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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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唐書·回紇傳》載:
貞觀中擒降突厥頡利等可汗之后,北虜唯菩薩、薛延陀為盛。太宗冊北突厥莫賀咄為可汗,遣統回紇、仆骨、同羅、思結、阿跌等部?;丶v酋帥吐迷度與諸部大破薛延陀多彌可汗,遂并其部曲,奄有其地。(1)[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5《回紇》,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195頁。
與之記載非常接近的是《冊府元龜》卷九七三:
(貞觀二十二年)是年,回紇菩薩遣使入貢,以破薛延陀功,賜宴內殿。先是,擒降突厥頡利等可汗之后,北虜唯回紇、薛延陀為盛,帝冊西突厥莫賀咄為可汗,遣統回紇、仆骨、同羅、思結、阿跌等部。至是,回紇酋帥吐述度與諸部大破薛延陀多彌可汗。(2)[宋]王欽若等編《宋本冊府元龜》卷973《外臣部·助國討伐》,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3865頁;[宋]王欽若等編纂,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卷973《外臣部十八·助國討伐》,南京:鳳凰出版社,2006年,第11265頁;案“吐述度”當為“吐迷度”。參見岑仲勉《突厥集史》,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第251頁。
此處被太宗冊為可汗遣統回紇等部的北(西)突厥莫賀咄究系何人,至今仍眾說紛紜。這一問題涉及到貞觀年間唐朝對漠北與西域關系處理的政策演變,確認該莫賀咄的真實身份將有助于增進對太宗制訂東、西突厥與薛延陀、回紇相關決策的理解。馮景運對諸家觀點已有很好的梳理。(3)馮景運《“北突厥莫賀咄”考辨》,樊英峰主編《乾陵文化研究》第12輯,西安:三秦出版社,2018年,第149-150頁。此處再稍作補述。之前影響較大的觀點是:北(西)突厥莫賀咄可能是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的伯父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此說不妨稱之為“俟毗說”。早期研究者多有所保留地指出這一點,但并未進行系統的考證。(4)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05頁。該說在日本學界也較為通行,除馮氏已提到的佐口透之外,(5)馮景運《“北突厥莫賀咄”考辨》,第149頁。內藤みどり也認同“俟毗說”。(6)內藤みどり認為,在西突厥統葉護可汗時代,被弩失畢諸部擁戴的咄陸可汗(泥孰莫賀設)是西面可汗,受太宗之命統領回紇、仆骨、同羅、思結、阿跌等東方鐵勒諸部的莫賀咄俟毗可汗則是東面可汗,兩者都是小可汗。參見[日]內藤みどり《西突厥史の研究》,早稻田大學出版部,1988年,第100頁。段連勤認為,該莫賀咄疑為東突厥某貴族,究竟是頡利可汗何人雖無定說,“但分裂薛延陀汗國是當時唐朝所要達到的一個目標,因此可能實有其事。唯此舉大概由于鐵勒諸部不愿再受突厥貴族的統治而未果”。(7)段連勤《隋唐時期的薛延陀》,西安:三秦出版社,1988年,第106頁。吳玉貴早先曾間接地認為是阿史那思摩,(8)吳玉貴《突厥汗國與隋唐關系史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376-377頁。后又提出是西突厥乙毗射匱可汗,(9)吳玉貴《〈舊唐書〉“四夷傳”證誤》,《文史》2007年第4輯,第197頁。晚近則懷疑是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夷男之子莫賀咄葉護頡利苾——此說不妨稱之為“頡利苾說”。(10)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04頁。案岑仲勉已經注意到頡利苾有“莫賀咄葉護”的稱號,并指出其可以與太宗冊北突厥莫賀咄為可汗一事相聯系,參見岑仲勉《突厥集史》,第708頁。近年馮景運首次對這一問題進行了系統的考辨,傾向于認同吳玉貴早先的看法,即太宗于貞觀中所冊北突厥可汗莫賀咄為阿史那思摩的可能性極大——此說不妨稱之為“思摩說”。(11)馮景運《“北突厥莫賀咄”考辨》,第149-155頁。
