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瑞, 潘 瑋, 王 婧, 劉彥隨,*
1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 中國科學院區域可持續發展分析與模擬重點實驗室, 北京 100101
2 中國科學院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 北京 100049
3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 北京 100101
高質量發展是在提升經濟綜合競爭力的同時,關注生態環境可持續和人民美好生活需求的發展戰略[1]。高質量發展的內涵和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具有一致性,強調經濟、生態、社會多元目標的協調統一。自2015年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提出后,世界各國對監測和評估可持續發展狀態進行了廣泛研究[2],以探索國際層面的合作方案,制定國家層面的具體目標和行動路徑[3]。中國于2017年10月在黨的十九大首次提出高質量發展的表述,要求實現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續的發展。由此,評估中國高質量發展的總體水平,分析其空間格局及影響因素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高質量發展戰略提出后,學界圍繞高質量發展的科學內涵解析、指標體系構建、影響因素分析和定量實證評價等開展了大量研究。針對高質量發展的內涵解析,大多與社會主要矛盾變化[4]、新發展理念[5]、現代化經濟體系[6]等概念相聯系,側重于對創新驅動[7—8]、綠色發展[3,9]等方面內涵的討論,但對居民生活質量、公共服務供給等社會民生方面的內涵討論相對薄弱[10]。高質量發展的豐富內涵決定了其評價指標體系的多維度和復雜性,相關研究主要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和共享五大新發展理念,以及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生態文明建設五位一體總體布局作為指導思想和評價準則,圍繞經濟、生態、社會等方面構建指標體系[11—13]。總體地,由于對高質量發展的內涵解讀差異以及現有統計數據的限制,經濟類指標較多,而生態類、創新類、民生類、協調類指標相對欠缺。在影響因素分析方面,現有研究部分考察了數字經濟、基礎設施、人力資本等單項因素對高質量發展的影響[14—16],對多因素的綜合分析相對薄弱,且部分研究在變量選取時存在混淆高質量發展原因和表現的問題。另外,現有研究對于高質量發展的空間溢出效應關注不足,可能導致模型估計存在偏差。在分析尺度和區域方面,現有關于中國高質量發展水平評價的研究多以省域為尺度單元[8,17],缺乏對更微觀和精細尺度的綜合評價,而對地級區域層面的分析主要關注長江經濟帶、長三角地區、西部地區等局部地區[18—20],缺乏對全國整體的把握。
本研究首先簡要解析高質量發展的理論內涵,然后建立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測度指標體系,進而基于全國306個地級行政單元2018年的社會經濟、生態環境等多源數據進行實證分析,揭示當前我國高質量發展的區域格局,并定量分析其影響因素、識別其問題地區,由此實現從地級尺度對全國高質量發展水平的更為細致的刻畫,可為新時期推進高質量發展提供科學參考。
高質量發展的理論內涵包括經濟、生態、社會多維系統的全方位、協調發展,其本質是為了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1]。結合“五位一體”的總體布局和新發展理念的要求,以及現有專家學者對高質量發展的解讀,本研究將高質量發展的內涵劃分為經濟質量、創新潛力、環境質量、生態安全、人民生活和城鄉協調六個維度(圖1)。

圖1 高質量發展的多維內涵
(1)經濟質量是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基礎。傳統的經濟高速增長模式關注經濟總量和增長速度,而高質量發展轉向關注發展質量和效益[21]。經濟質量具體表現為產業結構優化、生產效率提高、開放水平提升[22]。
