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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創業背景下鄉村家庭的代際分工與倫理策略
——基于福建省鄉村創業家庭的案例分析

2022-04-12 04:22:36潘峰
老齡科學研究 2022年3期

潘峰

(廈門城市職業學院 教育民生學院,福建 廈門 361008)

一、問題的提出

國家提出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戰略,是希望加快推進農業農村發展的現代化,堅持市場化導向并合理引導資本下鄉,形成鄉村“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整體態勢。其中,如何激活農民自主創新的動力,是促進形成農村新業態的關鍵環節。為推動政策和資本的外來賦能有效激發鄉土農民創新的內生動力,就需要思考鄉土社會固有的倫理文化能否與農民的創業實踐相匹配。早在20世紀初,馬克斯·韋伯就指出:西方文化所特有的理性主義是促進市場繁榮的重要力量,而其背后則是孕育了資本主義精神的新教倫理;他同時指出,中國文化體系根植于儒家的倫理實踐,因而缺少這種親和關系①這樣的親和關系建立在西方新教倫理中的“天職觀”、禁欲主義等觀念基礎上,與現代資本主義精神形成一定的匹配關系。,難以形成理性算計和面向創新的行為動力(韋伯,1987)。但是,越來越多的東亞研究發現,經濟倫理的內驅力也同樣存在于儒家文化所覆蓋的國家或地區(蘇國勛,2007)。雖然儒家文化中有“三綱五常”“存天理,滅人欲”“重義輕利”等表述,但是行動主體還是能夠選擇、強化和修改傳統倫理中的核心要素,使其符合自身自主行動的合理化要求。特別是中國鄉村在現代化過程中基于內生發展的巨大動力,產生了龐大的以家戶經營為主體的地方產業集群(付偉,2021)。問題是,家庭經營如何運作才能逐漸構筑起龐大的地方產業生態,其背后的精神動力是什么?基于此,本文試圖以家庭這一微觀組織的分工機制為切入點,探討家庭背后的倫理如何與鄉村創新實踐建立有機聯系。

二、鄉村家庭分工研究的二元取向

家庭是中國鄉村的基本經營單元和決策單元,通過合理的家庭分工可以最大限度合理配置家庭資源。研究發現,在中國多代生活的鄉村家庭結構中,以夫妻(父代)協作為基礎形成了明顯的代際分工(夏璐,2015)。在這一家庭分工格局下,家庭成員分擔義務并維持家庭穩定,努力實現家庭生產(經濟生產)和再生產(人口繁衍)的發展性目標。目前,學界關于鄉村家庭的代際分工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向。一是探討家庭作為經濟組織的最小單位,如何基于經濟理性進行家庭決策,計算整體效益以實現對資源的最優化配置(趙民等,2013)。韓中和王剛(2020)基于中國時間利用調查數據,討論家務勞動分工的統計學意義,分析了性別、倫理等變量對家庭分工、經濟實踐的影響。二是將家庭分工看作維護家庭穩定、均衡家庭義務的一種生計模式。賀雪峰(2015)指出,中國農村家庭具有“半工半耕”特征的家計模式,是家庭成員在城市化背景下對于打工賺錢和履行贍養義務的一種權衡。王海娟(2016)指出,農民會主動調整傳統的家庭結構和倫理,使其與自己當下的經濟行為相契合。因此,新家庭倫理的創生不僅適應“半工半耕”的生計模式,而且奠定了家庭經濟行為的社會文化基礎。李永萍(2021)提出了“新家庭主義”的概念,認為鄉村轉型期的農民家庭因資源積累和壓力應對而開發了獨特的合作方式。

隨著對家庭文化結構的深入探討,學者們發現,轉型時期的農民不僅需要嵌入市場和改變原有的家計模式,還要處理傳統倫理與經濟理性的內在張力。因此,“新三代家庭”范疇逐漸引起學者的關注。研究發現,新時代的農民會通過祖、父、子三代的通力合作,共同應對來自轉型時期生產和生活的危機(杜鵬等,2018)。但是,關于如何在家庭領域處理傳統倫理和經濟理性的二元張力,學界研究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取向。一種是規定論。學者們認為:家庭倫理是先在的文化價值,構成共同體在長期生活中共享和互認的制度要素;因此,它規劃了個體經濟行為的運行范疇,并對家庭的合理分工進行引導和約束。王躍生(2010)認為: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家庭結構呈現核心化趨勢,代際關系成為兩個核心家庭②指由親代和子代(核心)組成的家庭。之間的互動關系;因此,代際互助的傳統得以在新環境下延續。張建雷(2017)認為,儒家傳統倫理依然為現代鄉村家庭提供了行為規范,并由此形成了推動我國經濟發展的基本動力和價值基礎。但是,學者們也普遍認同,在轉型時期,我國的傳統家庭倫理日漸式微,傳統意義上的親代無限責任開始動搖,并由此導向開始相對減少對后代的義務付出(劉汶蓉,2016)。另一種則是工具論。學者們主張基于個體視角探討農村問題,而家庭成了個體農民實現自我價值的資源和手段。換句話說,理性的農民開始將傳統倫理看作可資利用——例如能為家庭分工提供資源和技能,形成基于優化和選擇的一系列策略——的“工具箱”。康嵐(2012)指出,成年子女能在與父母保持互助關系的基礎上,凸顯維護個體利益的自主意識。特別是在發達地區,鄉村家庭分工面臨如何提高時間、金錢配置效率這一原則問題(陳柏峰,2019)。在這一層面,代際關系的維護取決于經濟基礎的改善和村落共同體的長期維持。夏璐(2015)通過研究發現:代際分工遵從優先次序,是在中國傳統文化框架下的家庭理性選擇。“流動”的家庭成員在多空間開展經濟協作,通過優先次序的安排,整合有限支出和家庭補償,最大限度支撐家庭整體的長遠利益。

綜上所述,中國的家庭分工研究逐漸聚焦于規定論和工具論的二元取向,肯定了倫理文化與代際分工的相互作用。但以往研究也存在以下兩方面不足。一是多限于農民工的流動家庭或留守家庭,相對缺少對鄉村創業家庭的結構和文化的關注。特別是隨著互聯網廣泛滲透到鄉村家庭的生產經營中,電子商務村鎮紛紛興起。在快速社會變遷和互聯網技術大規模普及的過程中,傳統鄉村家庭依托于父權的孝道文化正逐漸轉變為融合創新思維與算計邏輯為一體的新文化倫理。這使得鄉村家庭的日常生活呈現出多元性和開放性,表現出與“半工半耕”“半工半讀”等模式完全不同的分工類型與特征。新的家庭結構研究能否沿用以往的研究結論?這個問題亟須學界做出回應。二是以往的家庭分工討論多突出鄉村家庭的生產屬性,相對模糊了子代教育在這一體系中的重要作用;或是在討論子代教育過程時,側重關注祖代和父代的協作機制,而忽視了家庭生產職能的重要性。實際上,鄉村創業家庭呈現出三代分工的特殊格局,不僅包括祖代參與,也包括父代生產和子代教育。基于此,本研究將探討家庭的照顧、生產和教育功能如何在家庭倫理的策略性安排中得以整合,并逐漸轉化為家庭從事創新實踐的持續動力。

