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與五四
——“起點”問題與嚴家炎的文學史觀

李浴洋

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學科史上,嚴家炎是第二代學者中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①陳平原:《教材編寫與嚴謹求實的一代——關于〈中國現(xiàn)代小說流派史〉及其他》,《小說史學面面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1年版,第152-153頁。。所謂“領軍”,不僅是指他長期在學科發(fā)展中擔當領導職務與發(fā)揮組織樞紐作用,更指他出道早、成果多、影響大與生涯長。他上承第一代學人王瑤、唐弢與李何林等開創(chuàng)的學術格局與精神氣象,同他們合作密切;下啟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登上歷史舞臺的第三代以降學者拓展的學術潮流,與之也多有互動和對話。從學科代際上講,他是第二代學人的重要代表,具有這一代學者的共同特點;但其觀念、眼光、個性與成就又不為代際所限,不同學術世代與時代的印記和經驗在他身上交融,形成了他高度可辨識的學術風格,既集大成又特色鮮明。

盡管在20世紀50年代后期便執(zhí)教北京大學中文系,開啟了學術生涯,20世紀60年代初期又因為文學批評而一舉成名,同時作為核心成員參與了“教育部統(tǒng)一組織編寫的高等學校中文系教材”之一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寫作,②《前言》,唐弢主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一)》,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1頁。但嚴家炎在學科史上更為重要的“亮相”還是在“文革”結束以后的歷史轉折點上。

20世紀80年代的現(xiàn)代文學研究“不在一般性地改變以往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范圍和某些具體觀點,而在試圖從根本上將那種以革命史為中心的文學史敘事轉變到以‘現(xiàn)代化’為中心的歷史認識上來”③邵寧寧、郭國昌、孫強:《當代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1949—2009)》,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47頁。。這一學術進程的先驅,正是嚴家炎。而從“現(xiàn)代化”到“現(xiàn)代性”,也正是嚴家炎學術道路的核心線索。2021年,十卷本《嚴家炎全集》推出。米壽高齡的他在代序中寫道:“縱觀我?guī)资陙淼慕虒W與研究,可以清晰地看到貫穿其中的一條主線,就是中國文學的現(xiàn)代性問題。”④嚴家炎:《中國文化的精神出路(代序)》,《嚴家炎全集·考辨集》第1卷,新星出版社2021年版,第4頁。

無論是使用20世紀80年代色彩濃郁的“現(xiàn)代化”修辭,還是調動20世紀90年代以來更為通行的“現(xiàn)代性”話語,對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現(xiàn)代”特征及其起點、成因、動力與出路的追尋始終都是嚴家炎最為本質的學術追求。他在文學史書寫、魯迅研究、現(xiàn)代小說研究與文學批評等方面的杰出建樹都是圍繞這一主線展開的。在嚴家炎的現(xiàn)代文學研究中,對于“起點”問題的反復討論,便是其“文學現(xiàn)代性”觀念最為根本的支撐與最為充分的實現(xiàn)之一。

一、從“歷史聯(lián)系”到“‘起點’問題”

《嚴家炎全集》問世之后,北京大學中文系與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合作舉辦了“嚴家炎學術思想暨現(xiàn)當代文學學科建設”學術研討會。對于嚴家炎的學術成就,與會者一致稱道。但陳平原提醒:“嚴先生的貢獻,遠大于《嚴家炎全集》。”⑤陳平原:《嚴謹之外,還有寬容——我眼中的嚴家炎先生》,《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1期。單就學術著述而言,“大于”的部分主要是指嚴家炎主編的兩部經典的現(xiàn)代文學史——《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關于嚴家炎協(xié)助唐弢主編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在學科史上的重要地位,學界已有公論。而其在2002年受教育部高教司委托,會同十位學者歷時八年完成的三卷本《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同樣也是一部力作。

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正文的開篇,嚴家炎提出:“中國的現(xiàn)代文學起于何時,這是一個大可討論的問題”。在他看來——

像過去那樣,現(xiàn)代文學史就從五四文學革命寫起,如今的學者恐怕已多不贊成。相當多的學者認為:中國的現(xiàn)代文學史或二十世紀文學史,應該從戊戌變法也就是十九世紀末年寫起。但實際上,這些年陸續(xù)發(fā)現(xiàn)的一些史料證明,現(xiàn)代文學的源頭,似乎還應該從戊戌變法向前推進十年,即從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算起。

所謂“像過去那樣”,最為典型的文學史文本正是嚴家炎協(xié)助唐弢主編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此書雖然承認“鴉片戰(zhàn)爭后的近代文學”具有“先導”作用,但明確指出“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發(fā)端于五四運動時期”。除去在《緒論》中對于近代文學改良運動略作介紹,并且重在突出其歷史局限以外,全書正文的首章首句便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和文學革命,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偉大的開端”①唐弢主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一)》,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1頁、第28頁。。

《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緒論》出自嚴家炎之手。根據(jù)他的回憶,這一部分在20世紀60年代由唐弢做過修改。②嚴家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發(fā)展中的幾個基本問題》,《求實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38頁。1979年印刷的版本應當就是唐弢的定稿,在某種程度上自然也代表了整個編寫組的共識。其論述基調,特別是關于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性質、成分與“矛盾斗爭的過程”的定義,受到了《新民主主義論》的很大影響。盡管在正式出版時其中已經隱約可見一絲“早春”氣息,但給人的印象仍然是“既成為新文學史著中水平最高者之一,又讓人覺得缺乏新鮮感”③黃修己:《中國新文學史編纂史》(第二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22頁。。

數(shù)十年后,當嚴家炎再度為一部現(xiàn)代文學史開篇時,他不僅主張“起點”問題“大可討論”,而且也直接將“從五四文學革命寫起”改為“從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算起”。其間的跨度不可謂不大。嚴家炎關于“起點”論述的變化,當然有時代風云潛移默化的作用。但不應忽略的是,對于這一問題的思考在他的學術思想脈絡中也有一條線索,只不過由隱到顯罷了。在1983年出版的《求實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以下簡稱《求實集》)中,他以《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發(fā)展中的幾個基本問題》(以下簡稱《基本問題》)為題收錄了其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執(zhí)筆的《緒論》。與《緒論》相比,此文在入集時“由作者作了局部改寫”。除去為每節(jié)擬定了顯豁的標題(譬如首節(jié)題為“與近代文學的歷史聯(lián)系”),全文的基本觀點與思路未做大的調整,但論述分寸與對象卻更具彈性。其中的微妙差異不容錯過。《緒論》的開篇是:

