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同行評議制度由來已久,在保障和促進學術創新方面功不可沒。但在破“五唯”的政策背景下,對同行評議制度本身也需要進行深刻的反思。換言之,同行評議不僅僅是一種純技術性的評價手段,其存在與維系有效運作的前提乃因其信奉著學術共同體的價值觀念,注重共同體成員之間圍繞共同話題的理性論辯。然而遺憾的是,行政干擾正不斷削弱同行評議制度中的共同體規范功能,人情糾纏正不斷侵蝕同行評議制度中的理性精神。在上述兩股強大力量的夾擊下,同行評議制度的存在基礎遭受重創,同行專家不能很好地扮演學術“守門人”的角色,接受評價者也不以獲得同行的認可為最終目的,該制度所能發揮的判決與引導作用也日漸形式主義化。為此,需要通過漸進變革的方式,嘗試實施公開評議,恢復學術界的理性論辯傳統;通過評議思維的轉變,減少學術“找茬”導向,凸顯以評促建的積極功能;通過學者自律,凝聚學術團體力量,發揮學術同行的能動性。
關鍵詞:破“五唯”;同行評議制度;行政干預;人情糾纏;學術共同體;績效考核
中圖分類號:G640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0717(2022)02-0083-08
近期,國家有關部門針對科研評價、高校教師評價等出臺了一系列文件,旨在破除“五唯”的頑瘴痼疾,引導科研工作回歸知識生產與創新的根本,引導高校教師落實教育之立德樹人的根本任務。其中一個政策建議就是加強代表作同行評議制度。如教育部辦公廳《關于開展清理“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專項行動的通知》(教技廳函〔2018〕110號)中明確規定,“清理目的”是在新形勢下“扭轉不科學的教育評價導向,推行代表作評價制度,注重標志性成果的質量、貢獻、影響”。這清楚地表明,教師評價將從以往關注發表的數量向關注成果的質量等方面轉變。至于代表作評價制度的有效實施,根本上又有賴于同行的專業判斷。對此,教育部、科技部還印發了《關于規范高等學校SCI論文相關指標使用樹立正確評價導向的若干意見》(教科技〔2020〕2號),對創設有利于同行評審的條件提出較為細致的要求,如“評審過程應嚴謹科學,遵循同行原則,對評審對象合理分組,遴選合適專家,并合理設定工作量,保障專家有充足評審時間”等。
上述政策中對于如何保障同行評價制度運行的規定有其積極意義,它引導未來的高校教師評價工作從創設時間與空間等基本條件能夠得到保障的評價環境開始,以更好地發揮同行評價的專業性。但值得思考的是,“五唯”期間的同行評價究竟是如何實施的?同行在評價時為何深受SCI論文相關指標的影響?這些問題顯然不能僅從“時間緊任務重”來解釋。可見,代表作同行評議制度茲事體大,是“五唯”破除之后如何重新樹立客觀、公正的教師評價的關鍵所在。本文試圖回到該制度的設計初衷,分析其內涵和基本條件,在此基礎上展開對實踐層面相關問題的剖析與反思。
一、學術成果的創新性需要同行專家的判斷
討論代表作同行評議制度,當然需要從學術工作的本質開始。但由于社會歷史文化的差異,學術的內涵及其功能也存在明顯的中西差異。一般而言,西方的學術是“為知識而知識”的,強調運用歸納、演繹等邏輯對各種發現“去偽存真”,以發現事實背后存在的規律,并且通過系科分列的學術體制,追求知識的系統化與專門化。當年韋伯在《科學作為天職》的著名演講中指出,學術應對一切的價值保持中立,“一旦科學工作者在研究中摻入了自己個人的價值判斷,對事實的充分理解就到頭了”。換言之,學術惟有作為經驗知識,提供事實,作為個人選擇、判斷時的參考,方有成果可言。
而中國學者的傳統學術觀是充分考慮到人自身的生命存在的,對他們來說,知識只是生命的工具,而非生命的本身,學術必須在客觀知識之外,另尋一套足以安身立命的價值系統。錢穆先生就曾專門指出:“茍其僅見學,不見人。人隱于學,而不能以學顯人,斯即非中國傳統之所貴。”因此,治學活動不能僅停留在“去偽存真”的層次,還必須以潛玩、虛心的內省方式,對生命習氣下一番“為善去惡”的修養工夫,學術的最高境界在于“止于至善”。當然,在中國的學術傳統中,追求個人內在道德的完善也還僅僅是一個層面,“內圣外王”更是大多深受儒家學說影響者的畢生追求。