三、分析框架:家庭代際分工的三重視角

德國學者Freund等(1998)認為,個體的成功發展意味著其可以很好地適應外在環境,在人生不同階段能平衡自身得與失并采取不同的行動策略。關于個體成功發展的元理論包括三要素:選擇、優化和補償(簡稱“SOC模型”)。這一過程要求在三個重要環節進行整合:一是對目標設置的選擇,即確認最有價值的機遇或活動領域;二是對目標實現的優化,即具備利用和提煉資源的能力,并盡力將其正向功能發揮到極致;三是對目標維持的補償,即在資源減少的情況下,確認彌補策略并盡力減少消極影響。這一過程肯定個人一生中既受到資源的限制,也有成長的機遇。個體通過在上述三個環節進行整合,主動調整和適應外在環境,為自身發展提供總體框架。

同樣,家庭分工機制也是家庭在重大社會轉型過程中靈活改造傳統倫理并逐漸演化出的一套適應策略。本研究借鑒SOC模型構建新的三維分析框架,并力圖說明:(1)家庭分工機制并非自然天成,而是嵌入特定歷史時期和宏大社會事件之中,由此導致家庭的分工安排既要符合先驗的文化價值和角色規范,也要體現家庭資源配置的有效性;(2)家庭分工的常態化發展傾向于實用主義,強調組織效率和成本-收益衡量,并力圖對家庭資源進行最優化配置,將家庭成員互認作為合法化保障;(3)當家庭面臨資源不足時,家庭分工機制呈現非常態化發展,為維持目標實現而偏向道德主義的回歸,家庭需要集中有限資源,相對犧牲部分家庭成員和家庭項目的發展性利益,以扶持具有遠景效益的家庭成員和家庭項目。進一步說,這樣的三維分析框架通過對“文化-經濟”互構關系的解釋,力圖擬合上述規定論或工具論的可能偏頗,從而避免家庭研究的二元取向走向因果決定的無限循環。

本文分析框架如圖1所示。

圖1 本文分析框架

本文將以福建省的鄉村創業家庭為觀察案例,不僅考察“互聯網+”創業背景下家庭代際分工機制如何生成,如何做到極致和維系,而且探討家庭倫理通過何種策略作用于這一機制的最終實現。

四、案例概況和資料收集

近年來,電子商務在中國農村地區發展迅猛,成為新時代驅動傳統產業升級、加快推動鄉村經濟發展、促進農民就業創業的新增長點。2014年10月,阿里巴巴等電商巨頭開啟新的“上山下鄉”戰略,加快了電子商務戰略與農村經濟相結合的步伐。先是阿里巴巴投入百億元資金,推動“千縣萬村”計劃,在全國1 000個縣建設電商服務中心、在100 000個村建設服務點,營建中國農村電商生態圈。緊接著,京東提出“3F”戰略,建構城鄉雙向物流體系;蘇寧推進對鄉鎮一級的門店改造,使其成為“一站式”體驗服務站(魏延安,2017)。就福建省而言,目前的大數據產業已成型,形成了以新興閩商創業者主導互聯網產業之架構。福建省的鄉村地區也處于互聯網創業的洪流之中。自2014年開始,福建省的淘寶村鎮呈現指數級增長趨勢。2018年,福建省電子商務村鎮數量已位居全國第五,淘寶村數量占到全國總量的7.3%。2019年,福建省農村網絡零售額已達到1 860億元,位居全國第三。這些電商平臺依托福建省無數個鄉村家庭的生產和經營,形成了各種形式的商務聯結,極大擴展了以家戶為中心的農產品、特色產品的銷售渠道。(蘇文菁,2019)基于此,福建省的鄉村創業家庭成為本課題考察互聯網時代中國鄉村家庭分工的觀察點。隨著電子商務深入鄉村家庭,并帶來家庭內部生產、生活和教育方式的巨大變化,鄉村家庭成員開始創立新業,鄉村家庭結構逐漸發生變遷。

課題組于2018年開始,利用福建省高校的創業平臺和臨近的創業園區尋找調研和訪談對象,至今已收集了完整創業案例71例。這些案例均以“農二代”大學生創業經歷為口述藍本,并輔以重點案例的長期跟進資料。在此基礎上,課題組基于不同研究所關注的問題進行二次訪談。本研究主要關注創業者家庭代際分工,為此課題組重新設計了提綱并篩選案主進行深度訪談。結合整個課題素材的整體性框架,二次訪談側重于與創業者家庭分工有關的敘事,同時兼顧對動機和感受的細節追問。在訪談中重點考察了不同創業類型家庭①依照代際關系與家產傳承方式的不同,創業家庭可進一步細分為拼搏型家庭和繼承型家庭。前者是指上代擁有一定的家庭作坊或是以“半工半耕”作為主要經營方式,下代在城市高校學習新興技術后返鄉創業。這樣的創業與上代以農副業為主的經營模式不同,是基于電商平臺的“互聯網+”事業。這一創業方式使得下代可以實現向上的階層流動——從普通農民轉變為擁有現代技術和管理方式的鄉村企業家。后者是指在上代已擁有成規模、較完整的制度結構和勞動組織的家族產業的基礎上,下代進行再次創業。作為未來接班人,下代需要部分沿用家庭規則和技術傳統,并在此基礎上引入新知,以進行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這一類型家庭中,上代具有一定的話語權并間接介入后代生產生活或充當顧問。本次訪談中的小李、小石和小施的家庭屬于這一類型。、不同類型的代際關系(三代之間的關系)、家庭分工之間的關系,并對被訪者的學歷、戶籍、創業項目和人生階段等相關因素進行比較。最終確立的6個家庭案主為:小方、大吳、小吳、小李、小施和小石。受訪創業家庭基本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受訪創業家庭基本情況