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發(fā)端于五四運動時期,但以鴉片戰(zhàn)爭后的近代文學為其先導。

現(xiàn)代文學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現(xiàn)實土壤上的新的產物,同時又是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文學的一個發(fā)展。按照恩格斯的說法,意識形態(tài)領域內發(fā)生的種種新變革、新學說,“雖然它的根源深藏在經濟的事實中”,卻又往往以“先驅者傳給它而它便由以出發(fā)的特定的思想資料作為前提”。成為現(xiàn)代文學開端的“五四”文學革命也是這樣。適應著新的時代需要,它吸收了歐洲資產階級革命以來文化和文學方面的許多成分,同時也利用了近代中國歷史發(fā)展中積累的“思想資料”以及某些改革的成果,從而在新的基礎上去完成先驅者未能完成也不可能完成的歷史性任務。因此,要理解“五四”文學革命和中國現(xiàn)代文學,有必要先對鴉片戰(zhàn)爭以來的中國社會和文學歷史的狀況作一番考察。④唐弢主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一)》,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1-2頁。

這兩段文字在《基本問題》中則被改為:

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發(fā)端于五四運動時期,它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現(xiàn)實土壤上的新的產物。但它并非突然從天而降。如果我們把現(xiàn)代文學的產生看作是一場質變、一個飛躍的話,那么,這場質變可以說是經過長期的量變來作準備的。它的先導——或者說前身——就是鴉片戰(zhàn)爭以后的近代文學。

按照恩格斯的說法,意識形態(tài)領域內發(fā)生的種種新變革、新學說,“雖然它的根源深藏在經濟的事實中”,卻又往往以“先驅者傳給它而它便由以出發(fā)的特定的思想資料作為前提”。成為現(xiàn)代文學開端的“五四”文學革命也是這樣。適應著新的時代需要,它吸收了歐洲資產階級革命以來文化和文學方面的許多成分,同時也充分利用了近代中國歷史發(fā)展中積累的“思想資料”以及某些改革的成果。最早的一些新文學史著作(如胡適的《五十年來中國之文學》、朱自清的《中國新文學研究綱要》、陳子展的《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等)都把“五四”以后新文學的發(fā)展同近代文學的變化聯(lián)系起來考察,這是很有道理的。可以這樣說:不了解鴉片戰(zhàn)爭以來中國社會和文學歷史發(fā)展的因由,便很難真正理解“五四”文學革命和中國現(xiàn)代文學。①嚴家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發(fā)展中的幾個基本問題》,《求實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38-39頁。

后者對于前者的充實顯而易見。這是關于“與近代文學的歷史聯(lián)系”一節(jié)中調整最多的兩段(此節(jié)中的其他修訂主要是材料補充),也是全文中比較明顯的改動處之一。首先,對于近代文學的主體地位與歷史作用,《基本問題》做了更為正面的肯定,其與現(xiàn)代文學的關系也被強化。其次,胡適及其著作以學術依據(jù)的形式出現(xiàn),彼時新近整理發(fā)表的朱自清的著作也被及時納入,②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中,盡管也寫到了胡適,但拉低其歷史貢獻的用意十分明顯。朱自清的《中國新文學研究綱要》則是由趙園整理,1982年在《文藝論叢(第14輯)》(上海文藝出版社1982年版)上首次發(fā)表的。這些都是學科重建帶來的觀念與資料的更新在文中的顯現(xiàn)。更為重要的是,與《緒論》中遵循的不言自明的理論框架相比,《基本問題》強調了“最早的一些新文學史著作”在歷史書寫方面“是很有道理的”。在不否認既有的政治論述的合法性的前提下,嚴家炎此時有意凸顯對于“文學歷史發(fā)展”自身的探索,力圖使得學術研究的合理性獲得更多具體歷史經驗的支持,進而使得學科工作建立在“史”而非“論”的基石上。當然,嚴家炎與唐弢的文學史觀本來就有“和而不同”的一面,此輪“局部改寫”也將之突出出來。

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出全的1980年,嚴家炎寫作了《從歷史實際出發(fā),還事物本來面目》一文,呼吁正視現(xiàn)代文學學科“名實不符”的問題。他列舉了新中國成立以來問世的諸種現(xiàn)代文學史中存在的一連串問題,諸如“不講少數(shù)民族”、“不講這個階段同時存在的舊文學”、“不講鴛鴦蝴蝶派文學”、“不講國民黨御用文學”與“資產階級文學講得也很少”等。③嚴家炎:《從歷史實際出發(fā),還事物本來面目——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研究筆談之一》,《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1980年第4期。此文發(fā)表之后產生了很大影響,也作為首篇收入了《求實集》。唐弢在1983年為之作序時回應了嚴家炎的觀點。他表示自己與嚴家炎一樣,“堅決反對名實不符的現(xiàn)象,贊成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開拓其研究的領域”。對于文學史中“只講漢族”“只講革命文學”,唐弢也認為“這樣的情形是應當改變的”。但他筆鋒一轉,又說到“沒有必要正面介紹舊文學和鴛鴦蝴蝶派文學”,因為“它們不是現(xiàn)代文學”。至于近代文學,他也認為“不屬于現(xiàn)代文學的范圍”④唐弢:《序》,嚴家炎:《求實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5-6頁。。可見,唐弢仍舊堅持《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基本立場。