雖然在學術的最終指向上存在明顯不同,但學術不是技術的簡單重復,而是對標準化的超越和對創造性的追求,否則,知識生產勢必走向內卷。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創造性的思考與成果是急不來的,更是強迫不得的。“材料,從來都只能一行一行地閱讀,而不能隔一行才讀一行。觀點,從來都只能一個一個地想清楚,而不能掌握一個跳過一個。更為重要的是,真正有分量的學術著作,從來都只能在苦思冥想的基礎上日積月累,而不能采取任何貪圖速率的手段。”尤有甚者,經年累月也可能勞而無功,因為有價值的學術研究需要學者的熱情,更需要靈感的不期而至。在韋伯看來,“激情是‘靈感’的先決條件,而‘靈感’又起著決定性的作用”。但令人沮喪的是,靈感這東西,只有在它自己愿意來的時候才來,而不會隨著人們的意志而轉移。
優秀的學術成果固然跟研究者個人的激情和靈感有關,同時它還總是基于業界同行的前期研究,是在學術共同體中彼此心照不宣的“前理解”語境和已經形成的共識基礎上進行的。只有這樣,新的研究才能更準確地為其自身定位,既不是盲目探索,更不是簡單重復。其具體過程大致如下:研究者因為熟悉了同行的相關研究,而認識到多樣思考方式的存在,進而嘗試突破自身的思維定勢,大膽質疑過往的熟知,并萌發出深入探究的濃厚興趣。在深入細致的研究之后,最新的研究成果面世,改變或增進了人們對事物的認知,從而實現了對前人學術成果的超越和學科知識系統的進一步豐富。
在這個意義上,孜孜以求的研究所得究竟有無突破以及多大程度上超越前人的成果,完全有賴于熟悉相關領域知識的其他同行來判斷。這里的同行應該是本領域的權威專家,即選擇那些學術精湛、經驗豐富、治學嚴謹的同行來進行評議工作,他們一般會具有與被評學者類似或更高的能力、專長或職稱級別。只有那些“站在某種學科前沿的專家”才是“足以判斷一篇論文到底是‘有學有問’之學術佳作還是‘徒有學究氣’之學術贗品的人”。這是因為他們“具備足夠的背景知識和敏感程度,可以透過一篇文章的外表來看出它究竟是否真的傳達出了新的信息,從而判斷它是否真的為學術研究事業做出了貢獻”。基于此,這些權威同行們在評價學術代表作時會更關注內容本身,而非具體形式。
這是因為,學術評議的根本目的在于遴選出優秀的學術成果以促進科學發展,更好地服務國家、造福人民。所以,在這些同行專家的眼里,學術成果的實質合理性遠高于形式合理性。前者體現了作者的真知灼見,后者則關注寫作的基本規范、研究方法的可靠問題、發表期刊的正規程度等。后者雖然也很重要,但它們只是判斷成果質量的最低標準,而非最高標準。從這個意義上說,只要真的對知識的生產與發展有貢獻,除了主流的學術論文和專著外,課程、教案、專利、標準、政策咨詢報告也可是代表作的形式,甚至一些受眾廣泛的科普讀物、帶來重大效益的技術方案、產生廣泛影響的時政評論、行之有效的法規制度等,都可以視為代表作來接受評價。
二、確立代表作同行評議制度的三個前提
學術創新可以是開發新的思想、理論、技術、方法來認識事物發展的規律,也可以是利用這樣“工具”更好地修煉自身、服務國家、造福人民。無論如何,“創造性乃學術工作之第一原則”這一判斷應無異議。從某種意義上說,學術工作與匠藝勞動之間存在著本質上的一致性。除了強調創造性之外,匠藝勞動還是一項專業自主的活動;學術亦如此,靠研究者自身的沉潛、反省和頓悟,充分體現其能動性。不過,研究者個人的反思并不排斥學術工作還是一項專業共同體活動的特征,學者們開展的學術工作需要符合共同體的價值觀和規范,反過來也不斷鞏固和提高了專業共同體的社會地位。特別是在大科學時代,強調團隊合作共同攻關成為時尚,同行之間的學習與評價成為常態。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彰顯學術自治力量的代表作同行評議制度應運而生,其對于促進知識的創新發揮了重要作用。而這種作用的有效發揮又與其是否擁有三個基本條件密切相關。這些條件構成了一個功能良好的制度環境,保障同行評議在知識生產和人才培養等方面正向功能的發揮。概括而言,同行評議制度是基于以下三個基本條件的。
其一,同行評議制度完全基于學術共同體理念形成。維系同行的是共同體中大家共同信奉的規范和價值觀,默頓將其稱為科學的精神氣質,包括“普遍主義、公有性、無私利性和有組織的懷疑態度”四個基本規范。“普遍主義”強調科學具有普遍性,與國籍、種族、宗教、階級和個人品質等個人因素無關;“公有性”指科學發現是公共產品,是社會各方協作的產物,也應盡可能為全人類所共享;“無私利性”指科學活動及其成果應當保持價值中立,避免受到個人私利的影響;“有組織的懷疑態度”強調以理服人,應當依照邏輯和經驗審視科研過程和成果。學者們在學術共同體中開展平等、開放、多元、循環往復的論辯與交流,圍繞著知識創新這一核心理念,上述基本規范不僅約束著學者的學術活動,而且形成學術共同體之社會結構的基本準則。學術同行之間的關系正是這種學術共同體的具體體現,同行評議也自然是按照上述規范對相關代表作進行評價。
