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劍雄 張國棟
摘要: 基于新制度主義的理論分析框架,從制度需求、身份合法和資源供給三個維度審視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以S校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為例,通過深度訪談和主題分析方法探討其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研究發現:政策導向、質量需求、導師評價和社會期待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提供了動力基礎。鑒于此,建議從優化政策設計強化制度供給、建立多樣化的博士生全過程考核評價體系、構建完善的博士生導師考核評估制度、增強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的社會認同等方面促進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走深走實,切實保障博士生培養質量。
關鍵詞: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質量需求;導師評價;培養質量
中圖分類號:G640 ?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2-0717(2022)02-0045-09
一、問題的提出
博士研究生教育作為國民教育體系的最高學歷教育,是培養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的重要途徑,其培養質量引發社會的廣泛關注。為了保障博士生培養質量,教育部于2013年開始連續出臺了一系列研究生教育政策文件,反復強調要“加強研究生培養過程管理,制定各培養環節的分流、淘汰規定,暢通分流渠道,加大分流、退出力度”。這標志著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上升為國家意志,也意味著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作為一項應對博士生培養質量問題的制度正朝著管理精細化、常態化的方向發展。依據國家政策文件,從探索初期的遴選分流到發展中期的考核淘汰,再到目前的分流退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名稱及內涵均在發生變化。本文把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界定如下:為實現博士生培養目標,培養單位在博士培養過程中對博士生的道德、學業、行為等方面進行考核,將未達到質量要求、不適合繼續培養的博士生逐步分流、退出,使博士生培養活動得以運行并確保博士生培養質量而采取的管理方式。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作為規范博士生培養管理和確保博士生教育質量的重要方式,秉持以生為本和質量提升理念,提倡多向分流與人性化退出,以此提高博士生教育的整體質量。
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引起了學術界的積極關注,國內現有研究主要圍繞以下幾個主題開展:第一,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合理性、必要性、可行性。如有學者從經驗支持、政策支持以及相關配套措施支持等方面探究了改革研究生淘汰制的可行性;有學者認為嚴格把關博士生教育質量,實現“嚴進嚴出”十分有必要在培養過程中引入彈性寬松的淘汰制,淘汰制的推行有益于調動學生競爭性、積極性,消除存量并激活源頭,確保博士生培養質量的提高。第二,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實踐效果分析。有學者提出,研究生淘汰制流于書面和形式、實踐效果差存在多方面原因,主要有傳統文化和社會價值觀影響、利益相關者支持力度小、政策配套及法律法規不夠健全、體制機制障礙、執行不嚴格等。針對傳統的激進式淘汰制存在的問題,有學者從綜合考量、操作事項以及新的思路等方面論證了“發展中淘汰”的構想,希望引導博士生形成自我教育、自我管理意識以及自主選擇能力,不斷提高培養質量。第三,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構建措施。在理念與文化層面,有學者認為,要正確認識我國傳統文化,營造良好的輿論氛圍,創建良性的教育生態環境,加強培養過程管理;提高對淘汰制本質的認識,轉變淘汰觀念,使之與制度相呼應、以管理作保障有效地推動研究生培養淘汰機制的運行;樹立以“立德樹人”為核心理念,以提高質量為目標,以預防引導為主要手段的研究生分流退出機制建設思路,厘清主體責任,明晰培養環節。從法律法規政策層面,研究者提出,應完善現行法律制度,營造良好的法律環境;出臺和落實與淘汰機制相適應的政策法規,加強監督,鼓勵和落實研究生培養淘汰制度。在機制體制層面,有學者提出,要不斷完善高校制度和構建體制環境以推進博士生淘汰制改革,如改革招生機制、實施招生名額補償制、鼓勵高校實施完全學分制、建立干預機制健全研究生淘汰后善后機制、完善信息公開制度、分類嵌入分流淘汰制等。