(2)創新潛力是高質量發展的核心動力。資本積累和要素投入帶來的經濟發展是有限度的,因此,需要提高技術創新在經濟增長中的貢獻率[16]。創新潛力具體表現為充足的人力和財力投入,充分尊重知識產權,共同構建重視創新、利于創新的良好環境和氛圍[23]。
(3)環境安全是高質量發展的自然本底和客觀要求。高質量發展是環境友好型和資源節約型的發展,充分考慮發展的資源環境成本[24],以犧牲環境為代價片面追求經濟增速是不可持續的[25],需要把降低環境污染程度和實現有效治理[26]作為評判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標準。
(4)高質量發展是綠色、可持續的發展,與經濟高速增長模式的重要差別是關注生態系統服務的功能與價值,包括供給服務、調節服務、支持服務和文化服務[27]。經濟社會的高質量發展依賴于生態系統提供的一系列服務,也需要維持和提升服務價值,保障生態安全[28],以實現經濟效益、社會效益和生態效益的協調統一[29]。
(5)高質量發展的根本要求是以人民為中心,核心目的是消除貧困、增進國民福祉[30],因此發展成果應當由人民共享,服務于人民生活的改善。以可定量刻畫為前提,人民生活具體體現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協調,物質生活體現為收入、支出以及教育、醫療、養老等基本社會保障的覆蓋,精神生活體現為信息和文化的普及。
(6)城鄉協調是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如果僅僅實現了城市的高質量發展,并不代表實現了高質量發展。高質量發展是城市和鄉村的協同與融合發展,意味著城鄉發展差距縮小,城鄉居民生活水平提高、享受的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31]。
本研究所需的地級區域的社會經濟數據主要來自《中國城市統計年鑒》(2019),遷入人口數據來自第六次人口普查,部分自然地理數據來自已有文獻[32]。地級區域通常包括地級市、地區、自治州和盟,比地級以上城市覆蓋范圍更廣,是落實高質量發展戰略的重要空間依托[33]。雖然省級區域統計數據更加豐富,但是不能反映省內的巨大差異,而縣級及以下區域統計資料相對缺乏,難以綜合刻畫高質量發展的豐富內涵。由此,地級區域是更適合表達區域和城鄉發展狀態的重要尺度單元[34—35],對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綜合評價對于制定區域發展戰略和相關政策具有較強的參考價值。
受數據可獲得性的影響,北京、天津、上海、重慶的數據不細化到區縣,海南省的地市數據僅涵蓋海口和三亞,港澳臺地區以及西藏、新疆、云南的部分自治州暫未被納入本研究范圍。極少數地市的個別指標數據缺失,采用相關省市統計年鑒和統計公報數據補齊或相鄰地市、相鄰年份數據插值獲得,如黑龍江、四川等省份的部分地市的污水處理率數據來自相應地市當年的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本研究獲得的數據資料共涉及306個地級行政單元,基本覆蓋了我國人口分布和社會經濟活動較多的區域,對于探討高質量發展格局具有較好的代表性。
基于高質量發展的內涵及高質量發展水平測度邏輯,借鑒國內外相關評價指標體系的優點并兼顧數據可得性,本文構建了由經濟發展、創新效率、環境影響、生態服務、人民生活和城鄉協調6個維度共18項指標構成的高質量發展評價指標體系,采用主觀和客觀相結合的方法確定指標權重(表1)。指標選取遵循以下原則:①綜合性。高質量發展內涵豐富,包括經濟、生態、社會的多元目標,指標選取應盡可能全面地考慮高質量發展的多維屬性特征;②獨立性。為避免指標間的冗余,在保證指標體系完整性的基礎上,檢驗各個指標的共線性水平;③有效性。不同的人對高質量發展的概念具有不同的價值判斷,評價標準難以達成共識,本研究盡可能選取了在現有的高質量發展評價研究中較為公認的指標;④可操作性。由于地級區域層面一些數據獲取難度較大,本研究選取了替代性指標,如反映人民生活水平的收入方面,缺乏人均可支配收入的統一獲取渠道,采用在崗職工平均工資替代。⑤可實施性。在兼顧指標綜合性的同時,注重指標對提升高質量發展水平的指導意義,如果片面追求“大而全”的指標選取,高質量發展可能會失去可實施性。