本文嘗試論證,上述“俟毗說”與“思摩說”都不能成立,而“頡利苾說”成立的可能性相對較大,即:貞觀中被太宗冊為可汗、遣統回紇等鐵勒諸部的北(西)突厥莫賀咄其人,既不是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的伯父莫賀咄俟毗,也不是東突厥的阿史那思摩,而很可能是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夷男的庶長子頡利苾。
正如馮景運所指出的那樣,貞觀二年(628)弒侄自立為大可汗、僅僅兩年后即被殺害的西突厥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既無史料證明其經太宗冊封,又不太可能遙領漠北的鐵勒諸部,故“俟毗說”很難有成立的空間。(12)馮景運《“北突厥莫賀咄”考辨》,第150頁。另一方面,“思摩說”如欲成立也面臨不小的困難,較突出之點是缺乏史料證明思摩擁有“莫賀咄”這一名號,此外,作為東突厥貴族的思摩在貞觀年間被太宗冊封的是漠南突厥諸部的可汗,故其同時遙領漠北鐵勒諸部的可能性也不高?;氐健氨蓖回誓R咄”史料的上下文。在《舊唐書·回紇傳》及《冊府元龜》之外,《新唐書·回鶻傳》與之相關的記載是:
突厥已亡,惟回紇與薛延陀為最雄強。菩薩死,其酋胡祿俟利發吐迷度與諸部攻薛延陀,殘之,并有其地。遂南逾賀蘭山,境諸河。(13)[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7上《回鶻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6112頁。
前引《舊唐書·回紇傳》及《冊府元龜》卷九七三的史料,出現在頡利可汗的北突厥(即東突厥)汗國滅亡之后至繼起的薛延陀汗國滅亡之間的敘述中,主旨在于說明貞觀年間回紇興盛強大的曲折過程,即其先曾臣屬于更為強大的薛延陀,后來到貞觀末年時才擊敗薛延陀并取而代之。對比《舊唐書·回紇傳》與《新唐書·回鶻傳》的上述相關記載,可以發現,《舊唐書》的“太宗冊北突厥莫賀咄為可汗,遣統回紇、仆骨、同羅、思結、阿跌等部”這句話十分突?!皠倓傆浭隽送回暑R利等可汗已經投降亡國,剩下諸部中只有回紇和薛延陀最強盛,而之后的一句則是說回紇聯合鐵勒諸部擊敗了薛延陀,那么中間的這一句又說太宗讓北突厥的可汗來統領回紇等鐵勒諸部,并且其中完全沒有提到薛延陀,這就令人非常疑惑。吳玉貴提出,《舊唐書·回紇傳》這處記載中的“北突厥”及《冊府元龜》卷九七三這處記載中的“西突厥”,懷疑都是“薛延陀”之誤。(14)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第204-205頁。如果把相關記載中的“北突厥”或“西突厥”改為“薛延陀”, 上述史料就會變得更容易理解;再結合《新唐書·回鶻傳》的相關記載,可以將上述史料闡釋為:東突厥汗國滅亡之后,北邊諸部中本來是回紇和薛延陀最為強盛,但回紇稍遜一籌,故其暫時臣屬于薛延陀,歸可汗莫賀咄統領,其后,回紇復起聯合諸部終于擊敗了薛延陀的多彌可汗。以下我們將進一步分析論證,這個被太宗冊為可汗的莫賀咄,其真實身份究竟是什么。
《冊府元龜》卷九七〇載:
(貞觀)十一年……薛延陀遣子達度設頡利苾來朝。(15)[宋]王欽若等編纂,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校訂本)卷970《外臣部十五·朝貢第三》,第11229頁;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15頁;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第107頁。