從已有文獻可知,學者普遍認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在博士生培養過程中具有正向激勵功能、有必要推行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但對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如何在博士生培養過程中有效運行的研究還不多。在國家政府助推背景下,已有不少高校為保證培養質量,相繼出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實施細則,加強博士生培養過程管理,嚴把博士生培養的質量關。研究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對于促進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有效運行具有重要意義。基于此,本文以S校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實踐運行為例,試圖解決以下兩個問題:第一,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是什么?第二,如何更好地提升動力來激發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活力?對這些問題的剖析,有助于明晰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背后的運行邏輯,全面揭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并基于運行動力提出完善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相關建議,為實踐提供行之有效的理論指導。
二、理論分析框架
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建構,其本質就是要實現博士生教育制度創新。新制度主義的制度變遷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動力提供了理論解釋,有益于充分挖掘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制度優勢。新制度主義理論不僅關注正式的規制性制度要素,更重視非正式制度因素對制度變遷的影響。制度作為一種公共產品,其供給通常有限,且制度供給的調整一般比較緩慢。如果制度環境出現變化或個體認知產生新的需求,制度供需出現失衡,那么將促使個體創新制度,推動制度運行。新制度主義強調制度變遷是制度的替代、轉換、改良和創新的一系列過程,制度變遷的同時也是實現制度創新的過程。制度不僅由復雜多元的要素共同構成,也是規范實施治理措施、治理行為和治理主體的基本載體。各個制度構成要素只有配置完備且互相協調、互相配合,才能夠保障制度高效運行。一個制度能否有效運行,主要受到社會對制度的強烈需求、組織或個人對制度的理解與認同、資源對制度的運行保障等三個因素的影響。制度需求是指當行為者的利益要求無法在現有制度下得到滿足時而產生對新制度的需要。如果社會普遍對某事項具有迫切的治理需求時,必定會催育出社會對正式制度供給的渴望,為制度的形成與運行供應基本動力。制度認同是指組織或個人如果理解和認同某種結構,就會賦予制度合法性和合理身份,為其運行提供良好的環境基礎。資源供給是維持和創造一種制度的能力,制度的運行主體越具有持續性資源輸入能力或靠近資源中心,就越能夠促進制度持久、高效運行。探索制度運行不可能繞開制度需求、身份合法和資源供給等基本元素。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作為政府或高校提升博士生培養質量的重要制度著力點,并非單一因素促成其運行,應從制度需求、身份合法和資源供給三個方面審視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
首先,在制度需求上,制度收益是制度的需求源,若一項制度能夠給行為者帶來極大的收益,就會促使行為者產生對新制度的現實需求,為制度的形成與運行提供基本動力。任何一種具體制度的產生和維持都是制度供需互動的結果。制度供給是制度的產生,是對制度需求的反應。正式制度的供給取決于政治組織提供新的制度安排的意愿和能力。由于制度結構的復雜性和制度種類的多樣性,制度需求往往是多種因素交織在一起的。制度需求主要受外部的制度環境、社會期待等要素以及內部的目標、認知和利益需求等要素的影響。這兩方面的因素可以促成或阻礙某一主體采取某一制度行為,是主體制度行為發生的內外需求要素。具體到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它作為一種典型的制度質量治理行為,與博士生教育高質量發展目標有著較為緊密的關系,如果國家或學校認為目前的博士生教育狀況阻礙博士生教育高質量發展目標的實現,就有可能采取制度行為,產生新的制度形式。