其二,參與評議的同行積極維持其專業“守門人”的角色。一個成熟專業必須擁有自己獨特的知識領域和研究范式。而參加評議的權威同行們,通常對所在學科有著強烈的歸屬感,對學科的知識發展以及知識之于社會發展的重要價值有著深沉的責任感,他們會為學科遭遇發展困境而寢食難安,也會為學科獲得巨大突破而歡欣鼓舞。正是因為這種強烈的責任感,使得同行不愿意輕易降低入門標準,他們會在新人入職、未來晉升或評獎等各個涉及學術評價的環節,堅守學術的底線,嚴控其評價的同行成果質量,防止不合格的人員進入自己的學科領地,從而保持所在學科領域的權威性、專業性。當然,這種專業“守門人”的角色,也使得部分“權威”同行難免因此表現出維護既有“范式”與“標準”之合法性時的保守性、排他性與不可通約性。
其三,代表作成為申報者獲得同行承認的“敲門磚”。與上一條件一脈相承,雖然課題的選擇和研究工作的進行完全是研究者個人的責任,但對于研究發現的承認,則是在學術共同體所代表的科學意見的支配之下。可以說,提交代表作的過程就是接受同行審閱、期望獲得同行承認的過程。因此,代表作中所提出的研究問題是否“堅實地建立在一種或多種過去科學成就基礎上”就顯得非常重要。按照庫恩的理解,正是“這些科學成就為某個科學共同體在一段時期內公認為是進一步實踐的基礎”,從而吸引了一大批堅定的擁護者開展后續各種有待解決的問題。同樣,研究成果的質量也只有獲得同行的普遍承認之后,研究者才算真正進入了某一專業領域。
正是通過對共同體原則的堅守和維護,同行評議制度獲得了堅實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從而在學術研究實踐中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不僅推動了學科知識的積累、發展和更新,而且培養了諸多學術英才,使得學術香火綿延不絕。如對于高校教師來說,該評議制度顯然就具有促進教師專業成長的重要功能。一方面,教師可以通過同行評議獲得及時反饋,以了解自身的學術實踐是否符合學術規范,明確自己如何提升學術素養,改進學術實踐。另一方面,同行評議也為教師提供了職業生涯發展的機會,通過對優秀學術成果的激勵、認可和獎勵,在系統內部形成科學合理的人事管理制度,營造友好的、積極的學術氛圍,最終引導高校教師建立正確的學術信念,展現符合要求的學術行為。
三、同行評議制度在實踐中遭遇的挑戰
上文討論了同行評議制度存在及有效發揮作用的基本前提。不過也需要明確,學術研究與學術評價之間內在地存在一種緊張關系,甚至“邏輯沖突”。前者多指向學術內在價值及其未來發展的可能性,后者更關注學術在某種維度上的既有效果,結果是“一些學術研究并非得到認可才具有學術價值,同樣,經歷了學術評價認可的也未必就能夠具有很強的學術價值”。但同行評議的原則認為,學術研究的成果只有在得到學術共同體的公共評價之后,才被視為規范的、真正的學術成果。可見,雙方的“沖突”或不一致是客觀存在的。
具體到學術評價的微觀過程,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需要關注,即同行專家們經常先入為主地存在某種偏見,從而影響到對代表作之真正學術質量的判斷。這些“偏見”或者是由于評價技術的局限性導致,或者是對真實質量及其代理人的不確定了解所致,或者是由于信任關系的缺失所致,或者是自身身份特征及其帶來的學術聲望所致,甚至由于國別、語言、性別、性格、文本理解能力、學科、發表偏好等的不同所導致。在這個意義上,同行評議制度只能被視為“最不壞”的評價制度,在利用該制度時,需要對此有明確認知,并最大限度地發揮其制度優勢,抑制其先天不足。
這就意味著,一旦不能有效控制上述容易導致專家同行產生偏見的諸多因素,特別是同行評議制度的設計和實施缺乏系統性、保障性,或者在實施過程中被其他強有力因素所扭曲,則該制度固有的優勢和積極功能就不僅難以發揮,相反還可能帶來負面影響。譬如,高校教師評價中“破五唯”的政策導向,正說明了同行評議制度在實施中出現了評價標準、內容和方式上的偏差。具體而言,在標準方面出現了趨同、單一、繁瑣的現象;在內容方面出現了重數量、級別、形式的現象;在方式方面出現了唯權力、講人情現象,最終對學術研究和學術評價工作都帶來了極大的影響。