對于唐弢在20世紀80年代的文學史觀,有必要做專門討論。此處只是以之作為參照,展現(xiàn)嚴家炎的某種“松動”與“偏離”,以及其中蘊含的思想力量。其實,在“不同”的一面之下,嚴家炎與唐弢相“合”的基數(shù)更大。僅就“起點”問題而言,嚴家炎直到2001年的判斷還是“文學史的新階段——現(xiàn)代文學階段,只能從‘文學革命’后新文學的誕生算起,雖然它的受孕可能遠在19世紀末年和20世紀初年”⑤嚴家炎:《文學史分期之我見》,《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3期。。這與他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緒論》以及《基本問題》中的說法保持了一致。而編纂《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經歷帶給嚴家炎的更為根本的啟示,還在于學術方法與精神層面。在為《求實集》作序時,唐弢曾經談到和嚴家炎一起編寫文學史時訂下的原則:“采用第一手材料,反對人云亦云”,“期刊往往登有關于同一問題的其他文章,自應充分利用”,“盡量吸收學術界已有的研究成果”,“復述作品內容,力求簡明扼要”,與“文學史采取‘春秋筆法’,褒貶從敘述中流露出來”。唐弢表彰嚴家炎“正是在各方面做得較多較好的一個”⑥唐弢:《序》,嚴家炎:《求實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頁。。日后,嚴家炎一再回憶唐弢的這五條原則⑦嚴家炎在唐弢去世以后寫作的《悼念文學史家唐弢先生》與《唐弢先生對中國現(xiàn)代文學學科建設的貢獻》兩篇文章中都記錄了這五條原則。,他在整個學術生涯中秉持的方法與方向也幾乎可以追溯至此。

2002年,當嚴家炎啟動《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的編纂,再度回到書寫文學史的狀態(tài)中時,他仍然是按照唐弢的原則進行工作的。唐弢原則的核心可以概括為“實事求是”與“論從史出”⑧參見唐弢:《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編寫問題》,《西方影響與民族風格》,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417-418頁。。而在嚴家炎看到更多也更為豐富的歷史事實以后,本著這一原則,他的論述自然也就相應做出了調整。因此,2001年還堅持“現(xiàn)代文學階段,只能從‘文學革命’后新文學的誕生算起”的他,不久以后便開始修正自己先前的說法。在就文學史分期問題表態(tài)時,嚴家炎提到了是時對于學界造成沖擊的名文——王德威的《被壓抑的現(xiàn)代性:沒有晚清,何來五四?》。①王德威的《被壓抑的現(xiàn)代性:沒有晚清,何來五四?》最先在陳平原、王守常、汪暉主編的《學人(第10輯)》(江蘇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上發(fā)表,并且以“頭牌文章”的身份收入其文集《想象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敘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8年版)中,從而產生廣泛影響。他沒有直接評騭這一觀點,只是表示“很值得討論”。但到了《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接近完稿的2009年,他就明確表達了對于“沒有晚清,何來五四”一說的贊成,認同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應當在“晚清”,并且認為王德威對于“晚清文學”的界定“說得比較晚,一般地認可到戊戌變法前后,梁啟超他們這里”,而事實上“還要早起碼十年左右”。②賀桂梅:《從“春華”到“秋實”——嚴家炎教授訪談錄》,《文藝研究》2009年第6期。這便已經可見他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中相關論述的雛形。

2009年,為紀念“五四運動”90周年,北京大學中文系召開了“五四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嚴家炎做了題為《五四文學思想探源》的報告。他在文中說到,由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發(fā)現(xiàn)現(xiàn)代文學“最初的起點,根據(jù)我們掌握的史料,是在19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對此,他從“理論主張”、“國際交流”與“創(chuàng)作成就”三個方面加以論述,其標志分別是:第一,黃遵憲在1887年定稿的《日本國志》中已經闡述了“言文合一”的思想,在“文學理論上提出了以白話(俗語)取代文言的重要主張”;第二,陳季同在同一時期形成了“世界的文學”的觀念,“為五四新文學的發(fā)展預先掃清道路”,“真正站到了時代的巔峰上指明方向”;第三,“伴隨著小說戲劇由邊緣向中心移位,創(chuàng)作上出現(xiàn)了一些比較優(yōu)秀的真正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作品”,陳季同1890年在法國以法文創(chuàng)作的長篇小說《黃衫客傳奇》與韓邦慶1892年開始在上海連載的長篇小說《海上花列傳》便是明證。③參見嚴家炎:《五四文學思想探源》,王風、蔣朗朗、王娟編:《重回現(xiàn)場:五四與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3-10頁。

《五四文學思想探源》即次年出版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中“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發(fā)端及其標志”一節(jié)。文章原本還有一則“附記”(編入文學史時略去),提及嚴家炎2002年寫作的《全球化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隨想》。那是他首次提出“那些用外文來寫作,并且在所在國發(fā)生較大影響的中國作家,他們的作品到底應不應該進入中國文學史”的問題。他舉到了陳季同的例子,稱其為“中國第一位用西方方式寫長篇的作家”④嚴家炎:《全球化時代的中國文學研究隨想》,《嚴家炎全集考辨集》第1卷,新星出版社2021年版,第241頁。。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問世的同年,《黃衫客傳奇》的中譯本出版。嚴家炎為之作序,題為《一部真正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晚清小說》。⑤嚴家炎:《一部真正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晚清小說》,《中華讀書報》2010年3月17日。而序文的內容,亦即《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中“陳季同的《黃衫客傳奇》”一節(jié)。《黃衫客傳奇》是整部文學史中專節(jié)介紹的第一部作品。這應當是嚴家炎有意為之的。

或許是感到有必要說明自己為何會調整對于現(xiàn)代文學“起點”的判定,嚴家炎在2011年將《五四文學思想探源》改題為更加直白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起點在何時?》(以下簡稱《起點在何時?》)發(fā)表時,專門在文前交代——

中國現(xiàn)代文學起點在何時?——這個問題的提出,并非始于近年。實際上,將近半個世紀以前,就根據(jù)當時掌握的部分史料,已向有關方面的領導提出過。

記得那是1962年秋天,在前門飯店連續(xù)舉行三天審讀唐弢主編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提綱(約有十五六萬字)會議上,我曾利用一次休息的機會,向當時與會的中宣部副部長林默涵提了一個問題:“黃遵憲1887年定稿的《日本國志·學術志》中,已經提出了‘言文一致’、倡導‘俗語’(白話)的主張,這跟胡適三十年后的主張是一樣的,我們的文學史可不可以直接從黃遵憲這里講起呢?”林默涵搖搖頭,回答得很干脆:“不合適。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必須從‘五四’講起,因為毛主席的《新民主主義論》已經劃了界限:‘五四’以前是舊民主主義,‘五四’以后才是新民主主義。黃遵憲那些‘言文一致’的主張,你在文學史《緒論》里簡單回溯一下就可以了。”我當然只能遵照林默涵的指示去做,這就是“文革”結束后到1979年才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緒論》里的寫法。它簡單提到了黃遵憲《日本國志·學術志》,提到了黃的“適用于今,通行于俗”的語文改革主張,以及“欲令天下之農工商賈婦女幼稚,皆能通文字之用”的理想,但打頭用來定性的話卻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發(fā)端于五四運動時期”,“現(xiàn)代文學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現(xiàn)實土壤上的產物。”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狀況,一方面是政治結論框住了文學歷史的實際,另一方面又跟當時學術界對文學史料的具體發(fā)掘還很不充分也有相當?shù)年P系。①嚴家炎:《中國現(xiàn)代文學起點在何時?》,《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精神:嚴家炎自選集》,人民日報出版社2014年版。此文原刊《明報月刊》2011年第5期。