其次,在身份合法上,身份合法性是主體在正式制度結構中追求合法性的需要和結果,將制度上合法的理性要素整合進正式的制度結構,可最大限度地提高其合法性,并增強其資源獲取和生存能力。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制度化程度是衡量制度運行效果好壞的關鍵要素。制度化過程是一個行為被他人和自我給予類似意義并多次重復的過程。制度化的必要基礎就是對行為的共同認知和反復。當人們廣泛對某一問題形成共識并且情愿為之配置資源解決問題時,制度化過程就已經開始了。人們對博士生培養質量問題形成的共識和相同的質量需求正是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能夠施行和有效運行的必要基礎之一,并且供應了相應的動力。因此,高校試圖在現有的教育管理體制框架內以整合創新的方式將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嵌入博士生教育體制中,化解制度合法性問題。一言以蔽之,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有效運行的兩大基礎構成要件為制度合法性和制度運行力。
最后,在資源供給上,資源供給能力是確保制度有效運行的基本條件。制度被視為是為社會生活提供穩定性、文化認知性和意義的規范性要素,以及相關的資源和活動。由此可見,資源保障是保證某項制度能夠順利運行的核心構成要素。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作為博士生培養質量保障機制之一,需要投入大量的資源才能保證制度的完整性和功能可用性。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是提高博士生培養質量的重要手段,未來將會有更多的高校積極探索,并構建與完善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保障博士生培養質量。它如果沒有長效穩定的資源作為重要支柱,將會處于低效運行狀態,很難確保制度的實踐效益。當然,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并不是簡單地限制在制度落實上,依舊需要消耗大量的資源去化解實踐過程中可能產生的各種復雜問題。因此,只有借助資源保障方式,激活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并使之高效運行,才有可能最大效率地激發制度功能。
總而言之,影響一項制度運行及其實踐效果的核心要素主要包括對問題的質量需求和共同認知、資源保障和制度化過程的合法性。這就表明了決定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效果的核心要素主要是制度需求、身份合法和資源供給。制度需求、身份合法與資源供給分別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形成以及有效運行提供動力層面的源泉、身份層面的確立、資源層面的保障。因此,根據新制度主義理論的分析理路,從動力層面(制度需求)、身份層面(身份合法)和資源層面(資源供給)三個層面的理論分析框架揭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可為優化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保障博士生培養質量成效提供理論參考。正是基于這種框架和理解,本研究重點關注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并在推進策略上體現身份層和資源層的框架內容。
三、研究設計
(一)背景材料
在國家政策背景下,S校為解決以往缺乏正式制度導致的博士生延期滯留問題,制定了《S校博士研究生分流管理辦法(試行)》,建立了涵蓋學校、學部(學院)、博士生導師、博士生的四級培養質量監管體系,健全完善了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正式以制度形式規范博士生培養。根據這個文件,S校解決了一部分博士生延期滯留導致的歷史問題,對無法完成學業的博士生進行了清退。截至目前,共公示清退了3批在校博士生(清退公示信息包括學生和導師姓名),累計42人。S校執行該制度清退第一批博士生的時候,不管是學部(學院)、導師還是博士生剛開始心理上都有點抗拒,但通過制度宣貫和信息公開的手段,他們的抗拒心理慢慢得以消解,逐漸對博士生分流退出“習以為常”,最后基本上達成共識。具體做法是,學部(學院)嚴格地執行學校的研究生學籍管理規定,在學生本人自愿申請、導師同意的基礎上,博士生根據學業狀態、在學年限和論文撰寫實際情況,選擇合適的學業出口,包括退學、畢業、結業、肄業與分流等。從整體而言,制度實施后,S校在博士生學業進度監控、博士生導師指導行為改善和博士生教育質量治理等方面取得了良好進展,可見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效果良好。