五、倫理汲取與家庭分工機制的生成策略

(一)“父慈子孝”的家庭倫理根源

一直以來,中國家庭的根基都是“父慈子孝”的儒家倫理。“慈孝”本義為長輩疼愛小輩(慈)和晚輩敬愛長輩(孝)。“父慈子孝”規定了家庭的代際義務和關系結構,同時包含了家庭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時間性,成為維系不同世代關系的關鍵橋梁。因此,“慈孝”作為家庭倫理的關鍵內容具有雙重功能:一是循環交互,既關注家庭新生命的到來和成長(即“哺育”),也有后代對上代的“報恩”(即“反哺”);二是資源積累,即關注家風、家訓傳承和家庭再生產,使家庭資產得以不斷延續和發展。總之,循環表征家庭文化的傳承,積累表征家庭資產(資本)的不斷增進,二者并存,使得傳統的家庭不僅包容了情感和道德,而且發展了理性交換邏輯。在互聯網創業背景下,家庭倫理正逐漸成為推動鄉村家庭分工機制形成的重要動力。傳統倫理與商業策略的融合與沖突,對鄉村家庭生活產生了劇烈影響,進而重構了鄉村家庭倫理。鄉村創業家庭需要在這一劇烈的社會變遷中逐漸發展出一套新的社會適應機制。

(二)“成功”和“成才”:家庭雙重目標的設定

對于傳統鄉村來說,“成功”和“致仕”一直是家庭倫常中最重要的任務。隨著社會的急速變遷,這一傳統已演化為鄉村創業家庭的兩個新坐標:一是基于成功和致富的上代競爭,主要通過上代人的創業實現致富和成就家業;二是基于升學的下代競爭,主要通過下代努力學習,實現出人頭地的升學目標和家庭地位的再晉升。

首先是定位于“成功”的勤勞致富主義。在中國傳統文化里,立基于“不朽”的功名觀一直是個人做人行事的基本法則。所謂“不朽”,主要強調個人通過“修身”進入“不滅”和“長存”的理想境界。到了鄉土社會,“不朽”轉義為當代人追求現世的成功,以便身后(離世之后)能獲得眾人認可的一種生命價值的賦予。這樣一種追求自我承認的道義,內嵌于家庭倫理體系中,表現為當代人致力于“為后代稱頌”的各種功名實踐。所謂“盡功名,澤后世”,其主要表現為代際互動關系:一方面,個人強調通過自我努力成就功名,即所謂“立功立德”的面向子代的實踐;另一方面,關注家風、家產的代際傳承,讓后代獲得上代人生命的持續流傳,即所謂“后繼有人”。在這個意義上,創業致富不僅與個人發展有關,也融入了家世循環的邏輯當中:一方面,個人努力通過創業實踐積累家庭財富,成為村莊中的“新賢達”;另一方面,彰顯和傳承家族的祖先庇佑,使家族血脈和“孝道”得以延續,即所謂“光宗耀祖”。

其次是定位于升學的教育績效主義。美國學者德普克和齊利博蒂(2019)通過對跨國案例的比較,指出現代社會的經濟不平等加劇了家庭對教育的重視程度。為了維持目前已獲取的較高經濟地位或繼續獲取更高的經濟地位,不同家庭都愿意為了后代強化對其的教養并加大對教育資源的投入。在中國,督促后代勤奮學習并獲得學業勝利,是幫助其實現階層突破、順利上流的重要手段之一。由于城鄉二元體制的長期存在,我國的鄉村教育一直處于相對弱勢的地位。基于此,鄉村教育通常采取“向城市看齊”的辦學思路,而其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則采取追趕式的發展態勢(張天雪 等,2014)。其結果是,大量的教育失去本土意義,而指向一種向往“美好城市生活”的“離農”出路。換句話說,鄉村教育的主要導向是讓農村人立志通過教育這一進階途徑“離開農村,奔向城市”,這在相當程度上增強了城市對優勢人才的吸附能力。除了城鄉資源分配的不均衡,文化傳統也符應了這一教育投資的績效思想。中國文化傳統中有“慎始”和“不忘初心”之觀念。這為家庭不惜代價對后代進行教育投資,為其未來競爭提供“高起點”提供了倫理依據。而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俗語,也在鄉村社會被轉喻為農村后代力圖通過讀書進入城市、改變宿命的重要精神動力(關景媛 等,2013)。

(三)構建基于照顧、生產和投資的家庭分工機制

外在社會結構塑造的雙重壓力逐漸滲入家庭內在結構,引發了家庭的一系列資源和人員安排的變動。特別對于鄉村家庭三代而言,如何凸顯個體的主觀能動性,積極整合家庭資源,構建新的分工機制,成為亟須解決的重要課題。一般意義上說,鄉村創業家庭有效整合了三代成員的資源,形成祖、父、子三代相互支持的基本單位。這樣的家庭類型融合了生產、投資和照顧功能,并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家庭成員協作、“分權”的辯證關系:一方面,三代人保留了傳統文化中“承襲”的世代特征,在生產經營上形成“合作”共同體;另一方面,信息社會和商業邏輯的不斷滲透,使家庭成員形成了角色“分權”的主體性意識。這兩種特殊關系極大豐富了基于“循環-累積”的傳統家庭功能,使家庭呈現出基于照顧、生產和投資“三位一體”的新分工機制。

1.祖代:家庭照顧者角色

祖代即所謂的“農一代”。這一代人遵從以孝道為中心的傳統倫理。在傳統意義上,“父慈子孝”是連接上下代并進行分工交互的倫理根本。子代需要通過“達孝”的方式,實現對父母養育之恩的回饋。但是到了現代社會,特別是隨著創業家庭中的資源下移和對后代教育的日益重視,祖代逐漸失去了傳統意義上的主導權力,轉而在家庭贍養和子代照顧上體現其優先性。在這個意義上,他們將維系親情看作家庭生活的主要訴求點。祖代的家庭角色主要是作為維護家庭成員關系的情感紐帶,其作用在于使家庭中的不同角色實現和諧共處。這樣的家庭分工既強調了家庭在養育子女和回饋老人方面的工具性,也為祖代分擔父代部分責任(照料后代)、減少信任危機提供了重要的情感保障。基于此,遵從新的家庭倫理并承擔照顧后代的責任,逐漸成為“爺為尊”的家庭情感維度。