嚴家炎的這段追憶很值得分析。以其一貫的嚴謹,及其當時與林默涵的工作關系,當然可以相信二人之間確實發(fā)生過這樣一段對話。《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對于相關內容的處理,也完全能夠佐證對話的結果。之所以值得辨析,在于事后的解讀與對話的實際指向或許不無參差。嚴家炎在《起點在何時?》的開篇特別寫到這一往事,意在表明“起點”問題在現(xiàn)代文學史寫作中始終都是一個“問題”,只不過在特定歷史時期由于外部壓力與內部準備不足而被懸置或者遮蔽了。

不過問題是,在20世紀60年代編寫文學史時,大概并不存在是從胡適講起還是從黃遵憲講起的問題,兩者在既定的論述框架——也是一種文學史觀——中其實都無關宏旨。即便到了《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出版時,局面依舊如此。他們充其量只是文學史在材料層面上的“具體的補充”,對于“現(xiàn)代文學”的性質論定另由其他作家作品承擔。世殊時異,只有在寫作《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時,談論胡適或者黃遵憲的意義才大為不同。他們非但與“起點”有關,更在某種程度上參與決定著“現(xiàn)代文學”的定義。嚴家炎的回憶實則疊印了不同時代的信息與問題意識。

如此理解還有一個重要根據(jù),便是在投入《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的編纂之前,嚴家炎并未給予晚清文學特別關注。在整個20世紀后二十年,他的學術興趣都另有所在。直到再度進行文學史書寫以前,他對于現(xiàn)代文學“起點”的認定都未做大的調整。但嚴家炎的回憶還是提示了他對于“起點”問題一以貫之的重視。而伏脈千里的關切與關懷終于在2002年以后從隱到顯,直至成為其文學史觀的一大根本體現(xiàn)。

在2014年出版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精神:嚴家炎自選集》中,《起點在何時?》被置于首篇。可這還不是嚴家炎關于現(xiàn)代文學“起點”新論的最終文獻。2013年,他根據(jù)各方反饋,更進一步將之修訂成為專題論文,以《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問題》(以下簡稱《“起點”問題》)為題在次年發(fā)表。在2016年出版的具有學術精選集性質的《師道師說(中國文化書院八秩導師文集)·嚴家炎卷》中,此文負責開篇。而在《嚴家炎全集》中,《“起點”問題》更是被作為首卷首篇。由此可見嚴家炎對于該文的珍視與偏愛,以及在其整個學術生涯中的定位。當然,這更多代表了他晚年的認識。

二、論爭中的交鋒與錯位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出版以后,曾經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舉行學術研討會。“起點”問題作為全書的亮點之一,自然格外引起關注。盡管會上也有部分學者提出不同聲音,但一批資深學人對此基本都持肯定態(tài)度,保留意見大多引而未發(fā)。

溫儒敏與張福貴都出席了研討會。2011年,就在參加座談會以前,溫儒敏針對當時的現(xiàn)代文學研究現(xiàn)狀發(fā)表了《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邊界”及“價值尺度”問題——對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現(xiàn)狀的梳理與思考》,其中有一節(jié)專論“研究‘邊界’拓展與文學史觀調整”②溫儒敏:《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邊界”及“價值尺度”問題——對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現(xiàn)狀的梳理與思考》,《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1期。。而《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無疑正為深入討論這一問題提供了新的樣本。于是,在研討會發(fā)言的基礎上,他又寫出了《再談現(xiàn)代文學史寫作的“邊界”與“價值尺度”——由嚴家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所引發(fā)的研討》,集中就此發(fā)言。溫儒敏認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是“最近十多年來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最重要的標志性成果”。但對于嚴家炎將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前移的做法,他并不支持,理由是“從現(xiàn)代文學史一般的敘寫立場看,晚清的‘新變’還只是‘量變’,離‘五四’前后的‘質變’還有一個過程,‘五四’作為重大歷史標志的地位,是晚清‘新變’所不能取代的”。他直言:“把一本用法語寫作、近年才翻譯成漢語、在本土毫無影響的《黃衫客傳奇》當作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開端’,總覺得有點怪怪的。”①溫儒敏:《再談現(xiàn)代文學史寫作的“邊界”與“價值尺度”——由嚴家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所引發(fā)的研討》,《學術月刊》2011年第12期。其實非獨溫儒敏,當時學界普遍都不能接受如此觀點。

2012年,張福貴發(fā)表《經典文學史的書寫與文學史觀的反思——以嚴家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為中心》。在向嚴家炎致意,表揚《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是“一部經典的文學史著作”之后,他也表達了對于“起點”新說的質疑。他同樣是把這一問題與“現(xiàn)代文學史的邊界問題”聯(lián)系在一起認識的。他引用了溫儒敏關于“晚清”與“五四”之于現(xiàn)代文學的意義是“量變”與“質變”的論述,提出“晚清”只是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學術”對象,“五四”才決定了現(xiàn)代文學的“學科”性質。在他看來,嚴家炎的做法只是一種個性的“學術”探索,至于“學科”的邊界則仍然需要由“共識”厘定。②張福貴:《經典文學史的書寫與文學史觀的反思——以嚴家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為中心》,《文藝研究》2012年第8期。