(二)研究方法
從全國高校范圍看,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效果參差不齊,這意味著剖析和解讀運行經驗有益于提升制度運行效果。本文以中國研究型大學S校作為案例高校,就S校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現狀開展調研,在實踐研判的基礎上歸納了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以期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不斷落到實處和深入推進提供有價值的借鑒。本文通過文本分析、定性訪談相結合的方法獲取豐富資料,從而為呈現和剖析S校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的內在邏輯提供強有力的支持:運用質性研究的目的性抽樣,按照信息飽和及能夠為研究提供最大信息量為原則,共選取了20名訪談對象(3名自然科學博士生,3名人文學科博士生,6名社會科學博士生,6名博士生導師,2名研究生教育管理者),對訪談對象進行了一對一、開放式的深度訪談;通過錄音形式收集參與者的敘述,每個參與者的訪談持續15~30分鐘,其中部分受訪者采用文字記錄的形式回答訪談問題;使用主題分析方法對訪談數據進行分析,并解釋研究主題的各個方面。
(三)主題編碼
首先,對訪談數據進行多次讀取和收聽,并將其記錄為文本,寫下用于編碼和分析的初步思路。用A1、A2、A3、B、C分別標記自然科學博士生、人文科學博士生、社會科學博士生、研究生教育管理者和博士生導師的訪談資料,從而更好地識別和記錄各編碼的歸屬。其次,確定代碼和更大的主題。在開放編碼階段,每個轉錄本都被逐節審查,確定標記對每個研究問題的主題回答,在每個主題中確定關鍵詞或短語,并分配代碼。在主軸式編碼階段,對先前開放式編碼的數據進行進一步檢查以找出離散的想法并分類,形成了22個主軸式編碼,其中條目括號中的數字表示同樣表達了這種或類似觀點的受訪者人數。再次,逐漸完善主題。這一步主要集中于與研究問題相關的主題類別,并詳細分析其中的數據,形成4個主題編碼。最后,對留作理論飽和度檢驗的6份訪談資料進行分析,結果未發現新的概念和范疇,由此基本判定在這項研究中接受訪談的博士生和教職員工提供了詳細的信息。這些信息被轉化為四個更大的主題,即“政策導向”“質量需求”“導師評價”和“社會期待”,主題編碼與理論分析框架十分契合(三級編碼結果如表1所示)。這些發現提供了對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動力的綜合理解。
四、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
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實施是高校執行國家政策要求和提升博士生培養質量的重要行動,具有十分強烈的運行動力。本文通過深入分析20名受訪者的訪談資料發現,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動力主要表現為政策導向、質量需求、導師評價與社會期待。
(一)政策導向
當某一特定的政策信號進入博士生教育政策時,會很快被高校所識別和察覺,催化或誘導其政策實現過程,激發其提高政策實現的主動性和積極性。國家連續出臺加強研究生培養管理的文件,反復強調不適合繼續攻讀學位的研究生要及早分流退出,讓社會各界看到政府高度重視研究生培養工作、狠抓研究生培養質量的決心,傳達了一種鮮明的政策導向,為高校響應國家政策目標、優化內部政策系統、制定相關政策以及提高政策效力提供依據。其中,國家政策目標發揮著主導作用,既為培養單位指明方向,又為后續研究生培養工作提供行動指南。高校的政策行為是國家政策目標的延伸,高校執行國家政策是將政策目標轉化為政策現實的唯一途徑,體現了目標的導向性、內容的務實性、行為的能動性以及手段的權威性等特點。政策導向對博士生教育政策執行和制度推行具有強大的激勵作用和促進效應。一位受訪的博士生導師說,“學校十分重視博士生培養質量,通過制度宣貫的形式反復強調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執行力度強,清退了一批無法完成學業的博士生;國家研究生教育政策有益于驅動學校博士生分流退出相關政策的頒布和博士生清退工作的開展。”而一位社會科學博士生也認為,“學校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的頒布,主要是響應國家有關研究生教育政策文件精神”。訪談證明,政策信號在向高校傳達過程中激發了高校領導對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關注,形成了強大的“政策導向”,其在推動S校實施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中發揮了獨特的作用,通過縱向層級結構傳遞至學院、博士生導師直至到博士生,多措并舉強力推動了博士生分流退出工作的開展與實施。