在這一記載中,薛延陀君主有子名為頡利苾,官號為達度設,曾在貞觀十一年(637)入唐朝覲,但其官號中未出現“莫賀咄”字樣。然從次年的冊封詔書中,可以見到其人更完整的官號。貞觀十二年(638)九月的《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詔》記載:
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其子沙躭彌葉護拔酌、達度莫賀咄設頡利苾,并志懷敦確,氣干強果,或深竭忠款,乃心闕廷;或遠經朝覲,拜首軒陛。言念冊誠,良以嘉尚。宜錫徽號,用申褒寵。拔酌可四葉護可汗,仍賜狼頭纛四,鼓四。頡利苾可汗達度莫賀咄葉護,賜狼頭纛二,鼓二。(16)[宋]王欽若等編纂,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校訂本)卷964《外臣部九·封冊第二》,第11168頁;亦見于[宋]宋敏求編《唐大詔令集》卷128《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詔》,北京: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691頁。另參見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15-216頁;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第110頁;唐太宗《冊封薛延陀二子為小可汗詔》,載吳云、冀宇校注《唐太宗全集校注》,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387頁。案其中的“四葉護”或作“肆葉護”。
岑仲勉指出,此文中“頡利苾可汗”之“汗”字衍,該句應復原為“頡利苾可達度莫賀咄葉護”,此人即前一年入唐朝覲的“達度設頡利苾”,其舊官號全稱為“達度莫賀咄設”,經太宗冊封之后的新官號全稱作“達度莫賀咄葉護”,是葉護而非可汗。(17)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16-217頁。然《舊唐書·鐵勒傳》載:
太宗以其強盛,恐為后患。十二年,遣使備禮冊命,拜其二子皆為小可汗,外示優崇,實欲分其勢也。(18)[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9下《北狄》,第5344頁。
其稱貞觀十二年太宗冊拜薛延陀二子皆為小可汗,這與詔書中所記冊封一為可汗一為葉護相矛盾。前賢對此的解釋是:上引《冊府元龜》的記載來自《實錄》,可能《實錄》中很早即已存在衍字“汗”,使得《舊唐書》的編者對詔書內容進行了誤讀,引發《新唐書》《資治通鑒》等其他史料在參考《舊唐書》時以訛傳訛,遂誤以為貞觀十二年太宗將薛延陀真珠可汗二子都冊拜為小可汗。(19)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16-217、686頁;包文勝《鐵勒歷史研究——以唐代漠北十五部為主》,內蒙古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8年,第140頁。據此觀之,貞觀十二年的冊封雖然涉及了薛延陀的達度莫賀咄設頡利苾其人,但并未將其冊封為可汗,而只是將其冊封為葉護。那么,《舊唐書·回紇傳》及《冊府元龜》卷九七三中所載太宗冊封莫賀咄為可汗統領回紇等部之事,就并不是這一次冊封。
在考訂達度莫賀咄葉護頡利苾何時被太宗冊封為可汗之前,有必要先討論一下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夷男到底有幾個兒子。茲將前賢對此問題的看法稍作梳理。
