變的影響。整體上看，學界普遍肯定了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形成的關鍵作用。其突出表現為，對機械化水平相對較高、勞動投入需求相對較少的糧食作物種植可能的正向促進作用，以及對機械化水平相對較低、勞動投入需求相對較大的經濟作物種植可能的抑制作用。進一步對糧食作物、經濟作物內部種植結構變化情況的分析證實，緣于不同作物種植的機械化水平、勞動密集程度等特征差異，以及由此導致的老齡化對不同品種經濟作物、糧食作物種植可能存在的截然相反的影響，老齡化正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經濟作物、糧食作物的內部種植結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老齡化在促使某些糧食作物種植面積增加的同時，也帶來了一些其他糧食作物種植面積的減少，進而可能引發糧食供給結構失衡的問題。

第二，老齡化影響農業種植結構的路徑如下：一是因勞動力體能下降而轉向對機械化水平較高的作物的種植，即“體能效應”；二是因農業工作時間更充足而增加對勞動密集型作物的種植，即“時間效應”；三是因經驗積累而堅持種植傳統作物，不愿輕易嘗試種植新品種作物，即“經驗效應”；四是因人力資本弱化阻礙老年農戶對技術要求較高作物的種植，而選擇種植技術難度較低的作物品種，即“技術阻礙效應”。雖然以上四種影響路徑已經在經驗研究中得到不同程度的驗證，但整體上看，當前學界對具體影響路徑的檢驗仍較少。這可能是因為，不同農作物在機械化水平、經驗積累、技術難度和勞動密集程度等方面存在差異，理性經營者一般會綜合以上多方面因素進行種植決策。換言之，老齡化對種植結構的影響，是以上四種效應的疊加結果，實證研究中難以對單一影響進行識別，更多的經驗研究分析的是綜合影響。

（二）對未來研究與政策的啟示

第一，加強對老齡化影響農業種植結構之具體路徑的綜合檢驗。通過以上梳理可知，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確實產生了不容忽視的影響，但目前學界對其具體的影響路徑與作用渠道的分析仍較少，尤其是缺乏系統、全面地檢驗四種影響路徑的研究成果。通過對老齡化影響農業種植結構之具體路徑的識別和對相關領域理論框架的建構，可幫助全面理解老齡化與農業種植結構之間的關系，更好地解讀既有的經驗檢驗結果，以及為進一步推進和深化此主題的研究奠定良好基礎。由此，未來關于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之影響的研究需增加對此方面內容的探討，尤其是需增加對當前缺乏檢驗的“經驗效應”和“技術阻礙效應”的關注。

第二，增加對老齡化環境效應的分析。老齡化除可能產生社會或經濟方面的影響外，還會產生不容忽視的環境效應。例如：老齡化背景下，對農業種植結構的調整將改變區域內的土地景觀和生物多樣性，農業勞動力供給不足誘發的大量施用化肥、農藥等，將造成土壤板結（魏君英等，2018）；老齡化帶來的耕地拋荒或棄耕，在造成耕地資源不可持續利用的同時，還會改變生物多樣性、土地景觀、自然災害發生率等（Plieninger et al.,2013；Macdonald et al.,2000）。此外，研究者們還證實，老齡化引致的農業人力資本弱化，還將阻礙老年人對環境友好型農業技術的應用（楊志海，2018；李衛 等，2017）。因此，未來關于老齡化的研究應增加對其可能帶來的土地利用行為變化對環境之影響的分析與檢驗，以及對老年人應用環境友好型技術或參與環境友好型項目（如農地的減肥減藥計劃、地力提升計劃、休耕計劃、對秸稈的再利用項目等）的關注。

第三，在選擇研究區域時，應綜合考慮該區域在老齡化程度、農作物類型、機械發展水平等方面的代表性。老齡化對農業生產（此處特指農業種植結構）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老齡化程度、農業生產的機械化水平和當地的地形地貌。當前我國的人口老齡化水平具有非均衡空間分布的特征，地區差異明顯，部分欠發達地區高于沿海發達地區（胡雪枝 等，2012；楊俊 等，2011；Marijana et al.，2010），南方地區高于北方地區（彭代彥 等，2016），東部地區高于中部地區，中部地區高于西部地區（袁俊 等，2007）。且長期來看，我國老齡化的地區差異呈逐漸擴大趨勢（許海平，2016；陳明華 等，2014）。由于土壤、地形、氣候等自然資源稟賦的差異，我國南北方之間、不同省級行政區之間，甚至同一省級行政區不同地區之間的農作物種類也存在較大不同（胡雪枝，2012）。而當前我國農業機械化發展水平具有顯著的作物類型或地區差異（王歐 等，2016；周晶 等，2013；劉玉梅 等，2008）。不同農作物之間或不同地形地區（如平原地區、丘陵地區和山區）之間差異化的農業生產機械化水平，決定了不同作物或不同地形區域農業生產中機械替代勞動力的可行性（王歐 等，2016），最終表現為老齡化對農業種植結構的影響因作物類型、機械化水平、地形地貌等而有所不同。這就要求將來的研究在研究區域和作物類型的選擇上要全面考量，盡量使研究結論更具代表性，政府也宜更加謹慎地看待結合特定類型區域或農作物的研究所得出的結論。

第四，政府相關部門宜加快推進農業機械化，尤其是要加強對適合丘陵地區與山區、符合老年人勞作特征的機械和技術的研發與推廣。機械化能有效緩解老齡化帶來的勞動力不足對農業生產的影響，提高老齡化背景下的農業生產效率和實現農業現代化。但老齡化帶來的人力資本弱化，降低了農業勞動力人力資本與技術進步的適配性，不利于對技術的推廣與使用。為此，政府應加強對適合不同地形區域（尤其是土地細碎化和交通不便的丘陵地區與山區）和老年人勞作特征的農業中小型機械的研發，并對特定農戶的農業機械補貼給予一定的政策傾斜——相對于平原地區農戶，對丘陵地區、山區農戶的農業機械補貼給予一定的政策傾斜；相對于年輕農戶，對老年農戶的農業機械補貼給予一定的政策傾斜。同時，引進農業技術和服務人才，增加對農村老年人的技術指導與技能培訓，幫助其解決技術難題，提高其對農業技術的應用水平。此外，鑒于當前農業生產服務外包對自購置機械方式實現機械化的補充作用，政府還可通過增加不同生產環節服務外包資金補貼從而提高農業生產的外包需求水平，培育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從而提高生產環節服務外包的供給能力、強化對農業技術的推廣和信息服務、降低生產環節服務外包的交易費用，等等，多層面完善農業生產服務外包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