這些現象的出現,反映出以同行評議制度為代表的學術共同體精神在發生變化,或者說,由于學術評價的功能越來越與學術人的晉升考核等物質利益掛鉤,結果使得學術評價的工具理性更加凸顯,價值理性則逐步旁落。相應地,學術評價的標準也由之前便于學術共同體對學術代表作之學術質量的判斷,轉變為服務于行政工作對學術人進行區分和鑒定的工具。這樣,學術評價與特定的量化指標就被逐步綁定到一起了。這不僅湮蓋了大學教師應有的個性特征與品性,偏離了學術本有的創新特質與追求,出現了“目的與手段”的倒置現象,而且實質上也剝奪了同行專家的自主決策與判斷權,讓同行專家產生無力感。
隨著學術評價與特定的量化指標綁定程度的加強,同行專家在開展評價工作時常常有非常明確且詳盡的評估方案,其評價標準、指標權重和入選比例都有明確的數量規定,甚至直接用期刊的被引次數、H指數和期刊影響因子來反映學術論文質量,使得本來異常復雜的具有創造性的同行評議工作變得簡單而單純了。所謂“簡單”是說評價工作變成了分值加減工作,所謂“單純”是說在一定程度上幫助評估專家抵擋住了各種人情請托,讓其能夠安心進行學術評議工作。也因為如此,這樣的評價方式獲得了一些專家的默許和認同。然而可惜的是,他們沒有意識到這實際上是在削弱其專業性,是他們對其專業自主性的放棄,他們實際上只是象征性地扮演著專業評估者的角色。
受到績效管理主義的深刻影響,趨于功利化無疑已深度滲透進我國高校教師的學術領域。除了數量有限的學者延續學術職業傳統,秉持著為學術和學問本身、以追求知識的創新與增長為根本目的開展相關研究活動外,更大比例的人受制于時間和精力的有限以及周期性學術評價的壓力,只能追求那種短平快的研究。“他們把發表本身當作目的,為了發表不擇手段。”如果說這種人的行為是因為制度環境所迫的話,還有一些人則完全扭曲了學術研究及發表的目的性,他們信奉功利主義,追求學術研究可能帶來的非學術的后果,如金錢和權力的獲得。他們不從學術研究的社會價值來思考和定義自己的學術工作,而是“不顧一切”地追逐名利,表現出私欲膨脹,甚至良知泯滅,如學術研究中出現的偽造數據、剽竊等有違學術倫理的行為,以及盜用研究經費等嚴重的違法犯罪行為。在這里,同行評議制度不僅難以發揮有效的監管功能,難以將這些學術垃圾清理出學術共同體的陣營,相反,在某種程度上不說是助長了學術界的不良傾向,也至少是無所作為的。
四、學術共同體之理性與約束力的式微
那么,同行評議制度何以如此,其在執行過程中究竟發生了什么?這就需要進行深入的討論。從社會系統論的角度來看,代表作同行評議制度除了受其內在的學術共同體原則的指引外(更多表現出理性的力量),勢必還要受到來自行政管理部門和人情社會之不同力量的作用,各種力量相互交織,特別是行政力量和人情力量的疊加效應,使得基于理性和價值規范的同行的力量邊緣化、形式化,最終形塑了當下的同行評議制度(見圖1)。
(一)人情糾纏在削弱同行評議制度的理性
在人與人交往的過程中,人際距離的確會對評議專家的判斷和決策產生一定的影響,中外學界概莫能外。關于“包括庇護主義在內的人際關系的影響,并不能從評價程序中完全排除”的現象,有研究者認為,這是“因為對從事知識生產的學者(在這個意義上既包括申請人也包括評議人)來說,學術專長與社交網絡是重疊的”。也就是說,申請人與評議人只要擁有相同的研究興趣和領域,就有可能在評議活動開展之前就建立了良好的社交關系,至少也是彼此有所了解的,這樣在評議中一旦遇到(有時通過代表作也可以判斷申請者身份),人情分就不可避免。
但這里需要區分兩種人情關系,一種可稱為不可避免的人情,如上述那種,只要是申請人和評議人都認真且持續耕耘在學術領域,彼此熟悉對方的研究成果就是必然的。而且,基于這種認識也會更全面地對代表作的價值和意義做出判斷。所以,這種人情關系就是沒有辦法也沒有必要去根除的。另一種可稱為不必要的人情,它是完全基于私人之間的熟人關系,是罔顧代表作的學術價值的,其背后或多或少存在著利益的交換關系。由于這種人情摻雜著太多學術之外的影響因素,并最終是以削弱或放棄學術共同體所崇尚的理性為代價的,因此是需要通過建立合理的制度進行約束的。
