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誠 任奕飛
移動互聯網技術在我國的迅速發展與普及,不僅改變了社會和經濟系統的運行模式,也深刻地影響著不同階層成員的生活機遇。其中,依托移動互聯網的疾病眾籌平臺(如輕松籌、水滴籌)重塑了傳統的疾病社會救助體系:疾病救助的發起方從政府組織和社會公益機構延展至億萬百姓,民眾可以成為求助項目的發起者,為自己發聲,而不再需要被第三方遴選。作為社會醫療保障的重要補充,互聯網疾病眾籌為許多經濟基礎薄弱的大病重病家庭回歸正常生活提供了新途徑。
從情理上講,家庭醫療支出能力越低、求助人病情越重越急的項目,應獲得更多更及時的醫療資金救助。但社會經濟地位越低的病患家庭,真的可以通過新興的技術平臺籌集到更多善款并及時得到救治嗎?經過社會分層與流動學術訓練的學者可能會持保留意見。社會資源的分布是不均衡的,一般呈階梯狀分布:個體地位越高,其獲取資源的能力越強。這種現象廣泛存在于教育、住房、健康等民生領域。當涉及重大疾病救助時,是依然如分層理論所預測的那樣,還是相反的圖景呢?本文將以健康分層研究中的相關理論為切入點,從求助人及其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出發,結合我國某大型互聯網疾病眾籌平臺上數千個求助項目展開實證分析,探究疾病眾籌目標達成的階層差異及其影響機制。
醫療與健康作為交叉研究領域,歷來不缺少理論解釋的視角。其中,社會分層視角備受關注,涌現出大量的學術成果。健康不平等的研究并不局限于患病概率與死亡概率的不平等,還包括早期的健康維護、患病后一切有助于健康恢復的資源獲取的地位差異。基于移動互聯網的疾病眾籌雖是新現象,但歸根結底是個體獲得健康與醫療資源的一個途徑。因此,健康不平等理論是我們理解該現象的恰當視角之一。疾病眾籌這一基于新技術的醫療健康現象,對我們重新審視和理解新時期的健康不平等理論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1980年布萊克報告的發布引起了社會學界的廣泛關注。布萊克等人研究發現,社會各階層由于社會經濟地位的不同在發病率和死亡率上均呈現顯著差異,社會上層群體的健康質量明顯優于下層群體。即便是某些特定疾病,富裕階層可能在某個年齡階段中患病率更高,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高地位階層的健康優勢會再次顯現?!鞍讖d一號”項目指出了健康不僅順應社會經濟地位等級而呈現梯度差異,而且在幾乎所有的疾病中均是如此,即所謂的“地位綜合癥”。
林克等人在1995年正式提出了“根本原因理論”。這一理論的基本觀點是,社會條件而非醫學、自然或生物條件,是人們健康分化的根本原因。那么,基于移動互聯網技術的疾病眾籌過程是否有可能打破這種馬太效應呢?雖然根本原因理論在健康的諸多領域得到驗證,但在新興的疾病眾籌領域卻鮮有研究。從宏觀社會分層角度來看,利用互聯網疾病眾籌平臺發起求助的患者家庭,大部分處于社會的中下層,屬于社會分層光譜中的一小段。那么在這一小段梯度中,根本原因理論以及地位綜合癥的論點是否依然成立呢?