岑仲勉認為,被冊封為達度莫賀咄葉護的頡利苾與自封為突利失可汗的庶長子曳莽“名既不同,顯是兩人”,再加上嫡子四葉護可汗拔灼,則夷男應有三子。(20)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16-217頁。胡如雷也認為,頡利苾與曳莽決非一人,此外還有大度設也是夷男之子,再加上拔灼,則夷男至少有四個兒子。(21)胡如雷《再論唐太宗的民族政策:兼答熊德基先生》,《中國史研究》1987年第4期,第133頁。段連勤、劉美崧、薛宗正和王世麗都認為,夷男有三個兒子,分別是拔灼、曳莽和頡利苾(達度設),只是對于三子所統區域的看法稍有不同。(22)段連勤《隋唐時期的薛延陀》,第78、96、106頁;劉美崧《兩唐書回紇傳回鶻傳疏證》,北京: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8年,第109-110頁;薛宗正《突厥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第388-389、402頁;王世麗《安北與單于都護府——唐代北部邊疆民族問題研究》,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2頁。吳玉貴認為,薛延陀真珠可汗有三子受封,唐朝對真珠可汗之子的冊封有兩次,第一次在貞觀十二年(638),受封者為拔酌與頡利苾;第二次在貞觀十九年(645),受封者為曳莽與拔灼。(23)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第113頁。
另一方面,熊德基認為,“夷男庶長子即曳莽,初稱為頡利苾,后譯為突利失”,且“不但曳莽與頡利苾為一人,他還曾兼過‘大度設’”,“比較諸書,可知曳莽初稱頡利苾,白道川之戰又為‘大度設’主兵,兵敗故國人怨之,后封突利失可汗”。(24)熊德基《對胡如雷同志〈再論唐太宗民族政策〉一文的答復》,《中國史研究》1987年第4期,第140-141頁。簡單提及而未予論證大度莫賀咄葉護(頡利苾)與曳莽為同一人的,還有其他一些學者。(25)艾尚連《薛延陀汗國與唐朝的關系及其興亡》,《西北史地》1988年第2期,第14-15頁;詞條《曳莽》,鐵木爾·達瓦買提主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化大辭典·綜合卷》,北京:民族出版社,1999年,第352頁;衛永鋒《唐與薛延陀的和親及薛延陀的平定》,《文史雜志》2002年第3期,第58頁;彭建英《中國古代羈縻政策的演變》,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126頁。包文勝認為,達度設頡利苾就是曳莽,貞觀十五年(641)白道川之役中薛延陀軍隊的統帥,《舊唐書》記為達度設而《唐會要》記為曳莽,“二書所載應指同一人”,并舉出一條旁證,白道川之役的首倡者曳莽所統領的正是薛延陀汗國東部的雜種部落;包氏還提出,后來“史料中曳莽以突利失可汗的身份出現”,原因不明,但突利失可汗的官號可能不是唐朝冊封而是其自封的,白道川之役的發生疑與貞觀十二年太宗未將其冊封為可汗有關,“曳莽的這些錯綜復雜的官爵,使人容易誤解?!缎绿茣冯s采諸書史料時,就誤以為達度設和突利失是兩人,并把夷男子‘突利失’和夷男兄子‘突利設’混在了一起”。(26)包文勝《鐵勒歷史研究——以唐代漠北十五部為主》,第138-139頁。
上述各種看法中,爭論的焦點在于頡利苾與曳莽是否是同一人?,F有材料中,頡利苾只在前期史料中出現,曳莽只在后期史料中出現,兩者在時間上絕不重合,的確頗令人懷疑為同一人。頡利苾主要見于《冊府元龜》卷九七〇、卷九六四、《唐大詔令集》卷一二八及《資治通鑒》卷一九五,其中《冊府元龜》卷九七〇是貞觀十一年入唐朝覲之事,其余三處均是貞觀十二年太宗冊封之事。曳莽主要見于《唐會要》卷九六、《新唐書·薛延陀傳》《冊府元龜》卷九六四及《資治通鑒》卷一九八,在這些記載中與曳莽被封為小可汗相關的部分,全都是在夷男死后進行的追述,均以“初”或“始”開頭,而具體的發生時間并不明確。(27)熊德基《從唐太宗的民族政策試論歷史人物的局限性:與胡如雷同志商榷》,《中國史研究》1985年第3期,第127頁。值得注意的是,與“頡利苾”一起出現的嫡子總是寫作“拔酌”,與“曳莽”一起出現的嫡子總是寫作“拔灼”,兩者始終匹配地出現,說明其史料各有來源,前者的史源很可能與貞觀十二年冊封夷男二子的詔令有關。而這兩種提法同時出現在《資治通鑒》的卷一九五和卷一九八及《冊府元龜》卷九六四,說明《資治通鑒》與《冊府元龜》的編撰者在編選史料時沒有顧及到前后一致,在同一部書甚至同一卷書中出現了同一個人的名字卻有“拔酌”與“拔灼”兩種不同寫法的情況。另外,“拔灼”的寫法還見于《舊唐書·鐵勒傳》,而《新唐書·契苾何力傳》則采用的是“拔酌”的寫法。(28)對于其中“少子拔酌殺其庶兄突利失自立”的記載,岑仲勉指出,據《唐會要》卷九六,拔酌是名,突利失是號,一名一號,說明《新唐書》編者對于外族名號未正確理解,參見岑仲勉《突厥集史》,第798頁。