(二)質量需求
博士生教育作為最高層次的人才培養階段,承擔著培養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以及服務于社會發展、科技創新的重任。目前,我國博士生教育正從規模擴張轉向質量躍升階段,質量已成為博士生教育的生命線。博士生培養質量反映著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水平。然而,高校存在長期無法畢業卻未能及時及早分流退出的博士生,占用了大量教育資源,導致一些服務于博士生培養的要素沒有及時配套,如師資隊伍、宿舍資源、教研室、實驗室設備等,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博士生培養質量。這意味著國家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培養需求與博士生培養實踐之間出現了縫隙,而這種縫隙與博士生教育發展規模日益擴大有著緊密的關聯性。S校就由于過度關注博士生教育規模而忽視了內涵式發展,博士生培養質量問題日益凸顯,影響了博士生教育的高質量發展。在博士生培養質量被反復強調的情境下,S校為了提高博士生培養質量和效率,勢必會有意識地采取一些行動解決現實問題。隨著博士生教育規模、結構、體制等的持續完善,S校提高博士生培養質量的手段和形式發生了較為明顯的變化。在明確、有力的政策支持下,其提高博士生培養質量的行為日漸具有以政策為依據的依法規制的特點,不再是喊喊口號的運動式應付,而是真正地關注博士生教育困境,采取多種手段或方式保障博士生培養質量。兩位受訪博士生先后坦言,學校“堆積了太多未畢業的博士生,存在培養質量問題,需要加強博士生質量管理”;“博士生畢業年限有點長,大多數博士生學業進展很慢,延期畢業現象日趨突顯,急需提高博士生培養的質量和效率”。由此可見,S校對博士生教育形成了加強過程管理、提高培養質量的共識,期望通過構建分流退出機制的“制度行為”,優化博士生培養過程管理,提升博士生培養質量和效率。
(三)導師評價
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本質上是一種責任制,即博士生培養目標責任制。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運行有賴于管理實踐過程中的“責任”驅動,但它帶有濃厚的壓力型體制色彩。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可以看作一種具有負向激勵性質的壓力傳導機制,分流退出的壓力既傳導給博士生,也傳導給導師,給導師產生了一定的培養壓力。導師是博士生培養的首要責任人,博士生被分流退出直接關乎導師招生名額、學術聲譽,甚至還會影響到學科發展。導師盡心盡責的指導動力表面上來自其所應承擔的博士生培養責任,事實上主要來源于學校的考核壓力。沒有導師考核壓力的存在,導師問責制就難以發揮其應有的效應。導師面臨的考核壓力是自上而下逐步增加的,不單單只是自身的基本素養、教學能力、學術能力等業績考核壓力。它呈現兩方面特點:
第一,質量指標量化下壓。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是高校主動回應社會需求,提升博士生培養質量而采用的一種因應策略。高校根據博士生教育整體發展情況制定博士生培養質量各項目標要求時,為了確保按質按量完成目標任務,也為了讓導師切實履行培養責任,常常會將其量化為具體指標層層下壓至導師。博士生培養質量指標在下壓過程中會逐步細化,主要表現為越到下級單位指標數量越多,內容越具體。對此,兩位受訪的博士生導師稱,“除了學校規定的量化指標外,還要考核博導資格,主要涉及教育教學、科研成果以及學生培養等”;“如果學生遲遲無法畢業,自己壓力很大”。而兩位社會科學博士生先后談到,“學校會考核導師,如果超過5個學生沒有畢業,那就要停止招生,直到有學生畢業才可以招生”;“對導師來說是一種壓力,能夠更好地規范、監督與考核導師指導行為”。可以說,指標考核壓力對導師行為具有雙重影響效應。一是指標層量化分解提高了導師行動的針對性,指標考核壓力倒逼導師采取行動完成博士生培養任務。二是指標任務完成對導師具有正向激勵作用,驅動導師為謀求激勵結果而積極主動落實政策要求,加強博士生培養力度。