相較于西方學者來說,中國學者們在從事同行評議時,出現第二種不必要的人情現象更為嚴重。這是因為中國社會中的“面子文化”源遠流長,且產生了一整套運作的章法和規則,深刻影響著中國學者的觀念和行為。如著名社會心理學家黃光國就指出,中國人在資源分配過程中,對待親屬采用的是需求法則,對待陌生人采用的是公平法則,而對待兩者之間的熟人則采用人情法則,即看交往的對方與自己關系如何,特別是彼此有無共同認識的第三方及大家與第三方的實質關系。根據直系親屬回避的原則,實際上在學術評議工作時就出現了熟人和陌生人兩種不同類型的“對象”,相應地也出現了評議的雙重標準。這就破壞了評議工作的公平性,也誤導申請者不專注于代表作本身的質量,而孜孜于人情關系的營造。
(二)行政干擾在弱化學術共同體的潛在規范性
在理性化的現代社會里,學術工作早已不再是個體閑暇思考的純粹的智力活動,而是一種有目的有組織的管理活動,即借由大學組織制度、同行評價制度、發表與出版制度、職稱晉升制度、課題管理制度等,規范著學術的生產、傳播與消費過程。研究者個體的知識生產就發生在上述一系列管理過程之中。這顯然是與大學具有科層和松散結構相結合之雙重系統的組織特性密切相關的。在這種組織結構中,大學教師既在大學院系里扮演著教師的角色,又在專業共同體中扮演著研究者的角色,前者主要遵循科層管理的原則,即接受來自學校和院系行政部門的管理和指令,后者則強調共同體的運作邏輯,其學術實踐主要接受同行專家的評價和判斷。教師的學術工作始終處于這兩個不同領域的交互作用之下。
需要指出的是,我國的教育是社會本位的,大學主要被看作行政機構的附屬機構或延伸機構,其辦學也自然要接受嚴格的行政控制。與此一脈相承,“大學內部起主導作用的是行政權力和行政邏輯,而不是學術權力和學術邏輯”。如果說,“在計劃經濟時代,我國大學內部的制度安排和治理結構基本上采取行政管理模式”,那么在市場經濟時代又出現了新的特征,即“行政管理模式仍然在發揮作用”的同時,“企業管理的思想與模式也被引進到大學內部管理中來”。這就使得教師的學術工作日益被納入科層管理的范疇,績效指標和其他代表學術工作相對價值的方法逐漸成為學術管理的核心。如科研管理上的“項目制”、對期刊類型(如是否屬于S刊、C刊)而非論文本身的關注、對拿課題而非做課題的重視等。
這樣,在同行評議制度中所期望的學術同行所發揮的“守門人”的功能就形同虛設了,因為,研究者發表學術成果的目的不在于獲得同行的承認,其績效如何以及能否進入學校組織中謀取崗位或職級,都不是由自定的標準和同行的監督所決定的,而是由來自上級行政管理部門的命令所控制的。誠如有學者所言,“現在的學術發表,是為了另外一種承認,即來自體制權威的認可。發表,不是為了陳述自己有限但是獨到的見解,而是要向體制證明自己可以達到主流的要求,有模仿他人的能力。發表不是為了參與辯論、分析實際問題,而是為了保證自己在學術體制內的生存,為了維護這個體系”。這樣的制度體系下,學術評議更關注其作為整體性管理制度的一部分,更強調其行政管理的功能,學術同行的“守門人”角色也因此被相對弱化。
五、對同行評議制度未來發展的思考
如果說,人情因素深植中國社會文化的土壤之中,不可避免地在同行評價中有所體現的話,那么,隨著學術工作被項目制等體現績效管理主義意識形態的相關原則、規則、技術和程序殖民化,人情因素也深受其影響而愈加功利化。人情因素與行政因素疊加在一起,對于科學研究而言,則形成了“目的-手段”合理性的新的“鐵籠”,追求慢節奏的學術活動越來越按照行政管理的時間節奏進行調整,“效率”“速度”“數量”等成為學術判斷的重要指標,高校教師在高密度的時間管理中行色匆匆,高效而疲勞地進行著學術生產活動。與此同時,人情因素也愈發被激發出其不可低估的負面能量。
在行政力量與人情力量的合力夾擊下,代表學術共同體利益的理性力量如何才能產生有效的抗衡,實在是一個令人困擾的事情。可以想見的是,若沒有超常的力量介入,以松散結合為特征的學術共同體必定無力回天,同行專家也在有意無意間放棄了評價應有的科學標準與規范。然而令人欣慰的是,近年來國家表現出超強的破除“五唯”的決心,出臺了一系列有關學校評價、學科評價、教師評價、科研評價的重要政策,力求減輕高校及其教師不必要的過重負擔,引導學術界建立風清氣正的學術環境,積極開展富有原創性的科學研究。外部政策環境的優化,使得同行評議過程中出現的亂象有望得到解決。接下來,加強同行專家的自覺自律,增強學術領域的理性力量就成為關鍵。為此,需要從以下三個方面循序漸進,著緊用力。