本研究認為,盡管互聯網疾病眾籌平臺是一個彈性資源獲取和利用的新場域,但無論在何種環境中,社會經濟地位與健康資源獲取之間總是被特定的中介機制連接。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人在面對疾病時展現的醫療保健能力更強,而這一正向關聯在疾病眾籌過程中同樣成立。在移動互聯網尤其是移動社交應用微信上,高社會經濟地位者的彈性資源至少體現在文化資本(良好的媒介技術能力)和社會資本(優質的人際關系網絡)兩個方面。
從“數字鴻溝”的角度看,高社會經濟地位的病患及其家庭成員往往受教育程度更高,更善于表達自己遭遇的困境(如使用更多更動人的形容詞、增強情感的排比句,更全面地描述自己和家人的處境等),更容易讓捐助者相信其真實性(如及時上傳各類證明材料和圖片信息)。因此,文化資本是連接社會經濟地位與求助效果的第一類彈性資源。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患者及其家庭,因擁有更豐富的文化資本而可以更充分地表達自己的困境,也更容易獲得其他社會成員的信任與同情,并獲得相對較多的醫療資金支持。
首先,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病患家庭,其社會交往的范圍更廣,微信上的朋友也更多。其次,結合交往同質性規律,社會經濟地位相對較高的病患家庭的社會網絡不僅規模更大,其網絡成員的社會經濟地位也較高。再次,即便低地位家庭擁有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關系人,如經濟條件還不錯的親戚,但難以保證他們會幫忙轉發,這些關系人有可能擔心這種幫助會對其社會聲譽產生不良影響。比如,一些富裕的親朋有可能擔心因曝光其線下關系而丟面子。另一些親朋還可能擔心轉發求助信息會讓朋友了解到其核心網絡的遭遇,從而質疑他們作為核心關系人是否盡了最大努力,是否承擔了應有的責任和義務,是否有意將其責任轉嫁給整個社會。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認為社會經濟地位相對較高的求助者發起的疾病眾籌項目的獲捐總額、籌款目標完成度、捐贈次數和轉發次數都相應更優。而文化資本是連接社會經濟地位與求助效果的第一類彈性資源,而基于人際網絡的社會資本是第二類彈性資源。根據上述理論推演,本研究提出假設如下:
假設1:求助者及其家庭的相對社會經濟地位越高,互聯網疾病眾籌的效果越好。
假設2: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求助者及其家庭,通常更善于文字表達和文案設計(文化資本更高),因而籌款效果更好。
假設3: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求助者及其家庭,往往擁有更寬廣的人際關系網絡且網絡資源含量更高(社會資本更多),因而籌款效果更好。
若上述假設成立,有無辦法縮小甚至扭轉眾籌效果的底層劣勢呢?如果可以跳出基于特殊主義原則的私人關系網絡的“朋友圈”,而被推介至更為廣闊的基于普遍主義原則的陌生人社會,疾病眾籌效果是否能夠優化呢?本研究關注的疾病眾籌平臺恰好存在兩類項目求助形式,天然地構成了一項“準自然實驗”,使我們可以進一步探討上述議題。
基于微信朋友圈的“單一途徑”與疊加平臺首頁展示的“混合途徑”在求助路徑上存在差別,不同程度地影響著求助效果?!皢我煌緩健蓖耆鞘烊岁P系網絡,至多是朋友的朋友,網絡的同質性較強?;I款的決定要素是同質性的人際網絡。重大疾病會引起親戚朋友,以及親朋好友的親朋好友們的關注。疾病的嚴重緊急程度以及家庭經濟承受能力是次要因素,甚至不在考慮之列。一旦被展示在平臺首頁上,即成為“混合途徑”的求助項目后,另一種捐款邏輯也隨之誕生。“混合途徑”意味著求助項目從私人領域擴展至公共領域,也意味著將被更多的陌生人看到。此時疾病的嚴重緊急程度以及家庭的經濟承受能力則可能上升為首要因素。更重要的是,在公共網絡空間中,求助者相對較高的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甚至會成為籌款效果的減分項,因為公眾更可能將善款捐給最困難的家庭,而非家庭條件稍好的病患。因此,本研究提出最后一個假設:
假設4:疾病眾籌成效與社會經濟地位的關聯強度取決于項目發起的場域,相比于單一途徑籌措資金的項目,混合途徑項目籌款成效的社會經濟地位差異更小。
本研究數據源于中國某大型疾病眾籌平臺上的部分案例。項目組對該平臺公眾號首頁上每日展示的30個疾病眾籌項目和從朋友圈獲得的項目進行數據抓取,共獲得項目樣本2058個,剔除信息不完整的樣本后,進入分析模型的實際有效樣本1930個。其中來源于混合途徑(被首頁展示)的項目有1603個,來源于單一途徑(僅朋友圈)的項目共455個。