表1 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評價指標體系
指標構建的具體情況:①在經濟發展層面,選取二三產業比重反映經濟結構的優化程度[36],用第一產業勞動生產率衡量農業經濟效益,用外資開放度評價開放發展的程度。②在創新效率層面,用科技資金和人力資本衡量創新投入,用每億元GDP專利申請量評價創新產出[37]。③在環境影響層面,通過單位GDP廢氣的排放量反映經濟發展帶來的環境污染程度,通過固體廢物綜合利用率和污水處理率反映資源利用和污染治理情況[38]。④在生態服務層面,用建成區綠化率、人均公園綠地面積反映文化服務和供給服務,用生境質量反映生態系統的調節和支持服務[39]。⑤在人民生活層面,從在崗職工平均工資、每萬人職業醫師數反映收入和就醫情況,從互聯網普及度反映信息化帶來的生活便捷[40]。⑥在城鄉協調層面,基于城鄉協調度模型[41],計算市轄區和非市轄區在人均GDP、人均消費品零售總額、人均公共教育支出等方面的均衡度,以大致反映城鄉在經濟社會發展中的差距。經檢驗,指標的方差膨脹因子(VIF)都小于5,且均值為2.074,表明指標之間不存在顯著多重共線性,指標體系設定基本合理。
將所得初始數據運用極差法進行標準化處理,然后進行加權求和。指標權重的確定采用客觀賦權法和主觀賦權法相結合的方法。具體地,運用熵值法計算客觀權重,運用層次分析法(AHP)計算主觀權重,將二者的均值作為指標綜合權重值。通過加權計算,得到經濟質量指數、創新潛力指數、環境質量指數、生態安全指數、人民生活指數和城鄉協調指數。在此基礎上,將各維度的指數相加,得到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32],用于反映各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的總體水平。為進一步測度高質量發展6個維度的均衡發展程度,借鑒改進雷達圖法計算高質量發展均衡指數[42],其基本思想是將高質量發展6個維度的指數分別用扇形表示,通過計算扇形的面積和周長的比例關系來刻畫6個指數的均勻度。均衡指數可以捕捉不同維度的發展差異,有助于反映高質量發展各維度的協調性,計算公式如下:
式中,Si表示第i個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雷達圖的面積,Li表示第i個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雷達圖的周長,fj表示第j個指數的權重,rj表示第j個指數的得分,rmax和rmin表示6個維度的指數中的最大值和最小值,ES即高質量發展的均衡指數。
采用多元回歸模型探究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因素,考慮到變量可能存在空間關聯性,采用GeoDa軟件進行空間計量檢驗。結合高質量發展內涵和現有相關研究成果,本文以由天氣和氣候、水文、地形地貌及地表植被等因子加權合成的自然環境適宜性指數[32]和“是否為省會城市”虛擬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在控制自然條件和城市等級的固有影響后,重點考察人口集聚、投資水平、數字經濟和交通區位對高質量發展綜合水平的影響。具體地:①人口遷入可以為城市提供更多的人力資本和更大的消費需求,推動二三產業發展,通過知識的溢出效應驅動創新發展[15],從而提升發展質量。本文選取“人口遷入率”來反映地區的人口集聚水平,檢驗人口集聚因子對高質量發展的影響。②投資是拉動國民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固定資產投資是資本積累的重要途徑[48],為高質量發展奠定基礎,投資加速有助于促進產業轉型升級。本文以人均固定資產投資額的對數值來檢驗投資情況對高質量發展的影響。③數字化、信息化發展可以提升創新創業活力[16],促進產業結構調整,通過數字化手段推動技術革新,可以降低能耗和環境污染,提高資源利用效率,改善生態,為高質量發展提供新動能,還可以提升生產生活的便捷程度,降低企業交易成本和城市運營成本,改善人民生活。本文選取“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從業人員占比”反映地區數字經濟活力進而檢驗其對高質量發展的影響。④交通是反映區域發展條件優劣的典型指標,對區域高質量發展具有引導、支撐和保障功能,有助于加強地區之間的聯系,進而提升開放發展水平,促進城鄉融合和區域協同。借鑒金鳳君等的方法[49],基于2018年全國路網數據,采用交通網絡密度、鄰近度和通達性指標綜合刻畫地級區域的交通優勢度,并檢驗交通區位對高質量發展的影響。
