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良

案例:17周歲的楊某系某市第一中學學生。2019年9月,楊某成功通過市第一中學組織的立定跳遠、顛球、分組對抗等項目測試,正式成為市第一中學女子足球隊隊員。2021年3月25日,市第一中學女子足球隊與市實驗中學女子足球隊約定進行一場足球友誼賽。本場比賽前,市第一中學制訂了突發事件應急預案,對全體參賽運動員進行了安全教育,并為每名參賽運動員購買了意外傷害保險、校方責任保險。按照教練的安排,楊某首發出場。上半場第15分鐘,楊某沿左側邊線啟動追球,對方球員李某從其右后側追球,兩人身體相碰撞,致使楊某右肘受傷。隨后,楊某被緊急送往醫院接受治療。保險公司賠償了楊某住院期間的全部醫療費。6月9日,楊某的父母找到市第一中學,要求學校賠償醫療費以外的其他費用,卻未能如愿。7月5日,楊某的父母將市第一中學起訴到A區人民法院,請求A區人民法院判決學校賠償營養費、護理費、交通費、住院伙食補助費等共計17萬余元。經審理,A區人民法院以“自擔風險”為理由,判決駁回楊某的父母提出的賠償請求。
分析:本案中,有幾個法律問題,需要加以分析:
1.對于楊某傷害事故的發生,學校作為校女子足球隊的組織者,不應當承擔侵權賠償責任?!秾W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第12條規定:“因下列情形之一造成的學生傷害事故,學校已履行了相應職責,行為并無不當的,無法律責任……(五)在對抗性或者具有風險性的體育競賽活動中發生意外傷害的……”按照上述規章規定,學校不承擔法律責任,需要符合四個條件。一是在對抗性或者具有風險性的體育競賽活動中發生了學生傷害事故。眾所周知,對抗性或者具有風險性的體育競賽活動具有較強的肢體對抗性和人身損害的風險性。參與者對參加對抗性或者具有風險性的體育競賽活動可能存在的風險應當有一定的預見性。然而現實中,有些風險是無法避免的。二是學生自愿參加對抗性或者具有風險性的體育競賽活動。三是加害人沒有侵害受害人的故意或者重大過失。四是學校盡到了教育、管理職責。本案中,在這場足球友誼賽中發生了楊某傷害事故;楊某作為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經過長時間的高強度訓練,明確知曉足球比賽具有群體性、對抗性及人身危險性;楊某作為校女子足球隊隊員,自愿參加了這場足球友誼賽;加害人李某沒有侵害受害人楊某的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這場足球友誼賽前,學校制訂了突發事件應急預案,對全體參賽運動員進行了安全教育,并為每名參賽運動員購買了意外傷害保險、校方責任保險,表明學校在組織楊某參加這場足球友誼賽的過程中盡到了教育、管理職責。綜上所述,對于楊某傷害事故的發生,學校作為校女子足球隊的組織者,不應當承擔侵權賠償責任。
2.對于楊某傷害事故的發生,本人應當承擔侵權賠償責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176條第1款規定:“自愿參加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因其他參加者的行為受到損害的,受害人不得請求其他參加者承擔侵權責任;但是,其他參加者對損害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除外?!贝蟛糠謱W者認為,本條法律規定的就是自擔風險原則。根據本條法律規定,法院適用自擔風險原則,駁回受害人的訴訟請求,需要符合四個構成要件。一是受害人明確知曉文體活動風險的產生是不可避免的。二是受害人自愿參加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三是風險系固有風險。受害人的損害結果是因固有風險現實化所帶來的結果。所謂“固有風險”,是指具有一定風險的文體活動本身固有的風險,如在足球比賽中,雙方球員會因發生肢體碰撞,造成一方或者雙方受傷。如果因場地不夠平整、運動器械損壞導致受害人遭受人身損害,那么就不屬于固有風險。四是加害人無故意或者重大過失。本案中,楊某系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明確知曉足球運動風險的產生是不可避免的;教練安排楊某首發出場,她就出場比賽了,表明她明確知曉足球比賽具有人身危險性,仍自愿參加這場足球友誼賽;楊某右肘受傷,是因其與李某發生肢體碰撞造成的,屬于足球比賽中所固有的風險,而不是因比賽場地不夠平整、運動器械損壞造成的;在比賽過程中,楊某因和李某發生肢體碰撞而受傷,但該行為在比賽規則允許的范圍內,故不能認定李某對楊某傷害事故的發生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綜上所述,對于楊某傷害事故的發生,本人應當承擔侵權賠償責任。經審理,A區人民法院以“自擔風險”為理由,判決駁回楊某的父母提出的賠償請求,是正確的。
3.對于楊某傷害事故的發生,李某在主觀上不存在過錯,不應當承擔侵權賠償責任。過錯包括故意和過失兩種基本形態。故意是指行為人認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產生某種損害后果,而仍然實施這種行為,有意促成該損害后果的發生。本案中,李某沒有認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造成楊某右肘受傷這一損害后果,更無意促成這一損害后果的發生,故其在主觀上不存在故意。過失是指行為人對其行為可能產生的損害后果應當認識、能夠認識,而竟未認識到,或者雖然認識到了,卻輕信其不會發生,以致造成損害后果。判斷行為人在主觀上是否存在過失,主要考慮行為人對于損害結果的發生是否履行了合理注意義務。只要行為人對于損害結果的發生履行了合理注意義務,其就會被認定在主觀上不存在過失。足球運動具有對抗性強、戰術豐富多變等特點,足球運動參與者之間在拼搶過程中身體接觸概率極高,常規性身體接觸帶來的碰撞傷害是常見現象,具有社會相當性和普遍性。正因如此,足球運動中常規性身體接觸帶來的碰撞傷害是正當的和被允許的觀念已被人們廣泛認可,足球運動參與者也習慣了接受常規性身體接觸帶來的傷害風險。由此可見,足球運動中常規性身體接觸帶來的碰撞傷害的正當風險并不屬于足球運動參與者的合理注意義務。本案中,盡管李某在參加這場足球友誼賽的過程中與楊某發生了肢體碰撞,造成了楊某右肘受傷,但是這一損害后果是常規性身體接觸帶來的碰撞傷害的正當風險,并不屬于李某的合理注意義務。因此,不能認定李某在主觀上存在過失。綜上所述,對于楊某傷害事故的發生,李某在主觀上不存在過錯,不應當承擔侵權賠償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