溫儒敏與張福貴的回應具有高度的代表性。嚴家炎的“起點”新說引起的論爭,主要便聚焦于《黃衫客傳奇》能否作為“由中國作家寫的第一部現(xiàn)代意義上的小說作品”③嚴家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冊),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0頁。,以及現(xiàn)代文學的發(fā)端是否可以從“晚清”算起兩個方面。關于前者,溫儒敏迄今也持反對意見。④溫儒敏:《文學史家的境界高格》,《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1期。而由此關涉的其實是如何看待“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的關系,以及怎樣在現(xiàn)代文學研究中處理中國作家與海外華人作家的外語寫作等問題。從更深層次上講,則觸及了“現(xiàn)代文學”乃至“現(xiàn)代中國”的范圍——這自然也是一種“邊界”。至于“五四”與“晚清”的糾葛,問題更為復雜,交鋒更加尖銳,批評者的“邊界”意識也更加顯豁。

溫、張在文章中無一例外地提到了王德威“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的論述。一說到現(xiàn)代文學由“晚清”發(fā)端,便馬上歸并到“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的提法中,可以見出學界的某種潛意識或者無意識。仿佛“晚清”的發(fā)明權先在地出自海外,而且“起點”前移一定是為了——或者一定會造成對于“五四”的“降解”⑤關于“沒有晚清,何來五四”在現(xiàn)代文學學科史上的影響及其引發(fā)的爭議,需要專案考察。但簡單將之作為一種異質的聲音加以對待,顯然失之草率。。其中儼然存在一種“內外之別”。所謂“內外”,既指大陸內外,也指現(xiàn)代文學學科“內外”。在這樣一種二分結構中,大陸學界發(fā)現(xiàn)“晚清”的“內在理路”及其取得的成就被忽略了,⑥對于“晚清文學”的關注的確在海外漢學傳統(tǒng)中淵源有自,但在大陸學界同樣也有其線索。從阿英的《晚清小說史》到陳平原的系列研究(《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與《中國現(xiàn)代小說的起點:清末民初小說研究》等)不但在時間上不落海外學界,而且也自有貢獻。而嚴家炎數(shù)十年間對于“起點”問題的思考脈絡無疑也被掩蓋了。

關于“五四”,早在1996年嚴家炎就明確表達了自己的立場:“不怕顛覆,只怕誤讀。”他認為現(xiàn)代文學研究應當“繼承‘五四’,又超越‘五四’”⑦嚴家炎:《不怕顛覆,只怕誤讀》,《五四的誤讀》,福建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8-21頁。。此說完全早于其“起點”新說的提出,所以絕非是為配合“新說”而做出的姿態(tài)。同時,嚴家炎發(fā)表這一觀點也在“沒有晚清,何來五四”論述在大陸學界產生廣泛影響之前。既然“不怕顛覆,只怕誤讀”是其一直以來的學術原則,大概是感到“起點”新說被“誤讀”了,他才在2013年利用定稿《“起點”問題》的機會,正面回應了爭議最大的兩個話題,特地補充了兩段。其一是——

也許會有讀者產生疑慮:用外文寫作的小說可以進入中國文學史嗎?我認為,在歌德和馬克思先后指出“世界文學正在形成”或者“已經形成”的時代,中國有一些作家用外文來寫作品,這件事本身恰恰顯示出了鮮明的現(xiàn)代特征。陳季同生活在一百二十多年前的法國,又看到了佛朗士一類作家公開在報上的非常看不起中國文學的那些批評,他幾乎是情不自禁地拿起了自己的筆。陳季同之外,創(chuàng)造社成員陶晶孫曾用日文寫過小說《木犀》,臺灣作家楊逵也在日本左翼報刊上發(fā)表過《送報夫》等作品(為了躲避日本殖民當局對漢語文學的嚴密審查),凌叔華用英文發(fā)表過自傳性小說《古韻》,林語堂更用英文創(chuàng)作過《京華煙云》等一系列長篇作品,魯迅則在日本《改造》雜志上用日文刊出過文章。認真搜索起來,曾經用外文寫作的中國作家人數(shù)恐怕還更多。當然,他們的作品也只有被翻譯成漢語之后,才能對更廣大的中國讀者產生影響。所以,我認為,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里寫到陳季同的《黃衫客傳奇》,實在是一種非常正當、非常合乎情理的事情。①嚴家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問題》,《文學評論》2014年第2期。

這是嚴家炎對于《黃衫客傳奇》及其相關問題的說明,他是將陳季同的個案放在整個文學史的視野中加以定位的。在晚年的訪談中,嚴家炎也繼續(xù)呼吁加強對于中國作家與海外華人作家的外語書寫的研究。②李浴洋:《十卷〈全集〉,求實人生——嚴家炎先生訪談錄》,《現(xiàn)代中文學刊》2020年第6期。他在《“起點”問題》中補充的第二段是——

19世紀80年代末以來的許多文學史實證明:如果說1890年前后中國現(xiàn)代文學已經有了起點,那么,后來的“五四”文學革命實際上是個高潮,其間經過了三十年的醞釀和發(fā)展,兩三代人的共同參與。黃遵憲、陳季同當然是第一代,梁啟超、裘廷梁、曾樸以及其他用白話翻譯西方文學的伍光建、周桂笙、徐念慈、周瘦鵑等都是第二代,胡適、錢玄同、劉半農、傅斯年、沈雁冰、鄭振鐸、郭沫若、郁達夫等則是第三代,陳獨秀、魯迅、周作人可以說是二代、三代的活動都參加過。他們各自創(chuàng)建出不少標志性的業(yè)績,最后在諸多條件比較成熟的情況下,才取得了圓滿成功。“五四”文學高潮能夠在幾年時間內迅速獲得勝利,與許多條件都有關系,而“五四”前夕中國留學生已達到近五萬人之多,則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條件。③嚴家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問題》,《文學評論》2014年第2期。

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的《緒論》與《起點在何時?》中,嚴家炎也都簡略提及了此意。而此次補充無疑是他對于“晚清”與“五四”在文學史上的關系的一次更為充分的論證。嚴家炎并非否定“五四”的意義,而是致力為“實際上是個高潮”的“五四”進行“探源”。他發(fā)表相關論述時最初使用的題名《五四文學思潮探源》其實非常準確地揭示了他的問題意識。