為反映全國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空間差異,運用ArcGIS軟件對高質量發展的綜合指數、均衡指數及六個維度的指數進行可視化處理,并運用分位數法分級(圖2)。(1)綜合指數。全國各地級區域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由經濟發展、創新效率、環境影響、生態服務、人民生活和城鄉協調6個維度的指數相加得到,其均值為 0.304,變異系數為0.262。綜合指數的高值區主要分布在長三角地區、廣東、山東、京津以及中部的西安、武漢、長沙、成都等省會城市,低值區主要分布在東北和西藏;“胡煥庸線”東南片區的數值明顯更高。(2)均衡指數。運用改進雷達圖方法計算得到高質量發展均衡指數,其均值為0.604,變異系數為0.112。均衡指數的高值區分布相對分散,主要位于各省區的省會城市,低值區主要分布在黃河上游、西南省際邊界地區。

圖2 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和均衡指數空間差異
高質量發展在經濟質量、創新潛力、環境質量、生態安全、人民生活和城鄉協調六個維度的分布特征有所差異(圖3)。具體地:①經濟質量指數的均值為0.039,變異系數為0.758,高值區位于東部和中部地區,低值區集中在西北地區和東北地區。②創新潛力指數的均值為0.038,變異系數為0.655,高值區分布在長三角、珠三角和京津冀地區,低值區集中于東北地區、黃土高原地區和西藏地區。③環境質量指數的均值為0.076,變異系數為0.258,高值區大致分布于“胡煥庸線”以東,低值區分布于“胡煥庸線”以西。④生態安全指數的均值為0.060,變異系數為0.223,高值區分布在東南丘陵區,低值區分布在甘南地區和青藏高原區。⑤人民生活指數的均值為0.035,變異系數為0.480,高值區分布在東部沿海地區,低值區分布在中部農區。⑥城鄉協調指數的均值為0.057,變異系數為0.220,高值區位于東部沿海地區,低值區位于青藏高原區。總體而言,經濟發展、創新效率和人民生活3個維度的均值偏低而變異系數較大,反映出經濟發展水平、創新能力和人民生活水平仍存在較大的區域差異,是提升發展質量需要重點關注的維度。

圖3 高質量發展在不同維度的空間差異
運用相關系數分析方法,探究高質量發展6個維度之間的相互關系。由表2可知,高質量發展6個維度之間的相關性較強,其中創新潛力指數與其他5個指數都在1%水平上顯著相關,且相關系數較大,反映了創新潛力在高質量發展中的核心地位。

表2 高質量發展細分維度的關聯特征
3.3.1四大板塊比較
為探尋全國主要政策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差異特征,進一步計算東部、中部、西部、東北地區以及長江流域和黃河流域在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和6個維度的平均值和變異系數,并與全國總體水平進行比較(表3)。具體地:①東部地區在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和不同維度的均值均高于全國平均水平,發展優勢明顯;但是,生態安全指數的變異系數(0.256)高于全國平均水平(0.224),反映出生態服務的非均衡性相對更大。②中部地區高質量發展水平總體較高,發展短板主要在于人民生活指數偏低,其人民生活指數為0.028,是全國均值的80%。③西部地區高質量發展水平偏低,劣勢主要在于經濟發展和環境影響兩個方面,水平低且內部差距大,西部經濟質量指數和環境質量指數均值分別是全國均值的54.71%和85.83%,而變異系數分別為全國均值的1.06和1.28倍。④東北地區高質量發展問題最為突出,綜合指數和均衡指數均低于全國均值。

表3 典型區域高質量發展水平比較
3.3.2典型流域比較