有學者已經注意到,大度設(即頡利苾)在貞觀十五年(641)的白道川之役后再也沒有在史料中出現。(29)劉美崧《兩唐書回紇傳回鶻傳疏證》,第117頁。熊德基提出頡利苾、曳莽與大度設都是同一個人,惜其論證不足,部分觀點缺乏確切依據;包文勝則根據不同史料關于曳莽與大度設在白道川之役中作用與表現的記載,推測大度設與曳莽實為同一人。(30)熊德基《對胡如雷同志〈再論唐太宗民族政策〉一文的答復》,第140-141頁;包文勝《鐵勒歷史研究——以唐代漠北十五部為主》,第138-139頁。如果大度設與曳莽不是同一人,那么大度設在薛延陀汗國后期的消失不見以及曳莽在薛延陀汗國前期的默默無聞就較難解釋;并且,所有論述薛延陀汗國分部統領的史料無一例外都提到汗國劃分為兩部,由二子分將之;另外,夷男參與爭立的兒子如果超過兩個,也將與下述來自契苾何力的相關觀察產生明顯矛盾。作為與薛延陀部大首領夷男地位相當的契苾部大首領,且祖父歌楞為大業年間契苾—薛延陀鐵勒汗國的大可汗(夷男祖父乙失缽為小可汗),契苾何力對薛延陀內部的情況相當了解。早在貞觀十四年(640)對高昌出征的軍事行動中,擔任蔥山道行軍副大總管的契苾何力即與助唐出軍的薛延陀軍隊打過交道,深悉其情,(31)許程諾指出,在出征高昌的大軍中,交河道行軍之外另有蔥山道行軍,由契苾何力任副大總管,阿史那社爾任總管,分別統帥契苾兵和突厥兵,另外還有薛延陀軍參與,而且投唐后的契苾部與薛延陀發生直接聯系并導致后續契苾族人將契苾何力綁架至夷男處,其起因可能就與該次行軍有關;此外,阿史那社爾之前對高昌及可汗浮圖一帶很熟悉(西突厥肆葉護沙缽羅可汗曾是其手下敗將),并且其敵視薛延陀(曾與新成立的薛延陀汗國大戰意圖恢復東突厥汗國),故其所統突厥兵能起到監視、牽制契苾兵投往薛延陀軍的作用,參見許程諾《貞觀十四年唐伐高昌行軍線路研究》,蘭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6年,第8-11頁。白道川之役的次年(642),何力在回部落省親時被手下部酋劫往薛延陀,深入漠北,面斥夷男,更進一步探察到其內情,回到唐朝后,何力提出了“夷男性剛戾,既不成婚,其下復攜貳,不過一二年必病死,二子爭立,則可以坐制之矣”的政治預言,相關情報來自漠北羈留期間的親身考察,故其對于夷男二子相爭的議論可信度較高。(32)[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7《唐紀十三·太宗貞觀十七年(六四三)》,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6200頁;吳飛《漠北回紇興起歷程若干問題研究——以回紇與唐朝關系史為中心》,內蒙古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20年,第62頁。根據《新唐書·契苾何力傳》的后續相關記載,何力所說夷男相爭的二子一為少子拔酌,一為庶子突利失,這里的突利失應該就是前述《唐會要》卷九六、《新唐書·薛延陀傳》《冊府元龜》卷九六四及《資治通鑒》卷一九八等史料中記載的居東方的突利失可汗曳莽。如前所述,相關史料中與嫡子“拔酌”一起出現的庶長子總是寫作“頡利苾”,那么何力所說的與少子拔酌相爭的庶子“突利失”很可能是頡利苾的后期官號,不無巧合的是,頡利苾的前期官號“大度設”正是在白道川之役之后消失的。何力的情報來自前方第一線,應相當準確,只是相關史料未記載與拔酌相爭的另一子的名字“頡利苾”,而只記下了其官號“突利失”。不過,“突利失”是出現在夷男死后二子爭立的記載中,并不能倒推出何力在漠北親身考察時其已有“突利失”的官號。但即便如此,何力所云與嫡子“拔酌”同時出現的庶子“突利失”已經足以證明,突利失其人就是一直在與拔酌進行政治競爭的頡利苾。同時,這也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夷男只有兩個兒子參與爭奪大可汗之位,而何力探察到二子相爭情報之時,大約正處于庶長子頡利苾的官號由“大度設”轉變為“突利失”的過渡時期。