除去如是兩處補充,《“起點”問題》還在若干細部做了調整,比如在論及19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創(chuàng)作成就”時,在原有的《黃衫客傳奇》與《海上花列傳》的基礎上,又增加了《老殘游記》與《孽海花》兩部。此外,文章題目的修改也意味深長。相比之下,《起點在何時?》更多圍繞“問題”展開,乃是一篇“考辨”之作,《“起點”問題》則更具理論色彩,是以歷史研究的方式對于重大理論問題作出回應。自然,嚴家炎同時回應的也還有關于“起點”問題的論爭。

2014年,《“起點”問題》發(fā)表。這成為了嚴家炎對于這一問題最為完善的論述,此后他未再修訂。而近年學界在接受嚴家炎的新說方面也出現(xiàn)了一些變化。關于由陳季同引起的如何在中國文學研究中處理外語寫作的問題,不少學者開始更為通達地面對。在從事臺港文學與海外華文文學研究的學者看來,華人世界中“同一個人既寫中文,也寫英文,是常見的現(xiàn)象,將其人為割裂顯然是不合適的”,“即使外文寫作,也彰顯華人的主體性,需要納入研究”。④趙稀方:《嚴家炎:文學史的視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1期。對于年輕一代學者而言,以民族—國家為本位、以“新文學”為立場的現(xiàn)代文學史“裝置”原本就是需要反思的對象。與其保持既定立場,對于《黃衫客傳奇》一類作品“視而不見”,倒不如以之作為對話的起點:“文學史是否一定要在一個民族國家的框架中才能得到闡明?”⑤張麗華:《從陳季同〈黃衫客傳奇〉入史反思文學史的民族國家框架》,《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1期。而更具標本意義的,還有高遠東的觀念轉變。對于嚴家炎的觀點,他起先遲疑,后來才逐漸轉向支持。在這一過程中,“臺灣文學中臺灣作家用日語創(chuàng)作的臺灣生活小說,從來就是臺灣文學的一部分”的啟示發(fā)揮了關鍵作用。他于是“頓悟”,“陳季同主動的法語寫作”可謂“世界文學背景下中國文學之第一個‘華裔文學’現(xiàn)象”,“將其作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起源現(xiàn)象來看,確實是完全沒有問題的”。⑥高遠東:《嚴家炎先生的治學精神》,《文藝爭鳴》2022年第1期。此句據(jù)高遠東教授底稿,發(fā)表時有刪節(jié)。這樣的態(tài)度調整,正在越來越多的學者那里發(fā)生。

但對于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究竟是在“五四”還是“晚清”的分歧,情況則要復雜得多。因為如何面對“五四”,在大陸從來都不只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作為一種價值象征,“五四”在當代政治生活與精神世界中始終占據(jù)顯赫的地位。通過“五四”,可以防守,也可以出擊。這也就使得涉及“五四”的論述時常卷入是非。就嚴家炎的“起點”新說而言,兩大論爭焦點——關于《黃衫客傳奇》的性質以及入史、作為發(fā)端的資格問題,還有“晚清”與“五四”的辯證關系——是彼此糾纏的,但各自的理論與現(xiàn)實指向卻又并不一致。前者相對容易厘清,后者則很難清理。

其實,對于“晚清”與“五四”的關系問題,嚴家炎的論述十分清晰。他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中界定得非常明確:黃遵憲、陳季同與韓邦慶等的思想與實踐“看起來似乎只是文學海洋上零星浮現(xiàn)出的若干新的島嶼,但卻預兆了文學地殼不久將要發(fā)生的重大變動”,他們“不但與百日維新失敗后的‘詩界’、‘文界’、‘曲界’、‘小說界’的‘革命’相傳承,而且與二三十年后的五四新文學革命相呼應,為這場大變革做著準備”①嚴家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冊),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2-13頁。。對于“晚清”與“五四”兩個領域皆有研究的學者,大都也持此觀點。

如果說將嚴家炎的“起點”新說置于和“五四”對立的位置上是論爭中的錯位的話,那么導致這一局面的原因除去強大的現(xiàn)實背景與學術慣性,他為了強調新意,而刻意突出“晚清”的“起點”意義實在也是一把雙刃劍。當他把自己的論述抽象成為一種主要是關于“起點”的新說時,實際也簡化了內在的歷史感與豐富性。而簡化在某種程度上也就意味著可能被符號化。“晚清”在當下的思想環(huán)境中已經被時代因素賦予了特殊意義,當然難免被推向“五四”的對立面的命運。這已經無關具體觀點的得失,而是一種時代癥候的表征。在這樣的格局中,嚴家炎的新說便只能被納入舊的結構中理解,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但毋需回避的是,他過分追求論爭效果的論述策略,對此是負有部分責任的。

三、何為“現(xiàn)代”:“晚清”背后的“五四”

倘若從“晚清”與“五四”論爭的層面跳脫出來,批評者未必沒有洞見嚴家炎論述“起點”問題的核心意涵。溫儒敏認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提供的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是“文學史的標準”②溫儒敏:《再談現(xiàn)代文學史寫作的“邊界”與“價值尺度”——由嚴家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所引發(fā)的研討》,《學術月刊》2011年第12期。,張福貴也指出“邊界”問題的實質是“文學史觀”③張福貴:《經典文學史的書寫與文學史觀的反思——以嚴家炎〈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為中心》,《文藝研究》2012年第8期。。他們都注意到了嚴家炎對于“文學現(xiàn)代性”的論述是其“起點”新說的理論根據(jù)。而如前所說,追尋“現(xiàn)代”正是嚴家炎文學史觀的主線,是其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主干。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開卷即嚴家炎與袁進合寫的題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現(xiàn)代性特征》的《引論》。文章開宗明義:“歷史悠久的中國文學,到清王朝晚期,發(fā)生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轉折:開始與西方文學、西方文化迎面相遇,經過碰撞、交匯而在自身基礎上逐漸形成具有現(xiàn)代性的文學新質,至五四文學革命興起達到高潮。從此,中國文學史進入一個明顯區(qū)別于古代文學的嶄新階段。”④嚴家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冊),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頁。所謂“現(xiàn)代性的文學新質”便是現(xiàn)代文學不同于古典文學的根本特征,也是《引論》展開論述的主要內容。在關于“起點”問題的多個版本的文章中,嚴家炎將這些“新質”概括為:“一是文學理論上提出了以白話(俗語)取代文言的重要主張,并且付諸實踐;二是開始了與‘世界文學’的雙向交流,既將外國的好作品翻譯介紹進來,也將中國的好作品向西方推介出去;三是伴隨著小說戲劇由邊緣向中心移位,創(chuàng)作上出現(xiàn)了一些比較優(yōu)秀的真正具有現(xiàn)代意義的作品。”⑤嚴家炎:《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問題》,《文學評論》2014年第2期。而現(xiàn)代文學的“現(xiàn)代性”正是由此發(fā)端。