比較分析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高質量發展情況(表3):①黃河流域高質量發展綜合水平偏低,而上中下游地區表現出差異化的發展問題,流域上游的經濟質量指數、環境質量指數、城鄉協調指數和均衡指數偏低,分別為全國均值的44.9%、83.9%、87.3%、94.6%;中游的創新潛力指數和環境質量指數偏低,分別為全國均值的69.4%、87.8%;下游的生態安全指數偏低,為全國均值的92.0%。②長江流域高質量發展優勢相對明顯,但各指數的變異系數均偏高,也表現出較大的上中下游的差異性。
以自然環境適宜性指數和城市等級(是否省會城市)作為控制變量,基于OLS分別檢驗人口集聚、投資水平、數字經濟和交通區位對高質量發展綜合水平的影響。由表4可見:①自然環境適宜性更好的城市及省會城市往往具有更好的發展質量;②本研究關注的人口集聚、投資水平、數字經濟和交通區位4個因素對高質量發展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與現有研究的結果具有一致性[14—16]。比較模型的調整R2,加入人口集聚變量后模型的擬合優度提升最大,由0.3801提升到0.5964,其后依次為投資水平、交通區位和數字經濟。

表4 高質量發展影響因素分析
進一步,將上述因素引入同一模型,并基于空間計量模型檢驗高質量發展的空間溢出效應(表5)。經檢驗,自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VIF)都小于2,且均值為1.49,表明變量之間不存在顯著多重共線性,模型設定合理。在GeoDa軟件中進行模型的空間依賴性檢驗,結果顯示誤差Moran′sI以及拉格朗日乘子檢驗的統計量LM-error、Robust LM-error均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而Robust LM-lag未通過顯著性檢驗,表明高質量發展水平確實存在空間溢出效應,且相比于空間滯后模型,空間誤差模型更適合解釋高質量發展的空間依賴性。鄰近地區的發展質量可能并不直接影響中心地區的高質量發展水平,而是由其他外生因素產生了空間依賴性,因此選擇空間誤差模型(SEM)進一步考察高質量發展的空間溢出效應。由表5的模型1和2可見,加入空間誤差項之后,模型的Log likelihood增加,AIC和SC減小,表明模型解釋力度增強。空間誤差項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表明高質量發展的空間相互作用存在于誤差項中,即一個地區的高質量發展水平受到鄰近地區其他外生變量的顯著影響,如政策、制度、文化等因素。模型1基于經典的OLS估計,由于遺漏了空間誤差自相關性而導致模型設定不夠合理[50];模型2引入了空間誤差項進行修正,估計結果更加可靠。由模型2可知,將人口集聚、投資水平、數字經濟和交通區位等因素納入同一模型后,各因素對高質量發展水平仍具有顯著的穩健的正向影響;高質量發展具有空間溢出效應,一個地區對鄰近地區高質量發展水平的影響體現在結構性誤差的沖擊中,這種結構性誤差可能來源于區域政策、制度和文化的差異,但具體作用機制還有待深入探究。

表5 高質量發展影響因素的空間溢出效應檢驗
基于高質量發展水平的綜合測度結果,對問題區域進行定量識別。1976年,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基于對成員國的大規模調查,提出將居民收入中位數或平均數的50%作為標準,以此來識別相對貧困;歐盟則將貧困風險閥值調整為可支配收入中位數的60%。本文結合數據分布特征、典型區域分析,以及參照類似研究[34],建立如下評判準則,如果某地市符合其中一項,則界定為問題區域:①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60%;②經濟質量指數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60%;③創新潛力指數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60%;④環境質量指數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60%;⑤生態安全指數低于全國平均水平的 60%;⑥人民生活指數低于全國水平的60%;⑦城鄉協調指數低于全國水平的60%。