在考訂頡利苾何時被太宗冊封為可汗之前,還需要先考察一下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夷男二子官號的演變情況。由于之前較長時間處于西突厥汗國的統治之下,受其強烈影響,薛延陀汗國的官號也大多呈現西突厥式的風格,其中不少都系模仿甚至直接取材于同一時期西突厥汗國內諸可汗及首領的尊號(epithet)。例如,薛延陀汗國建立者夷男的可汗號中有尊號為“真珠”,其稱汗前一年西突厥雄主統葉護可汗派往唐朝的使者官號即為“真珠統俟斤”,(33)[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4下《突厥下》,第5182頁;[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5下《突厥下》,第6057頁;[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2《唐紀八·太宗貞觀元年(六二七)》,第6046頁。稍后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有子頡苾達度設號“真珠葉護”。(34)[宋]王欽若等編纂,周勛初等校訂《冊府元龜》(校訂本)卷964《外臣部九·封冊第二》,第11169-11170頁;[宋]王溥撰《唐會要》卷94《西突厥》,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第1694頁;[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5下《突厥下》,第6062頁。再如,夷男嫡子拔灼早先任“沙躭彌葉護”,后升級為“肆葉護可汗”,襲殺庶兄曳莽自立為大可汗后又稱為“頡利俱利失薛沙多彌可汗”,這三個名號中,“薛”與“肆”都來自西突厥常見的尊號“肆”(Syr / Sir),“沙躭彌”與“沙多彌”都來自西突厥始祖的尊號“室點密”(Ist?mi),(35)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17、688、1012頁。內田吟風也注意到了薛延陀肆葉護可汗后來稱沙多彌可汗,這里的“沙多彌”就是“室點密”的異譯,參見[日]內田吟風《北アジア史研究 鮮卑柔然突厥篇》,京都:同朋舍,1975年,第433-434頁。而“肆葉護”(Sir Yabγu)既是室點密的另一個尊號,(36)岑仲勉《從西史及突厥語推出室點密汗之尊號》,載《西突厥史料補闕及考證》,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第116-119頁。也出現在統葉護之子的可汗號中,(37)全稱“乙毗沙缽羅肆葉護可汗”,628-632年在位。參見吳玉貴《突厥汗國與隋唐關系史研究》,第307頁?!邦R利俱利失”則是西突厥常見可汗號“乙屈利失”的另一種對音。(38)岑仲勉認為《新唐書·薛延陀傳》及《太平寰宇記·薛延陀》中的“失”與“薛”兩字之一為衍字,參見岑仲勉《突厥集史》,第698、704頁。案此處其實并無衍字,“俱利失”與“薛”各有其原文,岑氏認為“俱利失”是“俱盧設”的異譯,而如前所述“薛”也是“肆”的異譯。祖耶夫(Ю. Зуев)將拔灼的大可汗號復原為*Ель-Курши-Сер-Аштамы(對應漢字“*頡利·俱利失·薛·沙多彌”),參見Ю. А. Зуев, Каганат Се-яньто и кимеке (к тюркской этногеографии Центральной Азии в середине VII в.), Shygys, 2004, № 2, с. 17. 夏德(F. Hirth)依照《舊唐書·鐵勒傳》中的“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將其復原為*l-kül-sir-?аtоmi,雖然脫落了“俱利”之后的“失”字,但其也將“薛”復原為*sir,參見[德]夏德著,陳浩譯《薛延陀考》,余太山、李錦繡主編《歐亞譯叢》第2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149頁。