通過《引論》的內容,可以大略概括嚴家炎的“文學現(xiàn)代性”的主要組成,即以白話作為表達工具,以現(xiàn)代傳媒作為生產與傳播的物質媒介,以“傳統(tǒng)社會轉變?yōu)楝F(xiàn)代社會過程中形成的一系列新的知識理念與價值標準”作為思想與藝術取向,關注的視野由“道”轉向了“人”,以寫實主義、浪漫主義、象征主義與現(xiàn)代主義的多元并存作為創(chuàng)作方法,同時“文學”在這一過程中逐漸獲得了“獨立”地位。而所有這些的基礎與旨歸又都與“中國”融入“世界”,“中國文學”匯入“世界文學”有關。⑥參見嚴家炎主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冊),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6頁。

因此,當面對嚴家炎的“起點”新說時,與指認“晚清”與“五四”到底誰更有資格作為“起點”相比,“起點”究竟是以怎樣的標準被指認出來的或許才是更為根本的問題。而“文學現(xiàn)代性”可謂其答案。在嚴家炎看來,“文學現(xiàn)代性”之于現(xiàn)代文學史書寫的意義在于它不再是一種“外在于文學的標準”,而是“文學自身的標準”。①嚴家炎:《一個癡情者的學術回眸》,馮濟平編:《第二代中國現(xiàn)代文學學者自述》,文化藝術出版社2011年版,第232頁。在這一層面上,嚴家炎討論的“起點”問題的本質便成為了一個“文學標準”與“文學史的標準”的問題。其確立的是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但更是一種“文學”價值,一種“現(xiàn)代”意涵,以及一種文學史觀。

那么,嚴家炎的“文學現(xiàn)代性”的標準是怎樣建立起來的呢?他在訪談中回憶,“1981年紀念魯迅百年誕辰,《文學評論》讓我寫一篇關于魯迅小說的文章”,“我重讀魯迅小說,問自己:中國小說現(xiàn)代化從什么時候開始?”②賀桂梅:《從“春華”到“秋實”——嚴家炎教授訪談錄》,《文藝研究》2009年第6期。嚴家炎的現(xiàn)代文學研究,以小說研究用力最深,創(chuàng)見也最多。由于小說是整個現(xiàn)代文學的中心文類,所以對于“小說現(xiàn)代化”的思考也就是在回答“文學現(xiàn)代化”的問題。而關注“文學現(xiàn)代化”,當然是與“文革”結束以后國家意識形態(tài)的調整相關。雖然早在“十七年”期間,國家便已經確定了農業(yè)、工業(yè)、國防與科學技術現(xiàn)代化的奮斗目標,并且在1975年再度確認了這一目標,但“四個現(xiàn)代化”成為國家建設的中心與主流時代話語,還是在“文革”結束之后。當時的文學研究對此做出了積極回應,嚴家炎提出“文學現(xiàn)代化”就是其間的先聲。除去與時偕行,“文學現(xiàn)代化”還有另外一重指向,即把文學從被過度捆綁的“外在于文學的標準”中解放出來,追尋“文學”本身“現(xiàn)代化”的來路與去向,樹立“一種新的角度和標準”。③嚴家炎:《一個癡情者的學術回眸》,馮濟平編:《第二代中國現(xiàn)代文學學者自述》,文化藝術出版社2011年版,第233頁。嚴家炎1981年完成的《魯迅小說的歷史地位——論〈吶喊〉〈彷徨〉對中國文學現(xiàn)代化的貢獻》(以下簡稱《貢獻》)便出色地承擔了這雙重的歷史與理論使命。

通過考察魯迅小說,嚴家炎得出:“如果說,歷史決定了我國經濟、國防和科學技術較大規(guī)模的現(xiàn)代化,只能在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后才有條件真正提上日程的話,那么,作為意識形態(tài)之一的中國文學,其現(xiàn)代化的起點卻要早得多——大約早了整整三十年。就是說,從‘五四’時期起,我國開始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文學,有了和世界各國取得共同的思想語言的新文學。而魯迅,就是這種從內容到形式都嶄新的文學的奠基人,是中國文學現(xiàn)代化的開路先鋒。”④嚴家炎:《魯迅小說的歷史地位——論〈吶喊〉〈彷徨〉對中國文學現(xiàn)代化的貢獻》,《文學評論》1981年第5期。嚴家炎的這一論述,引起了唐弢的注意。在他看來,前一時代對于“現(xiàn)代文學”的解釋已經過時與失效,但當時“關于‘現(xiàn)代文學’這個概念很混亂”。他看到嚴家炎的這段話時,稱贊“說得非常好”,“倘使有人要問什么是現(xiàn)代文學,我以為這個解釋庶幾近之”,“即使意義尚不完整,卻已經把現(xiàn)代文學最主要的特點指明,而且說得相當準確了”。⑤唐弢:《序》,嚴家炎:《求實集:中國現(xiàn)代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3-4頁。

嚴家炎把“現(xiàn)代文學”定義為“和世界各國取得共同的思想語言的新文學”⑥《貢獻》一文后被嚴家炎改題《〈吶喊〉〈彷徨〉的歷史地位》編入其文集《論魯迅的復調小說》時,“和世界各國取得共同的思想語言的新文學”一句改為“與世界各國取得共同語言的新文學”。《嚴家炎全集》中也是修改之后的版本。無論是文章題目的調整,還是“思想”二字的刪節(jié),都不如原文更加準確。,令唐弢尤其欣賞。而這也成為“文學現(xiàn)代化”的核心內容。根據(jù)嚴家炎的回憶,他是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出版以后,“大概是1980年下半年至1981年上半年這段時間內”得出這一結論的。⑦賀桂梅:《從“春華”到“秋實”——嚴家炎教授訪談錄》,《文藝研究》2009年第6期。他在學術年表中也著錄了當時“集中精力思考現(xiàn)代文學問題”⑧《嚴家炎先生年表》,《嚴家炎全集·對話集》第10卷,新星出版社2021年版,第207頁。。在《貢獻》以外,嚴家炎1982年還專門寫作了《歷史的腳印,現(xiàn)實的啟示——“五四”以來文學現(xiàn)代化問題斷想》,更進一步闡發(fā)了“文學現(xiàn)代化”的觀點。⑨參見嚴家炎:《歷史的腳印,現(xiàn)實的啟示——“五四”以來文學現(xiàn)代化問題斷想》,《文藝報》1983年第4期。此后他便一直沿此探索,在小說研究、魯迅研究與“五四”研究等方面不斷前行。