2.父代:家庭生產者角色

作為父母的“農二代”,通過協作方式參與家庭面向市場的勞動分工,構建了家庭這一經營共同體。在傳統社會,父輩雙親立足于“男外女內”的分工倫理。但到了互聯網時代,信息技術全面改造了“家庭工廠”的產銷體系,出現了基于合伙制的“夫妻店”模式。“夫妻店”主管家庭整體的經營事務,其生產經營主要通過以下三種方式達成:一是通過“成本-效益”的財政計算,盡量壓低成本以增加生產收益;二是通過“工作-生活”的時間調控提高勞動效率;三是在條件許可的前提下積極投入新技術,加速業務更新和流程創新,以保持家庭產業的市場競爭力。

3.子代:家庭教育角色

子代主要是指學齡期(未成年期)的“農三代”。信息技術不斷滲入鄉村社會的日常生活,加速了其逐漸侵入傳統倫理并使其出現質的變化。在家庭內部,出現了特殊的家庭投資模式——舉全家資源支撐子代參與城市化競爭和城市融入行動。同時,“逃離農村”意味著家庭資源在其成員參與城市競爭的過程中形成了代與代之間的逐級下移。這種“子為貴”的教育投資模式,表現為兩個方面的家庭資源向子代集中:一是祖代接替父代的居家職責,成為以子代為中心的家庭照顧者;二是家庭將產業收益中的極大部分轉化為子代競爭的教育投入。

六、常態化發展:倫理強化和代際分工的極致化策略

家庭中的三代分工體系,成為延續代際共享的組織縮影,以及連接過去、當下和未來的文化基礎。為了確保實現成功和成才的目標,家庭需要增強對倫理和現有資源的提煉能力。這種提煉能力的極致化包括兩個分工過程:一是“父慈”的深化,通過上代的資源“下移”,實現資源累積效應,跨越世代實現資源的接力和延續,從而保持家庭生生不息的發展動力;二是“子孝”的文化反哺,賦予基于知識資源以“向上”回饋功能,明確不同世代之間新的“反古復始”機制,為“父慈子孝”重新賦予新義。通過這一路徑,家庭分工體系強化了自身利用和提煉資源的能力,并在實踐中不斷極致化。

(一)“慈”之深化:資源分配的代際下移

家庭代際資源分配是指,家庭圍繞總體目標確定不同成員對家庭資源的占有情況,并進行面向未來的家庭資本累積行為。在傳統孝道文化中,家庭倫理基于“孝悌”原則,強調下代對上代賦予生命的感恩,下代通過贍養的方式實現對上代“生養”的回饋。因此,傳統家庭資源是依據“仁愛”原則,逐級往上分配家庭資源。這是由家庭的先賦身份所事先規定的。這樣的分配制度遵從的不是效益原則,而是強制倫理習慣。但是,到了互聯網時代,鄉村社會面臨市場經濟的強勢侵入,這導致原有的家庭分配體制迫于外部競賽和表征家族“面子”的需要,形成了家庭資源分配不斷向下代傾斜的責任倫理(楊善華 等,2004)

這樣的資源分配原則體現為家庭資源的兩種代際轉移方式:一是優勢資源從祖代向父代傳遞,家庭作坊從基于實體的生產向基于平臺運營的“生產+體驗”轉型;二是父代將創業所得投入子代的教育中,通過“傳幫帶”的方式,維持家庭面向未來的競爭力。資源分配延續著代際下移的單向度:祖代持守節約和積累精神,父代著眼于當下的家庭生產和投入,子代擁有投資未來的消費權。這是基于家庭發展累積性原則,關注連接現在和面向未來的縱向資源平衡。本次訪談的六個案例均表現出兩種策略。一是設立家庭公共賬務,扣除必要的家庭日常開支后,從上往下傳遞家庭資源,并采取與未來收益和當前投入高度相關的一系列激勵行動。比如:大吳、小吳和小施均預留了孩子留學的資金,而小方和小石則在創業初期就擬定了子代上大學的資金儲蓄計劃。不僅如此,還有祖代為父代甚至子代購買(小吳、小李)或資助(小石)房產,父代為子代投資學業。二是資源累積在整個傳遞過程中相對穩定,具有抵抗人口老齡化的能力,即所謂“養兒防老”。其缺點是因強調家庭整體效率而無法及時調整家庭成員生產和消費的平衡,不利于緩和資源分配的角色不平等。

(二)“孝”之新義:基于新知的文化反哺

在祖代生活的年代,社會教化過程秉承“父為子綱”的文化倫理,上代所擁有的知識通過言傳身教潛移默化于下一代。祖代的生活打上了前代人智慧結晶的深刻烙印,并不斷作為“應當”而被傳承下去。這是彼時一切社會文化傳承的基本發展軌跡。但是,子代進入城市學校后,接受了現代知識和信息,特別是他們開始通過互聯網媒介廣泛接觸不同方面的信息和技術,從而保證自己始終站在技術應用的前沿;不僅如此,他們的價值取向開始具有多元性和包容性,在審美理解或技術應用上具有超前意識。這使得當代鄉村家庭的代際關系不同于以往。這樣的代際關系解構了以往家庭資源順序傳遞的正當性,并賦予下一代吸收知識和創新能力的無限可能。這就形成了上代反而向下代學習的“顛倒”關系。特別是在信息技術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年輕人擁有相比父輩更好的接納和適應能力,他們廣泛涉獵計算機應用和市場經濟,表現出明顯的“反向社會化”趨向(周曉虹,1988)。

基于此,家庭理性關注代際分工的向上效應,通過文化反哺的方式由下代向上代推送新媒體知識和技術。特別是在互聯網時代,子代通過現代教育的途徑優先獲得技術賦能,掌握了新主流文化的話語權。而數字技術的可及性差異帶來了父代和子代在新技術應用上的代際鴻溝,出現年了年輕一代對上代的反哺現象。本研究在了解家庭代際分工時,發現被訪家庭基于數字技術的賦能形式出現了明顯的代際差異。這使得文化反哺表現為三個方面:一是子代通過家庭外部的各種途徑(朋輩、學校、社會等)獲取新知識和技能;二是子代保持對信息技術的敏感性和好奇心,而且更容易在開放的社會環境中自主獲取并生成新的知識和文化;三是長輩因受傳統觀念影響而在主觀上傾向于保守,從而間接導致下一代在技術賦能上的優勢并鞏固文化反哺現象。而理性化家庭分工機制是在這種文化反哺下形成的另一種家庭分工機制。基于人情關系的理性化,這一分工機制表現為兩種方式:一是通過將家庭資源轉化為對后代持續不斷的教育投入,使子代擁有獲取新知的各種資本和工具;二是基于代際互助原則,家庭成員具有“教育-能力”優勢并持續為上代提供智力支持。其所形成的互惠共通的家庭循環模式通過兩個途徑不斷得以強化。一是確保投入資源的力度以鞏固文化反哺的回饋能力,從而為家庭創新實踐提供最大限度的智力支持。比如,大吳希望將來女兒去國外讀書,“見識外國的新知識、新技術。……現在發展那么快,先拓寬眼界,再回來嘗試創業”。小方經常會讓讀大學的女兒參與經營。她說:“有時候,給淘寶店修圖很重要,學習人家品類怎么搭配,圖片顏色怎么調,關鍵詞怎么設置。……因為我女兒學的是平面設計,她總是有一些新鮮的想法。”二是為后代提供多元化選擇,確保家庭資產的延續性。這樣做能夠避免經濟環境波動、宏觀政策轉向等一系列外部因素所帶來的不確定性。