首先,通過漸進變革的方式,嘗試實施公開評議,恢復學術界的理性論辯傳統。目前主流的同行評議采取匿名的形式,認為這樣有助于減少干擾,防止個人偏見的產生,但由于評議過程缺乏監管,也很容易降低評價者的責任感。而責任感的缺失,將進一步把現行評價制度改革推向虛無之地,不可能取得任何實效。是故,可以積極嘗試開放的同行評議策略,將評議活動放在聚光燈下接受監督,以喚起同行專家的學術責任感。
因為學術共同體有不同層面,有學校層面的,有區域層面的,也有全國層面的,從高校教師作為變革能動者的角度而言,應從自身的行為改變開始,從自己所在的小的學術團體開始改革,以生漸變之效。如在教師日常教學、科研實踐中,特別是在研究生培養過程中,可以從課堂討論、讀書報告會、論文指導等各個環節,強化理性論辯色彩,讓“未來的學者”們浸潤在學術共同體的氛圍之中。一些學術雜志的審稿和一些課題申報的答辯環節等,也俱為重要的恢復溝通理性的實踐場地。通過這些小步快跑的方式,重建同行專家與被評價者之間的關系,以提高同行評議專家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也有助于切實提高被評價者的學術水平。
其次,通過評議思維的轉變,減少學術“找茬”導向,凸顯以評促建的積極功能。同行評議適用的范圍很廣,其功能也相應地多樣,但基本來說,還是發展性與裁決性兩種。過往的裁決性評價常常是以盡力挑出學術成果中的問題為能事,一些評語的表達“冷酷甚至刻薄”,給被評價者造成太多心理不適,造成持續性的負向影響。考慮到通過同行評議制度來促進知識的創新和人員的發展,有必要加強對評議之發展性功能的發揮,通過激發研究者的內在動力、提升其學術敏感性、增強其創新意識,真正實現評價賦能,更好地實現其潛能。
目前,已有一些具有創新意識的學術期刊在嘗試將審稿過程從挑錯和批評,變成幫助投稿者改進和提升,將刻薄的語氣和冰冷的態度變成關懷和尊重。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其未來的發展值得期待。正如有研究表明,開放式同行評議在教學和學術方面的好處遠遠超過了傳統的雙盲同行評議。但關鍵在于人們要改變對同行評議功能和價值的看法,即從“守門”“把關”轉向同行和被評價者之間支持性、建設性的合作過程。可見,通過開放式同行評議制度的功能發揮,將有助于切實提升學術研究的質量。
再次,通過學者自律,凝聚學術團體力量,發揮學術同行的能動性。前面提及,大學是包含科層組織與松散結合的雙重系統,其中,松散聯結顯然是學術共同體的本質特征,而這也正是其在面對行政權力和人情因素時不堪一擊的根本原因。為此,需要加強學術共同體的凝聚力,充分發揮學術同行個體能動性,群策群力重建優良學術生態。“由于凝聚力的存在,社會共同體才保持著自身的內在規定性。凝聚力一旦消失,社會共同體便會趨于解體。”特別是在國家大力破除“五唯”的政策背景下,若學術共同體本身不借機深刻反思,自我賦能,就會錯過重建良好學術生態的大好時機。
為此,學術界需要強化學術研究的價值規范,通過教育培訓、制度引導、自我修煉等不同途徑,讓這些價值規范入腦入心,激發起學術同行的自覺意識和自律行為。如此,學術的理性力量得以彰顯,學術凝聚力于焉而生,學術組織成員對組織產生高度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成員彼此之間產生更強的吸引力和信任感,學術團體展現出深厚而持續的專業力量。在這樣的學術生態里,同行在學術評價活動中才能真正實現相互借鑒、取長補短之功效,推動學術研究回到促進知識的創新發展、成就研究者之生命精彩和服務社會邁向美好未來之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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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oss of Norms and Rationality: The Mystery of and Reflection on the Peer Review System of Teachers' Representative Works in Higher Education Institutions
CAO Tai-sheng