第二,發揮考核的導向作用。S校在博士生分流退出的具體管理實踐過程中呈現出明顯的“結果導向”傾向,即以完成量化指標視作考核的基本依據。博士生分流退出的壓力傳導機制是以培養結果倒逼培養方式和培養過程的改善,以分流退出的壓力調動博士生導師的動力。一位博士生導師說,“只要博士生培養質量達到學校規定的學業要求就可以,不管你怎么培養,只看培養結果”。而一位社會科學博士生表示,“博士生分流機制間接地考核導師培養能力,促進了導師指導方式的改變,導師對博士生學業進展的關注明顯比以前多了。”S校在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推進過程中切實發揮考核的導向作用,激發廣大導師履職盡責、擔當作為與育人育才的積極性,確保博士生培養取得實效。鑒于我國博士生教育體制的結構安排,導師的行動貫徹一般要與學校或學院要求保持一致。正如一位受訪研究生教育管理者所說,“導師要嚴格落實學校的博士生分流退出管理規定,按照規定培養博士生”。一位受訪社會科學博士生證實,“不管是校領導還是院士的博士生,只要沒達到學校博士生培養要求,到期照樣清退,并在學校官網公示學生和導師的信息。這不僅對所有在讀博士生產生無形壓力,也對導師產生培養壓力”。也即,學校或學院負責制定博士生培養質量指標并強化考核,但怎樣完成指標實際上賦予了導師更多明示或默許的選擇權,呈現了較為典型的壓力型驅動特征。
(四)社會期待
社會期待是指無論在何種類型社會里都具有契合個體特征的一系列角色期待。任何一個社會成員都會期望飾演一定的社會角色,并且社會又會運用分配和獎勵系統來保障角色期待。社會期待體現社會普遍認可的行為規范和價值標準。博士生教育是高校人才培養高層次化的體現,擔負著培養驅動社會經濟發展的高端拔尖創新人才的重任,是體現一個國家發展水平和發展潛力的重要標志。我國博士生教育始終堅持服務國家發展戰略,與社會發展同頻共振,為社會高質量發展提供智慧引擎。因此,社會對博士生教育具有較高的期待,普遍認為高校所培養的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能夠為推動經濟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作出積極貢獻。如果高校培養的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無法滿足社會發展需求,無法解決科技和社會經濟發展問題,也就沒有達到整個社會的期望度。現階段,我國博士生培養還不能較好地滿足社會不同領域對于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的需求,與社會所期待的博士生教育相比仍有差距。在一定程度可以說,博士生教育的社會化是大勢所趨,博士生教育也一直為社會各界所重視,當博士生供給相對充裕時,整個社會勢必會特別關注博士生教育質量。博士生教育作為社會系統的子系統之一,其發展過程與社會的關系日趨緊密,必定會受到社會環境變化的影響,需逐步適應社會發展需求。判斷博士生教育是否適應社會發展,要看它在結構或規模上與社會的期待或需求的匹配度如何。如果匹配度較高,那么博士生教育質量就比較高,反之則比較低。一位受訪研究生教育管理者稱,“博士生培養質量關系到國家經濟發展結構和科技發展水平,為了滿足社會發展需求,旨在提升博士生培養質量的分流退出機制就應運而生”。從這個意義上講,社會對博士生教育質量的期待是促使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的催化劑,起到了正向推動作用。
五、推進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有效運行的相關建議
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作為博士生教育質量保障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加強博士生培養過程管理、提高博士生培養質量具有重要的實踐價值。筆者以為,要推動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有序運轉、走深走實,需從營造良好的社會環境和持續優化相關制度安排等方面多措并舉。
(一)充分發揮政策引領指導作用,優化政策設計強化制度供給
政策的生命力在于實施,推動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有序運轉,需深入領會國家研究生教育相關政策文件精神,充分發揮政策引領指導作用,用好用足用活各項政策,準確把握要點,謀劃、推進博士生培養管理工作。在政策宣傳層面,要營造氛圍,形成聲勢,全方位、多層次宣傳,主動送政策到學院、博士生導師、博士生,實現信息全覆蓋,提高知曉度。在政策落實層面,首先,要緊緊圍繞政策落地落實,盡快制訂相關配套細則,發揮研究生院的主導作用,明確各部門的目標管理和責權劃分,承擔起政策供給、綜合試點的宏觀統籌推進職能,確保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落地并順暢實施。其次,從政策層面明確多元主體職責,滿足不同主體間的教育需求,促進學校、學部(學院)、博士生導師、博士生等主體間的有效銜接與合作,凝聚教育合力,拓寬開發路徑,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運行注入活力。