(三)同化和順應:家庭分工極致化的保障

通過分配和反哺的家庭交互作用,家庭分工機制得以極致化。同時,構建家庭成員的一致化認同話語,成為家庭分工極致化的重要保障。研究顯示,家庭分工體系的合理化過程通過同化和順應的策略,協調社會現實與傳統倫理的價值沖突。同化策略是指個體調節情境以符合既定目標,主要通過“外群體偏好”的方式建立新的社會參照系統;順應策略是指個體主動調整以獲得可資利用的資源,通過主動內化新的制度設置和常規化的話語實踐,固化上述“三位一體”的分工觀念。最終,通過社會參照和市場推力的共同作用,家庭角色主動內化這一新的分工機制。其具體表現包括兩個方面。

一方面是“上”對“下”的代際同化。這種基于“成家立業”的倫理責任,成為上代人維護家庭分工機制的道德基礎。“成家立業”也就是上代為后代操持,以實現家庭資源代際傳遞的道義合法化。一是面向“成家”的生命責任,并外化為“攀比”的社會參照。例如:上代人包辦后代婚事的集體行動,這既是在村落熟人空間中進行“面子”競賽(付偉,2021),也是“成功”家庭展現“家底”的重要方式。二是基于“立業”的家產延續,主要表現為為后代創業提供人脈、資金和渠道等必要儲備。基于家庭經營的生活邏輯,都是圍繞著家庭再生產旋轉,通過“為他們好”實現“家庭責任”的代代相承(吳飛,2007)。因此,這種分工體系的合法化過程不同于韋伯所說的“天職觀”,而是深深嵌入了家庭倫理的世代延續中。換句話說,創業者“勤勞奮斗”的精神動力背后,不僅是為后代提供保障的目的,而且是為祖輩彰顯“庇佑”的結果。而這一目的和結果的融合,正體現了中國人將不同世代的家庭觀念整合進歷史的綿延和永續之中。

另一方面是“下”對“上”的代際順應。這是下代基于“階梯排序”的競爭邏輯維系家庭分工機制的市場動力。這一邏輯表現為家庭不斷為后代投入優厚的教育資本,以便他們在與同伴競爭中不能“輸在起跑線上”。這表現為兩種策略。一種是面向“精英”的規訓策略(讀書致仕),通過重復、嚴格的訓練培養子代的“不犯錯”精神,包括擁有嚴格管理時間的能力、吃苦耐勞的良好品質。這種“雞娃”式的教育培養機制,將子代作為家庭產業的繼承者。他們精于固守技藝傳統,具有優越的執行能力。另一種是基于自主精神的放養策略(讀書博取),注重以自由精神感染和影響后代。父母通過創造各種參與平臺,讓后代在耳濡目染中培養創業意識。同時,自主策略在“祖-父”和“父-子”兩種親子關系中的體現各有不同。在“祖-父”模式中,上代采用“半耕半工”的家庭分工模式,通過幫工接觸并默化家庭的互聯網創業路徑。在“父-子”模式中,子代進入院校接受系統的創新教育,通過從城市帶回新知識、新技術和新思想,革新鄉村傳統經營方式。“父-子”模式中的子代善于從事互聯網經營和市場開發,擁有前瞻性思維和創新能力。在“祖-父”和“父-子”兩種親子關系中,前者關注精致培養,將教育作為從底層晉升和博弈的投資策略;后者立足于博放教育,通過提供優厚的教育資源和更多的參與經營機會,訓練合格的家產繼承人。但是,這兩種策略都表達了鄉村創業家庭的共同焦慮:無論是“防止下滑”的大家族對繼承人的投入,還是“力爭上游”的中下階層家庭用于后代競賽的賭資,其結果都是,家庭為了后代發展投入了巨大成本,讓后代逐漸接納了“讀書交換”的市場觀念,從而弱化了家庭的倫理傳承。

極致化家庭分工機制的代際比較如表2所示。

表2 極致化家庭分工機制的代際比較

七、非常態化發展:倫理維持和代際分工的修復策略

維持現有的家庭分工機制,意味著當整體資源缺失或目標實現受阻時,主體需要尋找新策略以保證盡量維持家庭的原有功能,保證既定目標實現。若家庭因外界環境變化或內部結構調整而出現了動力供應不足的問題,則家庭倫理需要激活可替代的相關路徑。這一路徑重申了“成功”和“升學”的重要性,而且需要對家庭經營(創業)和后代教育(投資)分別進行調整,以削弱家庭“一攬子”危機爆發的可能。這樣的策略包括:關鍵人生階段(跟班和交班階段)的家庭扶持,“人手”資源補充的跨地域成員協作。

(一)關鍵人生階段的家庭扶持

“立業”是鄉村家庭的必經發展階段,其不僅實現了家庭倫理的世代循環,也優化了家庭資源配置。對于鄉村創業家庭而言,準備期和轉型期是其兩大關鍵時刻,特別是在信息技術普及的當代社會更是如此。考察其處置策略成為創業型家庭如何有效整合資源、重塑家庭關系和建構家庭意義的重要決策。其中,家庭實驗注重集中家庭資源投入子代的學習和歷練,以培育子代立業(創業)的性格和基本技能;而信息思維和技術與原有經營的深度結合,意味著家庭權力的重構以及對舊有商業模式的推翻。

1.基于成長實驗的跟班階段

跟班意味著后代需要跟上上代的步伐,進行基于自我成長的家庭實驗。這樣的實驗不僅是在上代的保護下進行的有限探索,也是積累面向未來接班的新知和管理經驗。本研究中,家庭實驗存在代際差異,其模式可分為“祖-父”和“父-子”兩類。“祖-父”模式中,家庭實驗多發生于20世紀80~90年代,主要是關注家風傳承和技術維系,反對大規模的模式革新。因為改變有悖于“孝道”,是對老祖宗做法的背叛。“父-子”模式中,子代不僅擁有家庭傳承,還接受了院校的系統學習。而且,互聯網模式需要后代不斷地自主探索。基于此,家庭實驗將創業學習提前到子代的成長階段,允許其進行嘗試、反思和改進等經驗性學習,通過切身體驗為未來的創業之路做好準備。