采用ArcGIS空間查詢工具基于前述7項準則分別提取,并進行疊加分析[34]。結果發現:符合條件①的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過低型地市有5個,符合條件②的經濟指數過低型地市有122個,符合條件③的創新指數過低型地市有94個,符合條件④的環境質量指數過低型地市有25個,符合條件⑤的生態安全指數過低型地市有7個,符合條件⑥的人民生活指數過低型地市有36個,符合條件⑦的城鄉協調指數過低型地市有8個。由于7類問題在空間上部分重疊,實際問題區域數為174個。
進一步,可將問題地市整合為8類(圖4):①經濟滯后型,共涉及49個地市,主要位于陜甘寧交界地區,表現為經濟質量指數過低;②創新滯后型,共涉及28個地市,主要集中在黃河中游地區,表現為創新潛力指數過低;③環境滯后型,共涉及12個地市,主要分布在寧夏、甘肅、西藏等西部省區,表現為環境質量指數過低;④生態滯后型,共2個地市,為遼寧省朝陽市和廣東省中山市,表現為生態安全指數過低;⑤民生滯后型,共涉及20個地市,主要分布于河南、湖北等中部省區,表現為人民生活指數過低;⑥城鄉協調滯后型,共涉及4個地市,分別為遼寧省丹東市、黑龍江省雞西市、四川省阿壩州、甘肅省臨夏州,表現為城鄉協調指數過低;⑦經濟與創新滯后型,共涉及32個地市,主要分布在東北地區、黃河中游、四川盆地和云貴地區,表現為經濟質量指數和創新潛力指數過低;⑧綜合滯后型,包括27個地市,主要集中在東北地區、西藏地區和黃河流域,表現為多個維度的指數偏低或者綜合指數過低。除4個直轄市和江蘇省之外,各省區都存在問題地市,且問題地市較多分布在省際邊界地區。黃河流域和東北地區是問題區域集中區,問題地市數分別為56和32個,占各自地市數量的77.78%和94.12%。

圖4 問題區域類型及其空間分布
黃河流域的問題復雜,需分段分片分析。黃河上游高質量發展受到自然條件制約,自然環境適宜性指數為全國均值的76.80%。高質量發展問題突出,尤其是環境影響和城鄉協調兩個方面。在環境影響方面,單位GDP廢氣排量是全國均值的2.14倍,而固體廢棄物的綜合利用率僅為全國均值的79.79%,環境污染治理能力相對薄弱;在城鄉協調方面,人均GDP協調度和消費水平協調度分別為全國均值的87.05%和76.15%,城鄉的經濟實力和人民生活水平依然存在較大差距。中游地區創新效率和環境質量指數偏低,經濟發展仍過分依賴能源化工產業,單位GDP廢氣排放量得分均低于全國平均的80%。下游地區經濟活動強度大,人地矛盾相對突出,生境質量僅為全國平均的66.63%;而且下游地區的數字化水平不高,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從業人員占比僅為全國平均的88.61%。
東北地區人口流失嚴重,經濟活力不足,人口遷入率為全國均值的91.04%,人均固定資產投資為全國均值的56.58%,主要面臨產業發展問題和民生問題。在產業發展方面,東北地區外資開放度偏低,不足全國平均水平的50%;科技創新投入不足,科技支出僅為全國平均水平的34.49%。在人民生活方面,東北地區在崗職工平均工資較低,為全國平均水平的83.24%。此外,東北地區城鄉教育支出協調度偏低,為全國平均水平的82.75%。
4.2.1在制度建設方面,圍繞發展內涵和考核評價,著力完善激勵機制
實地調研座談發現,高質量發展已逐漸成為地方政府的發展理念和目標,但這還不足以確保其在發展中得到較好落實和深化。問題區域識別的結果顯示,幾乎每個省區都分布有問題地市,表明即使在發達省份,仍和高質量發展目標存在差距。因此,應進一步形成相對統一的內涵認知,盡快建立完善高質量發展的考核評價指標體系和工作機制,著力完善針對不同類型區域的激勵機制,引導各級政府和相關部委在相關工作中更加注重對于經濟發展、轉型創新、環境質量、生態服務、人民生活、城鄉協調等多維度的綜合型目標意識,形成著力提升發展質量的地方競爭與合作格局。
4.2.2在全國總體層面,圍繞薄弱環節和低值指標,找準弱項精準發力
經濟發展、創新效率和人民生活是高質量發展的薄弱環節,是提升發展質量的重點領域。一是要堅持開放發展,提高利用外資水平,深化國際分工協作,增強產品的國際市場競爭力,促進開放發展和包容發展,完善交通網絡體系,加強地區間的聯系和交流,通過促進人才、資本、信息等要素的高質量流動,激發創新創業活力;二是要持續增加創新投入、營造良好的創新創業環境和營商環境,提升自主創新能力,進而以科技創新推動產業轉型升級和健康發展,最終構建現代化的產業體系;三是要堅持共享發展,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和更好的工作待遇,完善基礎設施建設,通過提升數字化水平構建更完備的公共服務體系和社會保障體系,持續提升民眾生活質量。此外,還要在生態建設、環境質量、城鄉協調等方面下足工夫。