Abstract: The peer review system has a long history and has made great contributions in ensuring and promoting academic innovation. However, under the policy background of breaking the "five only", the peer review system itself also needs to be deeply reflected. In other words, peer review is not only a purely technical evaluation method. The premise of its existence and maintenance is that it believes in the values of the academic community and pays attention to the rational debate among community members around common topics. Unfortunately, administrative interference is constantly weakening the community normative function in the peer review system, and human entanglement is constantly eroding the rational spirit in the peer review system. Due to the above mentioned two powerful forces, the foundation of the peer review system has suffered a heavy blow. Peer review experts cannot play the role of academic "gatekeeper", and they do not take obtaining peer recognition as the ultimate goal. The judgment and guidance function of the system is becoming more and more formalized.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try to implement public appraisal through different ways such as, gradual reform and restore the tradition of rational debate in academic circles; the transformation of appraisal thinking to reduce the academic "fault finding" orientation and highlight the positive function of promoting construction through evaluation; scholars' self-discipline to gather the strength of academic groups and give full play to the initiative of academic peers.
Key words: breaking the five-only; peer review system; administrative intervention; human entanglement; academic community; performance appraisal
(責任編輯? 李震聲)
收稿日期:2022-01-02
基金項目:中國學位與研究生教育學會重點課題“專業學位研究生實踐能力培養研究”(2020ZDA10)。
作者簡介:操太圣(1971-),男,安徽金寨人,哲學博士,南京大學教育研究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教育政策、教育管理、教師發展研究;南京,2100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