不同類型的創業家庭,其處置策略也有所不同。

拼搏型家庭強調“往前沖”的奮斗精神。對子代的教育強調的是基于自強和獨立的自利主義。家庭在教育上不斷嘗試,改變子代“為父母學習”的固有認知,培養其危機意識和投資觀念——看到現在投入和未來回報的正相關關系,追求更多的選擇權和財務自由。拼搏型家庭強調風險和試錯,并積極從傳統文化當中汲取前行的能量。其在創業投入期或許會經歷一個漫長過程,但各種投入均以實務能力提升為最終目標,強調父母對子代能力的重點關照。比如:小吳的父親從小對他嚴格管教,并為他報名參加武術班以培養其堅韌的意志;但是在做事原則上,父親支持小吳的選擇,并為他提供各種“試錯”機會。2017年,小吳回鄉創業,他選擇用北京市農林科學院提供的種植新品種進行實驗。小吳目前仍在摸索、試錯階段,與家人一道在偏遠的農地“搞實驗”,父母和爺爺有時間就會過來搭把手。在此期間,家人一直在經濟上支持他,以保證其創業計劃正常進行。

繼承型家庭則強調“不能輸”的保全策略。他們在教育上強調利他主義,使用“保障”“責任”“人生價值”等關鍵詞,從小向子代灌輸遠大理想,而不管他們是否真正了解理想實現背后的邏輯。他們告誡后代要勇于擔當,將其看作一種當然的道德責任。強調現在的努力是為將來打基礎,將人生價值與經濟實現相結合。因此,其教育體現了“不能錯”的規訓主義,重視對家族精神和傳統的傳承,強調自我意識的后代延續。訪談中,小李談起正在準備高考的大女兒,反復強調“自由選擇”的重要性。從小時候的藝術熏陶,到上學后對補習班老師的選擇,女兒都有自主選擇權。小李說:“我不希望女兒覺得父母只會開好車、經營大公司,而是希望能為她提供很好的教育條件,為她找到適合自己發展的土壤。”在跨地區擇校時,他也同樣尊重孩子的選擇。小石的案例則與之相反,其家庭教育觀念接近放養。小石的小兒子正面臨中考,而他們夫妻仍然經常加班,將教育責任更多地交給校外補習班。由于學習成績不理想,其小兒子可能進入職業學校學習。面對孩子學業的“不如意”,父母對此有很強的自責意識,并對子代的未來規劃充滿焦慮和無助。他們希望孩子對未來有長遠考慮,將來能夠接班繼承家業,但又沒有過多干預孩子,在孩子學習失敗時,將其歸因于自己對家庭投入的不足。

2.基于創新變革的交班階段

隨著大型平臺企業啟動“上山下鄉”戰略,信息技術為鄉村產業高效整合鄉村資源提供了極大的助推力。通過發揮平臺的聯結作用,鄉村社會形成了一個包括供應商、服務商、中介機構、客戶等的專業集成,并持續為基于訂單生產和客戶需求滿足的鄉村產業提供統一方案。在這一集成的高效運行過程中,農副產品從設計、研發、生產到銷售的各個環節相互補充,逐漸在鄉村社會形成了一個專業共生的創業生態圈。

不同于后代成長階段的家庭實驗,互聯網創業技術應用為傳統家庭經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商務環境和產銷體驗。在“互聯網+”創業的成熟期,產品和服務基于個性和創新的發展越來越依賴跨界經營,不同專業的相互支援面臨不斷更新的龐大知識體量,從而形成了對上代人家庭經營觀念、模式和技術的全面反思。從單一生產到復合生產,從循規蹈矩到推陳出新,互聯網創業者的平臺化思維已經接替了傳統熟人社會的開店模式思維。

本次訪談顯示,在創業面臨產業變革造成的代際分歧時,兩種類型家庭的表現也不盡相同。

拼搏型家庭主要是針對創新觀念進行調試。比如,大吳創立了“農戶+物流”供應鏈管理平臺,通過資源整合聯結零散農戶,形成平臺+加盟合作商的經營模式,在落實政府精準扶貧政策的過程中,不斷向下游延伸產業鏈,并推動附屬服務產業的發展。最初,大吳的父親秉持“讀書成才”的觀念,支持大吳去本科院校攻讀法律專業,并引導大吳在畢業后進入央企工作。但是,隨著2015年電商公司開始入駐鄉村社區,大吳開始了其“背叛”之旅——先是跳槽到晉江的互聯網企業,后又辭職去了順豐快遞公司,最后成立了自己的創業團隊。這期間,大吳的父母多次阻撓他,強烈要求他“回到體制內,過穩定生活”。但大吳仍然堅持辭職回鄉,通過努力幫助鄉里“擺脫農產品滯銷”問題,逐漸建構了縣-村二級運營體系和點對點物流配送平臺。最后,他通過成為國家示范案例證明了自己,打消了上代對公益創業的質疑。同樣,小方不愿遵循母親“本分經營”的固化思維,通過結合在城市打拼的經驗,回鄉整合經營散戶,將產品通過網店進行統一銷售,對產品的包裝、發貨和客戶維護等都進行統一安排。

繼承型家庭的沖突主要表現為引入技術后的適應。比如,小施結合農學院的資源,向家里提議“在網上賣東西”。由于當時互聯網在鄉村還未普及,結果直接引起父母的抵制,父母認為其“不務正業”,走“歪門邪道”。2004年,小施哥哥去國外工作,家里為實現轉型幾乎變賣家產。后來,其父親意外離世,小施臨危受命接下家產繼承的重擔。2006年,村里通了高速公路,開始建設快遞網點。一系列新事物的出現,逐漸讓上代人接納了小施的平臺運營思維。

小李的案例展示了鄉村社會對管理模式的再適應。他從小生活在“家即工廠”的環境中。他說:“從小就看著廠里加工產品,集車跑銷售。”“當時,我的父母就集合幾個家庭婦女一起做活,直到現在他們依然沿襲這一原始做法而且不求改變。”他的姐姐代為管理家族產業后,依然沿用合作社的經營模式,最后由于本地市場產品同質化,自建品牌難以為繼。1999年大學畢業后,小李經過了近十年開店、包工的歷練,最后回來接班。2009年,他開始全面調整公司的區域戰略,開拓戶外用品市場。2015年后,小李砍掉了公司的大部分實體門店,專做基于O2O的一體化品牌定制店。通過鏈接家鄉小規模賣家進行集中培訓,實現了對產品的統一采購和規范化、標準化。一站式服務為客戶提供了從產品定制到上門服務的標準化流程,這遠遠超出其母親和姐姐的家庭工廠經營格局和理念。近年來,他又打破“任人唯親”的家族慣例,引入K PI績效考核機制對企業進行人事改革。