本研究的聚焦于疾病眾籌的實際效果,被解釋變量具體包括獲捐總額、目標完成度、獲捐次數和轉發次數四個指標。解釋變量和中介變量包括: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指數(SES)、求助途徑、求助者及其家庭的文化資本以及求助者及其家庭被激活的社會資本狀況??刂谱兞堪ㄇ笾叩哪挲g、性別、城鄉背景、所屬區域、患病類型、籌款額度和疾病嚴重緊急程度。
表1和圖1展現了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求助者在獲捐總額、目標完成度、獲捐次數和轉發次數上的差異。整體來看,各指標數值均鮮明地呈現了隨著社會經濟地位提升而增加的態勢,即社會經濟地位越高,籌款效果越好。表1顯示,隨著捐款次序的增加,高地位群體(SES得分前30%)的項目存活率始終高于其他兩類群體。圖1則顯示,眾籌質量的社會經濟地位不平等與眾籌數量的走向完全一致。

表1 各社會經濟地位組的描述性統計

圖1 動態視角下疾病眾籌效果的社會經濟地位不平等
為了進一步探究疾病眾籌效果的社會經濟地位不平等,我們從獲捐總額、目標完成度、獲捐次數和轉發次數四個維度展開了多元回歸分析。結果表明,求助人及其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對獲捐總額、目標完成度、獲捐次數和轉發次數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我們還將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指數替換為具體的11項指標,分別估算其影響,并獲得了穩健支持。
為了理解疾病眾籌效果的社會經濟地位差異的形成機制,本研究接著探尋了其中介機制。結果表明:第一,將以上7個中介變量納入模型后,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變量的系數盡管依然顯著,但系數值大幅下降;第二,作為文化資本的文案能力對籌款效果有適度的正向影響;第三,線下社會資本對籌款效果有非常強的影響。為了有效分解各平行變量的中介效應,本研究引入了自舉法(Bootstrap)中介效應檢驗法。該結果表明:7個中介變量的總體解釋力度大約為40%~50%。
本研究對僅通過朋友圈的“單一途徑”和朋友圈疊加平臺首頁展示的“混合途徑”的籌款效果進行了比較。結果表明:當只在私人朋友圈中轉發擴散時,基于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不平等程度(主效應)較大,但當被平臺選取并傳播到更廣闊的公共網絡中后,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影響力則大幅下降。因此,假設4得到了實證支持,即疾病眾籌的社會經濟地位不平等取決于眾籌項目發起的場域,相較于單一途徑籌措資金的項目,混合途徑項目其眾籌成效的社會經濟地位差異將大幅下降,盡管尚未被扭轉。
本研究發現,在籌款效果上,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群體確實存在較大差異,求助人及其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對籌款效果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地位相對較高的群體在疾病眾籌中具有彈性資源優勢,獲捐總額、籌款目標完成度、獲捐次數和求助信息轉發次數均高于其他群體。為何社會經濟地位相對較高的患者籌款效果更優呢?分析表明,線下人際關系網絡在上述關系中扮演著重要的中介角色。求助者及其家庭的社會經濟地位越高,其關系網絡規模、網絡多樣性以及網絡中蘊含的資源能量更大,以關系網絡質量為核心的社會資本促進了求助信息的擴散與有效動員,進而提升了眾籌效果。
本文還著眼于疾病眾籌成效的社會經濟地位差異的消減與優化途徑。研究發現,“求助悖論”取決于疾病眾籌項目發起的場域,相較于未在平臺展示項目,被推送在該平臺首頁展示的疾病眾籌項目的社會經濟地位不平等程度顯著下降。當眾籌項目由私人領域轉向公共領域后,該項目會被更多不曾與求助人及其家庭有直接聯系的人看到,有助于提升低地位病患家庭的籌款效果。
理解疾病眾籌的社會經濟地位差異對如何更好地保障困難家庭渡過艱苦期、避免陷入貧困陷阱有一定的政策啟示。首先,政府應重視疾病眾籌中的不平等現象,向困難家庭提供更多的特殊保障措施,尤其是通過精準扶貧減少“因病致貧”和“因病返貧”現象,降低小病拖大病的可能性。其次,疾病眾籌的公益平臺可不斷優化傳播方式,有針對性地將處境更為不利的眾籌項目從私人領域延伸至公共領域。最后,在優化疾病眾籌過程和制度的同時,政府還應持續完善現有的公共醫療制度,讓大病保險更多地發揮用武之地,為貧困家庭的重疾醫療需求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