1995年,《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出版“現(xiàn)代文學研究十五年專號”。作為現(xiàn)代文學學科的“領軍人物”,嚴家炎撰寫了具有總論性質的《新時期十五年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他在文中談到,“進入新時期以來,學術領域最為重大的變化”是“使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回到文學本身的軌道上來,成為具有科學形態(tài)和學術品格的獨立的學科”。其中的顯著標志是“文學現(xiàn)代化”標準的確立。“現(xiàn)代性”從20世紀90年代以降已經成為比“現(xiàn)代化”更富效力的術語,嚴家炎也開始采用。他提出:“文學的現(xiàn)代性或現(xiàn)代化,實際上包含了從文學語言、藝術形式、表現(xiàn)手法到作品思想內容、審美情趣諸方面不同于傳統(tǒng)文學的全面深刻的變革和創(chuàng)新。這樣的理解,意味著對于作家作品不再只是從政治的革命的角度出發(fā),而是進行多視角、全方面的考察。這樣的理解,更重要的是便于突出這段文學的根本意義和主要特征。”也是在此文中,嚴家炎呼吁:“中國現(xiàn)代文學要研究得好,不僅要下功夫研究現(xiàn)代文學本身,還要把目光擴展到它的前身和它的后身”,“前身”即“晚清以來的中國近代文學”。①嚴家炎:《新時期十五年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世紀的足音》,作家出版社1996年版,第291頁、第294-295頁。

如果認為嚴家炎在“晚清”與“五四”之間做出了立場或者價值上的“站隊”,那顯然并不確切。早在《貢獻》中,基于“魯迅小說本身思想與藝術所取得的高度成就”,嚴家炎就提出了“中國現(xiàn)代小說在魯迅手中開始,在魯迅手中成熟”的經典判斷。“高度成就”與“成熟”已經隱含了以魯迅為代表的“五四”文學具有的“高潮”性質。在1981年,嚴家炎對于這一問題的解答主要是從魯迅的個異性與獨特性著手的,但他也發(fā)現(xiàn)魯迅“在登上文壇之前,思想上、生活上、文學素養(yǎng)上都已有了成分的成熟的準備”②嚴家炎:《魯迅小說的歷史地位——論〈吶喊〉〈彷徨〉對中國文學現(xiàn)代化的貢獻》,《文學評論》1981年第5期。。所有這些幾乎都是他日后關注“晚清”的伏筆。

嚴家炎是從對于“文學現(xiàn)代性”的理解出發(fā)追溯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的。而他對于“文學現(xiàn)代性”的定義又是從魯迅與“五四”的“文學新質”出發(fā)得出的。在其以“晚清”為“起點”的“新說”背后,其實是對于“五四”的系統(tǒng)認識與持續(xù)研究。魯迅與“五四”是貫穿嚴家炎的整個學術生涯的兩大領域。在嚴家炎的全部個人著作中,主題關于“五四”的最多。在出版《嚴家炎全集》的同時,他還編選了一本“大家小書”式的專題文集——《新文學小講》。他在《小序》中說到,自己在超過一個甲子的學術歲月中,“對‘五四’新文學的探索和研究從未中斷,對它的了解和認識也歷久彌新,這或許是我對自己最為滿意的地方”③嚴家炎:《小序》,《新文學小講》,北京出版社2021年版,第2頁。。

嚴家炎堪稱最為執(zhí)著地從事“五四”研究的現(xiàn)代文學學人之一。錢理群注意到,就在編寫《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期間,嚴家炎主要的時間與情感也是投入“五四”研究的。他說:“嚴先生近年研究工作的一個重要方面,是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一些引起爭議的重大問題的重新考釋,寫了一些很有分量的文章。”④錢理群:《“守正出新”——嚴家炎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對當下現(xiàn)代文學研究的啟示》,《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1年第9期。而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中,所有關于“五四”時期現(xiàn)代文學的四章——《五四文學革命與新文學的誕生》《魯迅:新文學的開路人》《五四后的新詩與散文》與《五四后的小說與戲劇》——也都由嚴家炎執(zhí)筆。

倘若將嚴家炎的“五四”研究與其“起點”新說合而觀之,大概可以形成對于他的文學史觀的更為全面的認識。如其所言,“我的學術重心是對于‘五四’文學思想的研究,但這與把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起點確定在19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并不矛盾”,“它們之間恰恰有著很清晰的邏輯聯(lián)系”,“正是從‘五四’新文化、新文學的精神和內涵中,我深深體悟到,他所具有的現(xiàn)代性正是區(qū)別于古典文學和近代文學的根本特征”,“既然如此,晚清時期的有關著作如黃遵憲的《日本國志》,陳季同的有關論述和小說,以及曾樸等好幾位作家的文學作品中,已經明顯地體現(xiàn)出文學的現(xiàn)代性特征,我們不能視而不見”。⑤李浴洋:《十卷〈全集〉,求實人生——嚴家炎先生訪談錄》,《現(xiàn)代中文學刊》2020年第6期。

“我們不能視而不見”,是嚴家炎的文學史觀,也是其學術精神最為生動的寫照。正是由于這份“實事求是”的精神,嚴家炎才可以在學術道路上既論“五四”,也談“晚清”;既研究魯迅,也研究金庸;既給予“社會剖析派”以最大理解,也成功發(fā)現(xiàn)了長期被打入另冊的“新感覺派”。其“現(xiàn)代”意識的開放性與多樣性由是可見一斑。而當所有這些充滿張力的學術選擇都融匯于嚴家炎的學術世界時,只能說明其文學史觀是真正根植于歷史的,因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的歷史便是多元的與不斷生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