第三,要以質量治理理念為導向,使用行政權力出臺規范制度與政策:一方面,強化制度安排的引導性、規范性和系統性,創造有利于政策實施的外部環境,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規范有序運作起到保障作用。另一方面,學校作為制度的供給者,要充分發揮政策供給作用,拓寬制度供給多元化來源,提高制度供給質量與效率,不斷規范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最后,要樹立系統思想,強化政策優化的全局性,做好政策的頂層設計與實踐探索之間的協調關系;要不斷優化政策,注重政策評估與總結,主動加強與政策執行主體的互動,收集、跟蹤信息,及時總結提煉有益的經驗,推進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的完善。
(二)注重培養過程管理,建立多樣化的博士生全過程考核評價體系
對博士生培養這個完整的系統工程而言,明確科學合理的培養環節標準是進行過程監控和預警管理的前提,博士生不同培養階段的考核均應嚴格遵循銜接標準。在這個過程中,學校既要厘清博士生培養環節,明確培養主體責任,注重培養過程關鍵節點的質量控制,也要對博士生學業完成情況進行客觀科學的評價并輔之以有效的預警和預后措施,如提前以通知、公文或電子郵件的形式告知學院、導師和博士生以引起他們的重視,采取相關舉措消除或減少因分流退出機制可能出現的不良結果等。學校要客觀、公正、準確地開展博士生分流退出工作,關鍵是要全面科學地設定學科培養質量評價標準,動態監控博士生培養質量狀況,強化質量評估的全程性——博士生只有在培養過程考核中達到規定的學業標準,才可以進入下一個培養階段,反之則必須退出培養過程。構建規范、常態的博士生培養質量評價機制,是切實提升培養質量和管理能力的有效手段。具體而言,學校要針對不同的學科設計多樣化的博士生培養全過程考核評價體系,制定不同的考核評價方案和實施細則。首先,必須明確評價目標,形成評價標準。其次,要強化過程監控,密切關注博士生培養的關鍵環節,包括課程考核、資格考試以及學位論文開題、中期考核、預答辯和答辯等重點培養過程環節。最后,要根據各學科博士生培養的特點和需要,在博士生培養過程的一些關鍵要素與環節中設置若干選擇性要求,以保證博士生培養全過程考核評價的科學性。總之,多樣化的博士生培養全過程考核評價體系要以規范化、人性化、公正化、信息化的運行方式,充分集聚各培養要素力量,調動博士生學習的主動性和積極性,最終為提高博士生培養質量服務。
(三)強化導師培養責任,構建完善的博士生導師考核評估制度
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作為博士生培養質量的制度保障,理論上有益于喚醒導師對博士生培養過程的重視。導師是博士生培養的首要責任人,承擔著博士生學科前沿指引、科研訓練、學術規范指導的重要職責。具體來說,博士生導師承擔的培養責任,大致可劃分為以下三類:一是監督和管理博士生學業進展;二是提供全面的學術支持;三是提供必要的精神支持和就業指導。目前的博士生導師考核存在考核維度簡單、考核標準單一、考核形式單邊等問題,嚴重影響了博士生導師職責的履行。實際上,高校對博士生導師的考核缺乏體現導師職責的考核評估指標內容,主要來源于導師的自我報告,未涉及對導師指導和培養質量效果的評價。高校應以提高博士生培養質量作為博士生導師考核評估的出發點,評估結果應用于獎勵表現卓越的導師,激勵更多的導師將博士生培養作為自己的重要使命和職責。為充分調動博士生導師的主動性、積極性,強化博士生導師培養責任意識,要切實將導師的博士生培養“首要責任人”的要求落到博士生導師考核評估制度上。博士生導師的考核評估與反饋,能夠強化導師的培養責任,發揮導師的育人作用,改變導師的指導方式,促使導師積極主動地做好博士生培養過程管理工作。總之,在構建完善的博士生導師考核評估制度時,高校有必要將監督博士生學業進展、博士生培養管理等體現導師指導行為的內容進行量化考核,以期真正體現導師職責,提升博士生培養質量。
(四)營造良好的社會環境,增強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的社會認同感
由于歷史文化因素,不同的國家和社會,會對特定群體提出不同的、帶有明顯偏見的社會規范性標準。社會輿論常常會影響人們對某些事物或群體的看法。而社會認同是社會個體對社會治理者的思想理論和政策措施或社會盛行觀點的普遍認同。因而,創造良好的社會環境,增強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的社會認同感是保障分流退出博士生合法權益,促進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良好運行的重要方式。為了防止社會對分流退出博士生的片面看法,需要創建一個健康寬容的外在客觀環境,用具體的策略去消減并改變公眾把分流退出博士生視為教育失敗品的偏見。