4.2.3在具體區域層面,圍繞重點區域和問題區域,因地制宜分類推進
針對8類問題區域,要根據發展特征、主要短板及成因機制,明確分類提升路徑(表6)。特別地,要重點關注問題區域集中分布的黃河流域和東北地區。黃河流域是一個有機整體,需在充分考慮上中下游資源稟賦和發展狀況的差異的基礎上,形成整體的中長期高質量發展統籌謀劃,逐步實現流域綜合發展[52]。在上游地區要強化生態系統維持功能、注重環境保護和城鄉協調發展,中游地區要加強節能減排和環境保護工作,注重提升創新效率,下游地區應加強生態修復改善生境質量,加快數字化、智能化發展。東北地區應著力提高開放水平,改善營商環境、強化人才戰略、推進創新驅動,以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提高經濟發展績效,持續改善民生,加大鄉村基本公共服務投入,促進城鄉協調發展。

表6 不同類型問題區域的高質量發展提升路徑
本研究綜合評價了我國地級區域的高質量發展水平,揭示了高質量發展的空間格局和區域差異,有助于為不同地區制定差別化的發展目標提供重要參考,豐富和拓展了現有關于高質量發展綜合評價的研究。研究得到各地市的高質量發展水平,與師博等基于地級市的城市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結果相近[11]。此外,本研究進一步比較了四大經濟板塊、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高質量發展特征差異,研究結果和省域層面及典型區域的評價具有一致性[8,12]。例如,馬海濤等關于黃河流域城市群高質量發展測度結果顯示,黃河上中下游高質量發展具有差異化的優劣勢[51],其揭示的問題和短板與本研究的結果具有相似性;王成金等的研究顯示東北地區高質量發展的基本格局是南高北低[52],與本研究揭示的格局基本一致,進一步驗證了本研究結果的可靠性。與以往研究不同的是,本文在綜合評價的基礎上識別了高質量發展的問題區域,發現了問題地市廣泛分布于26個省區,且在黃河流域和東北地區集中分布,對于因地制宜提升高質量發展水平具有重要的實踐指導意義。然而,高質量發展內涵豐富,受現有統計數據資料的限制,尚難以對鄉村地域系統及其振興狀態[53]、城鎮化發展質量[23,54]、第三產業內部結構、區域環境質量和生態系統功能狀態或價值等進行有效測度。目前采取的是地市間相對比較的分析范式,后續還可研究確定指標閾值(甚至是針對不同區域、不同指標設定指標閾值),然后進行實現程度的分析測算。
(1)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協調指數以及經濟質量、創新潛力、環境質量、生態安全、人民生活和城鄉協調6個維度的指數呈現明顯的區域分異特征。東部地區高質量發展綜合水平較高且發展相對協調,但仍和高質量發展目標存在一定差距,東北地區和黃河流域的發展問題突出。總體上,經濟質量指數、創新潛力指數和人民生活指數均值偏低,是提升發展質量的重點領域。
(2)高質量發展水平與自然環境本底、是否省會城市以及人口集聚、投資水平、數字經濟和交通區位等社會經濟因素密切相關,并且高質量發展綜合水平存在較強的空間溢出效應。由此,進一步加強宜居城市和宜居鄉村的建設,完善交通網絡體系,促進人口集聚和資本積累,提升數字化、信息化發展水平,可為高質量發展提供新動能。
(3)建立高質量發展問題區域識別準則,識別出8大類174個問題地市,涉及經濟滯后型(49個)、創新滯后型(28個)、環境滯后型(12個)、生態滯后型(2個)、民生滯后型(20個)、城鄉協調滯后型(4個)、經濟與創新滯后型(32個)、綜合滯后型(27個)。問題地市分布在26個省區,尤其集中在黃河流域(56個)、東北地區(32個)。
(4)為持續提升高質量發展水平,可從三個方面著力:在制度建設方面,圍繞發展內涵和考核評價,著力完善激勵機制,特別是要盡快建立高質量發展的考核評價指標體系和工作機制;在全國總體層面,圍繞薄弱環節和低值指標,找準弱項精準發力,應重點關注如何提升經濟質量、創新效率和人民生活;在具體區域層面,圍繞重點區域和問題區域,因地制宜分類推進,具體需重點關注黃河流域和東北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