芮跋辭(V. Rybatzki)則將“乙屈利失”復原為*el kulug ?ad,參見Volker Rybatzki, “Titles of Türk and Uigur Rulers in the Old Turkic Inscriptions”, Central Asiatic Journal, Vol. 44, No. 2 (2000), pp. 216-217. 西突厥汗國有乙屈利失乙毗可汗(639-640年在位),是咥利失可汗之子,乙毗射匱可汗之父,參見吳玉貴《突厥汗國與隋唐關系史研究》,第297-298、310頁;另同一時期拔野古大首領俟利發的尊號“屈利失”也是“俱利失”的異譯,參見岑仲勉《突厥集史》,第1012頁注43。又如,庶長子頡利苾早先任“達度設”,又有尊號“莫賀咄”(Baγatur),而同一時期西突厥汗國有莫賀咄可汗,(39)至少有兩位西突厥可汗的尊號中含有“莫賀咄”。其一于628-630年在位,即殺害統葉護之人,是統葉護的伯父,全稱“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可復原為“*莫賀咄俟屈利失俟毗可汗”,其中的“俟屈利失”是“乙屈利失”的異譯,也見于拔灼的大可汗號中,作“頡利俱利失”。其二即前述639-640年在位的咥利失可汗之子、乙毗射匱可汗之父乙屈利失乙毗可汗,又稱“莫賀咄乙毗可汗”,故其可汗號全稱或可復原為“*莫賀咄乙屈利失乙毗可汗”。由于可汗號極為相似,這兩個可汗容易被弄混,但其世系不同,活動年代各異,所以并不是同一人。參見吳玉貴《突厥汗國與隋唐關系史研究》,第310頁。有莫賀咄葉護,(40)阿史那彌射與賀魯之子咥運都曾任莫賀咄葉護。參見[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4下《突厥下》,第5188、5186頁。還有乙毗咄陸可汗之子頡苾達度設,這里的“頡苾”很可能即是“頡利苾”的另一種對音。此中隱約存在一個模仿抑或巧合:628-630年,后統葉護時代的西突厥汗國內是肆葉護與莫賀咄在爭奪大可汗位,以后者敗亡告終;638年唐冊封薛延陀二子,兩人的官號中也各自包含尊號“肆葉護”和“莫賀咄”,而最終也以肆葉護襲殺莫賀咄自立為大可汗告終。

貞觀十二年(638)太宗冊拜夷男二子時,頡利苾的官號從達度莫賀咄設升級為達度莫賀咄葉護,由此可知,該次冊拜沒有改變二子的兩翼分布,頡利苾在冊拜前后都是達度(右翼)的首領,其官號中的尊號“莫賀咄”也沒有改變,只是官稱(title)從“設”升級為了“葉護”;同時可以推知,另一子拔酌是突利失(左翼)的首領,在冊拜后從沙躭彌葉護升級為了肆葉護可汗。于是能夠確認,在該次冊拜之前,薛延陀汗國的兩翼首領情況是:突利失(左翼)的首領是葉護,即沙躭彌葉護拔酌;達度(右翼)的首領是設,即達度莫賀咄設頡利苾。(47)岑仲勉《突厥集史》,第477頁。這一情形較為接近后突厥汗國初期,即以左翼為尊,其首領葉護的官稱高于右翼的設,通常也具有更高的地位。(48)在古突厥官號等級中,葉護一般要高于設(《周書·突厥傳》:“大官有葉護,次設”)。然而據漢文史料記載,骨咄祿自立為可汗后,以弟默啜為殺,咄悉匐為葉護,案“殺”為“設”之異譯,則此處默啜的地位似乎要高于咄悉匐。不過,盧尼文《闕特勤碑》東面第13-14行中的對應記載是:“(我父可汗)就按照我祖先的法制……在那里組織了突利斯及達頭(兩部)人民,”“并在那里(賜)給了葉護及設(的稱號)”,似乎又表明突利(左翼)與葉護的地位要高于達頭(右翼)與設。相對而言,在后突厥汗國初期的骨咄祿時代,就本題而論,盧尼文材料記載的可信度或許更高。參見耿世民《古代突厥文碑銘研究》,第124頁。結合相關史料,可以進一步確認,這一情形也與薛延陀汗國立國初期的形勢相符合。《資治通鑒》卷一九五載:
初,突厥頡利既亡,北方空虛,薛延陀真珠可汗帥其部落建庭于都尉犍山北、獨邏水南,勝兵二十萬,立其二子拔酌、頡利苾主南北部。(49)[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5《唐紀十一·太宗貞觀十二年(六三八)》,第6140頁。