關鍵人生階段的家庭扶持政策如表3所示。

表3 維持機制:關鍵時刻的家庭修補策略

(二)跨地區的成員協作

所謂“兩棲”家庭,一開始主要是指因進城務工而形成的特殊的農民家庭結構。其表現為:家庭成員分居城市和鄉村,形成“一分為二”跨空間居住的家庭生活形態。本研究中,根據家庭教育特點,可將創業家庭劃分為三類“兩棲”家庭:一是陪讀式家庭,子代和父代單親在城市,祖代和父代單親留在鄉村,子代一般處于中小學階段;二是游學式家庭,即親子分離的留守家庭,子代一般處于高中或大學階段;三是隔代家庭,指父代在城市,祖代在鄉村照顧子代,形成隔代留守家庭。

一是陪讀式家庭,其表現為基于競爭的子代“拼學”實踐,以母親全職陪讀為主。這是“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性別分工在鄉村創業家庭中的一種延伸。有研究顯示,城鄉家庭的母職形象有著根本區別,不同于城市家庭中的“虎媽”形象,鄉村家庭處于資源匱乏和教育“去競爭化”境地,鄉村家庭中的媽媽被塑造為溫和的“貓媽”形象(雷望紅,2020)。在本研究中,鄉村創業家庭的母親一般接受過系統教育,卻愿意犧牲自我以成就子代學業。這種補償機制的發生,是源自社會分化和不平等的加劇增加了鄉村社會中產階層的焦慮,于是他們開始重視教育投入。隨著參與者的紛紛跟進,催生了教育市場和“影子教育”。由于優勢教育資源多集中于城鎮,創業家庭開始對原有的代際分工進行理性調整,以適應城鄉二元化格局下的資源分布。在母親陪讀的家庭分工模式中,父代女性(媽媽)長期奔波于兩地,她們不僅需要回鄉村輔助丈夫、照顧生意,也需要長時間留在生源地附近陪讀和照顧后代。而祖代雖然到了高齡,卻仍然需要操持家務,照顧創業家庭成員的生活起居。這樣的家庭結構中,女性占據后代教育的絕對主動權,擁有家庭分工和家庭資源分配的權力——可以要求祖代提供照顧和勞務,也可以主張將家庭經營所得投入后代教育競賽。因此,這一階段的家庭分工以“虎媽”為中心,由父代(爸爸)提供經濟支持,負責全面制定競爭性的學習規劃和日常事務。比如,小李的家庭就是這樣的典型案例。小李夫婦都畢業于985院校,李太太更是擁有MBA學位。李太太的第一胎是女孩,出生于2007年,目前在泉州一所重點中學讀高中。女兒學習勤奮,目前已經進入學校“火箭班”①學校為幫助學生考取“雙一流”高校而設置的優生班級。。由于小李運營著多家公司,教育子女的重任自然落在太太身上。李太太主持家庭教育工作,主要從時間、活動和溝通三個方面展開。一是事無巨細的時間管理。其女兒的絕大部分時間都被學習填滿,很少有時間與同齡孩子玩耍互動。二是精心安排女兒的社交活動。一般到了寒暑假,女兒會被帶進小李的工廠體驗生活,深度了解家庭產業管理和規劃。三是通過溝通解決代際沖突。遇到女兒鬧情緒、厭學時,李太太會召集家人進行協調。她說:“我會建議女兒學會管理自己的情緒,找到自己學習的動力。”或者是邀請爺爺“以案說法”:“你的學習有問題,可以好好反思下。不要著急,爺爺當年也有困難,也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找到解決辦法的。”

二是游學式家庭,其表現為基于“面子攀比”的教育實踐。子代很小的時候,會被家里安排到一線城市跟班寄讀。由于遠離家庭監管,再加上城市的各種誘惑,他們大多逐漸失去自制力,最終難以自覺完成學業,甚至產生挫敗感。因此,這種家庭模式的父母大多支持“留學-回國”的另類教育模式。部分繼承型家庭由于創業事務繁多,很難做到對子代教育的言傳身教,親代更樂于投入金錢讓子代參加各種補習班。由于缺乏監管和學習動力不足,子代大多學業不佳。但是,父代仍處于村落共同體這一巨大的輿論網,也容易陷入祖代“不成器”的倫理質疑中。各種“別人家的孩子”的學業攀比,讓繼承型家庭不堪重負。最終,他們只好不惜投入重金和關系資本,為子代爭取稀缺教育資源和機會。就這樣,他們為了“面子”而讓子代回避國內的考學競爭,通過留學另辟蹊徑,為將來制造“海歸”神話做好鋪墊。比如,大吳制定的女兒未來學習計劃中,期望女兒中學畢業后可以去私立中學惡補英語,在高等教育入學考試中回避常規路徑,直接攻考國外的大學。小石有大女兒和小兒子兩個孩子。大女兒已經成功晉級——在福州一所師范學院讀書。但是,“女孩終要嫁出去,我們的重點還是在男孩身上”。小石夫婦經常城鄉兩頭奔波,將對子女的大部分教育監管職責交給了家庭教師或補習班。小兒子的學習一直不見起色,小石因此倍感壓力。“回老家時,父母總是要叨念一番。……鄰居也會問問。說到自己孩子的成績,就讓我覺得挺尷尬。”在受訪中,小石太太陷入反復的責備中,并經常探討聯系國外留學的途徑。她說:“以前經濟不允許,……現在有條件,就算砸鍋賣鐵也要供孩子上大學,要出人頭地。”