我們要讓公眾認識到,博士生分流退出是博士生培養重視教育質量提升的結果顯現,其真正目的不是“分流退出”,而是“提質促優”;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不僅是推動我國博士生教育高質量發展必不可少的重要方式,也是為了培養滿足社會發展需求的高層次拔尖創新人才的管理手段。高校作為博士生分流退出機制最重要的實施主體,要最大化地減小其實施阻力就必須營造良好的社會環境,夯實社會對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的認同基礎,以一種強大的理性認知力量將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置于公眾視野,求得社會各界的理解、認同和支持。總之,高校必須真正地做到以生為本,著眼于博士生培養質量,不僅要不斷地加強社會對博士生分流退出制度的認同度,化社會阻力為動力,還要以正確態度和恰當方式處理分流退出博士生善后問題,做好思想溝通和心理疏導,切實維護分流退出博士生的權益,避免不必要的社會輿論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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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riving Forces and Promotion Strategy for the Diversion and Withdrawal Mechanism of Doctoral Students
ZENG Jian-xiong? ?ZHANG Guo-dong
Abstract: Based on the theoretical analysis framework of neo-institutionalism, this paper examines the diversion and withdrawal mechanism of doctoral students from the three dimensions of institutional demand, identity and resource supply. Taking the diversion and withdrawal mechanism of doctoral students in one university as an example, it discusses its mechanism through in-depth interviews and thematic analysis. The study found that policy orientation, quality demand, supervisor evaluation and social expectations provide the driving force for the operation of the diversion and exit mechanism for doctoral students. In view of this, it is suggested to promote the diversion and withdrawal mechanism of doctoral students from the aspects of optimizing the policy design and strengthening the system supply, establishing a diversified whole-process evaluation system for doctoral students, constructing and improving the evaluation system of doctoral supervisors, and enhancing the social recognition of the diversion and withdrawal system of doctoral students.
Key words: doctoral student; diversion and mechanism; quality requirements; supervisor evaluation; cultivation quality
(責任編輯? 黃建新)
收稿日期:2021-06-05
基金項目:全國教育科學規劃國家一般課題“博士生教育分流退出機制的研究”(BIA200194)。
作者簡介:曾劍雄(1991-),男,廣東陸豐人,上海交通大學教育學院博士研究生,主要從事高等教育管理、研究生教育研究;張國棟(通訊作者),上海交通大學教育學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上海,200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