三是隔代家庭,主要是由祖代照顧子代日常生活,并主要替代親代對子代施行早期教育。傳統家庭的反哺義務形成了代際接力,由祖代臨時接替父代對子代的撫育責任,這無疑在相當程度上增加了祖代的生活負擔。學界對于這一留守現象多持貶義。汪建華等(2014)認為,留守經歷雖然增加了新生代農民的適應性,但是也減少了勞動的韌性,并淡化了家庭成員的親情意識。但是,對于創業家庭而言,祖代依然從事耕作不僅是為了增強自養能力,也是為孫代營造一個“吃苦”的教化環境。小施的案例是這樣的典型。目前,他的女兒在鎮上幼兒園讀大班。平時主要由姥姥姥爺照顧。祖代對子代比較疼愛,很多農活都不讓孩子參與。最近孩子有點注意力不集中,做事沒有動力。為了子代的成才大計,父代只好尋求祖代的幫助,希望祖代增加女兒有關“吃苦”的勞作訓練。他說:“我們家庭條件算好的,但不能讓孩子養成飯來張口的壞毛病。”為此,祖代設計了以下教育思路。一是樹立堅韌的品格要“從娃娃抓起”的理念。在祖代看來,創業歷程充滿艱辛,如果沒有鍥而不舍的精神,很難在這條路堅持下去。二是盡量讓孩子體驗“得來之不易”。姥爺下地干活的時候會帶上娃娃幫工,盡量讓孫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父代則利用各種機會對孩子的教育實施遠程監控①包括視頻直播、手機詢問,以及對祖代的反復交代。,讓孩子能真正做到下地勞動,以緩解內心“教不到”的焦慮。三是規劃電子媒介的使用時間。作為獲取外界信息的主要途徑,手機等電子產品并沒有受到小施的極力排斥。姥爺為孩子規定了早晚各半小時的“自主時間”,并教會孩子如何用社交App獲取小伙伴信息,支持家庭在線互動。姥爺也借助這一媒介,得以與后代有更多的學習和交流機會。對此,小施堅持自己的觀點:“互聯網是未來的發展趨勢,也是這個時代的主旋律。手機只是用來讓孩子學習本領和提高成績,而不是用來過度娛樂和放縱。”

跨空間居住家庭的修補策略如表4所示。

表4 維持機制:空間分離的家庭修補策略

八、結論與討論

以往的鄉村家庭分工研究大致考察了快速城市化和人口老齡化對家庭結構的不同程度影響,近年來出現了“半工半耕”、“半工伴讀”(蔣宇陽,2020)、“老漂族”(許加明等,2021)等一系列家庭分工形態的研究。但是,這些研究尚未涉及對鄉村創業家庭的考察,特別是尚未涉及互聯網創業實踐對傳統家庭分工機制帶來的新變化。本研究發現,在信息技術滲入鄉村生活、改變家庭經營模式的過程中,出現了基于生產、投資和照顧的“三位一體”家庭結構。這賦予傳統家庭以“循環-積累”的功能并使其具備不斷前行的動力——不僅重新發掘了傳統倫理作為文化資源的工具意義,而且順應了家庭面向教育“成才”和面向事業“成功”的新任務設定——催生出一個與以往農民家庭、農民工家庭截然不同的家庭分工體系。

綜上所述,“互聯網+”創業作為鄉村的新經濟實踐,不僅迎合了家庭面向“升學”的教育實踐,也滿足了個體“出人頭地”的成功愿望,鞏固或突破了家庭的社會地位。本研究考察鄉村創業家庭如何以代際分工為媒介,重寫“父慈子孝”的傳統倫理,其背后正是三代主體在利益權衡與情感維系之間的權變性決策。祖代關注傳統家庭的世代傳承和關系聯結的情感性,不僅關注“孝道”的代際交互實踐,也重視與子代的情感交流;父代則注重家庭的生產經營,致力于集中優勢資源保證家庭面向未來的資產積累功能。本研究發現:傳統文化的力量在于推動家庭文化結構在適應新環境的過程中不斷自我改造,家庭三代成員也會基于環境變化、資源多寡而吸納或選擇傳統倫理中的有益成分。這使得家庭分工能夠在保證目標得以實現的前提下,在極致化機制(常態)和維持機制(非常態)之間來回擺動,最終形成對分工有效性的相互支援。(1)在常態化發展中,“三位一體”的家庭結構將走向極致化,凸顯效率優先的理性主義原則:一方面,家庭的優質資源不斷“下沉”,讓子代擁有豐厚的資源積累,深化“父慈”的本義;另一方面,子代通過院校學習更新技術和知識體系,以反饋上代投入,賦予“子孝”以新義。在這個意義上,商業邏輯巧妙地融合了家庭文化共享的價值觀和道德標準,通過發揮文化的“工具箱”作用,重塑家庭代際關系。(2)當家庭遭遇非常態發展——創業進入關鍵期或人員結構不完整時,極致化機制則被維持機制所取代,道德主義原則成為家庭分工的主流原則——祖輩基于“為了下一代”的倫理取向而主動放權,使得年輕的母親(父代)能擁有對家庭資源的支配權,或是在子代學業受挫時可以集中心力尋找外部稀缺資源以彌補即將崩塌的聲望危機。在這個意義上,倫理的積累功能在家庭中重新激活了祖代話語權,擬合了家庭權力中長期缺失的補償機制。另外,信息技術的日新月異使得投資教育具有文化反哺的巨大價值,家庭生產由此擁有了可以世代循環的無限動力。

本研究還發現,基于自主創業的家庭決策反而會強化祖、父、子三代的功能聯結,而不是必然走向家庭的核心化。研究發現,許多年輕一代成家后選擇與上一代分居,使得鄉村家庭逐漸小型化(李向春,2019;閻云翔,2017)。但是,他們忽視了自主創業所具有的社會整合功能。本研究發現:信息技術的引入、對舊有家庭經營模式的變革,影響了有關后代成才和成功的話語表述,激活了子代學習新知、接替和傳承家業的意愿,由此重新界定了父代家庭(核心家庭)與祖代家庭(原生家庭)之間的關系,形成了上述特殊的新三代家庭分工機制。最終,新三代家庭通過自主創業,重新賦予主干家庭以生機并重現傳統倫理的當代價值。同時,鄉村創業家庭也需要依靠熟人社會的信任結構。家庭的代際分工有著親緣關聯的天然優勢,自然成為家庭經營的首選策略。因此,外來市場和信息技術的滲透,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強化了家庭成員的聯結和協作,增強了三代成員的情感連接,避免了鄉村家庭進一步小型化的趨勢。但是,隨著家庭資源重心不斷下沉,“成功”和“升學”作為雙重目標必然會出現難以兼容的狀態。特別是當大部分鄉村家庭陷入城鄉一體的教育競賽時,鄉村創業家庭不惜將大部分資源投入其中,從而相對削減了家庭的經營資本投入和再生產投入。這必然會導致家庭生產陷入內卷化,而這既有違家庭代際分工的初衷,也會間接削弱家庭“循環-積累”機制的有效性,從而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家庭的產業規模和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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