此處稱拔酌、頡利苾,其史源可能與貞觀十二年冊封夷男二子的詔令有關,“南北”應作“東西”,(50)岑仲勉認為,《舊唐書》《唐會要》及《資治通鑒》此處之“南北”都應作“東西”,參見岑仲勉《舊唐書一九九下鐵勒傳(同文本)校注》,載《突厥集史》,第686頁。其詳細論說參見岑仲勉《編年》天寶六載校注,載《突厥集史》,第475-478頁。則拔酌與頡利苾二子作為左右兩翼的首領,一為葉護,一為設,正好分主東西兩部?!杜f唐書·鐵勒傳》與《唐會要·薛延陀》僅稱“勝兵二十萬,立其二子為南北部”,(51)[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9下《北狄》,第5344頁;[宋]王溥撰《唐會要》卷96《薛延陀》,第1726頁。未記二子名字,而“南北”同樣應作“東西”?!缎绿茣ぱρ油觽鳌份d:
勝兵二十萬,以二子大度設、突利失分將之,號南北部。(52)[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7下《回鶻下》,第6135頁。
其中的大度設即右翼首領頡利苾,突利失即左翼首領拔酌,則此處除“南北”應改作“東西”之外,(53)岑仲勉認為,此處之“南北”系沿用了《舊唐書》之訛誤,參見岑仲勉《新唐書二一七下薛延陀傳(竹簡齋本)校注》,載《突厥集史》,第701頁。還應將大度設與突利失的列舉順序加以交換。由上述考論可以得知,薛延陀汗國前期的兩翼首領分別是左翼的拔酌和右翼的頡利苾,拔酌初稱葉護后稱可汗,頡利苾初稱設后稱葉護,左翼首領的地位始終高于右翼首領,至少從貞觀四年一直到貞觀十二年之后的一段時間均是如此。從頡利苾的官號來看,上述夷男二子的官號能夠從結構上進行分析,其完整形式可以寫作“翼名·尊號·官稱”,在貞觀十二年冊封前后,頡利苾的翼名和尊號都沒有變,只是官稱由“設”變成了“葉護”,即分別是“達度·莫賀咄·設”和“達度·莫賀咄·葉護”;拔酌在冊封前后翼名未變,其完整官號可以復原為“[突利失·]沙躭彌·葉護”和“[突利失·]肆葉護·可汗”。(54)方括號內為推測的復原內容,下同。
然而,到薛延陀汗國后期,兩翼制度及其首領官號的情況出現了明顯變化。前述提到曳莽被封為小可汗的諸史料都以追述的方式記載了時間不明的另一次冊封,其中《唐會要·薛延陀》載:
初,延陀請以其庶長子曳莽為突利失可汗,居東方,所統者雜種,嫡子拔灼為四葉護可汗,居西方,所統者皆延陀。詔許之,并禮以冊之。(55)[宋]王溥撰《唐會要》卷96《薛延陀》,第1728頁。
其中所記嫡子拔灼的尊號和官稱較之前未有改變,仍為“四葉護可汗”,(56)《唐會要·薛延陀》與《冊府元龜》卷九六四作“四葉護可汗”;《新唐書·薛延陀傳》與《資治通鑒》卷一九八作“肆葉護可汗”,“四”“肆”同音,可視為同一詞的異譯形式。但言其居西方,顯已轉為右翼首領,其翼名應變為“達度”;與之對應,庶長子曳莽即頡利苾則轉為居東方的左翼首領,且官稱不再是“葉護”,而已升級為“可汗”,依照上一次冊封時尊號未變的前例,其尊號很可能仍為“莫賀咄”。這一變化不可謂不大,最為突出的一點,是嫡子拔灼被調居西方,統領嫡系的延陀部落,右翼的地位隨之上升,壓過了以雜種部落為主的左翼。這樣一來,其兩翼制度便更為接近后世鄂爾渾回鶻汗國初期的情形,即以右翼為尊。
綜合上述討論,可以將夷男二子拔灼與頡利苾官號的演變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薛延陀建國初期至貞觀十二年,二子的完整官號分別是“[突利失·]沙躭彌·葉護”和“達度·莫賀咄·設”;第二階段是貞觀十二年至汗國后期某年,二子的完整官號分別是“[突利失·]肆葉護·可汗”和“達度·莫賀咄·葉護”;第三階段是汗國后期某年至夷男死后二子火并的貞觀十九年,二子的完整官號分別是“[達度·]肆葉護·可汗”和“突利失·[莫賀咄·]可汗”。
再次回到本文開頭部分提出的問題,《舊唐書·回紇傳》所載太宗在貞觀中冊北突厥莫賀咄為可汗,遣統回紇、仆骨、同羅、思結、阿跌等部一事,就有較大的可能是指上述第三階段開始的時間不明的第二次冊封,其中的“莫賀咄”正是頡利苾/曳莽被冊為可汗之前的尊號,也有可能繼續保留在其可汗號的尊號中,而其被遣統的部落,也正是汗國左翼的雜種部落,(57)這里的“雜種”并非混血之意,而是表示不同于汗國統治部落薛延陀的其他諸部落,就左翼來說,參考突厥汗國時期的情形,主要包含北面的鐵勒諸部及南面的奚、契丹、霫、室韋、靺鞨等部。參見謝思煒《“雜種”與“雜種胡人”:兼論安祿山的出身問題》,《歷史研究》2015年第1期,第170頁;郭萬里《突厥汗國左翼若干問題研究》,第30-36頁;包文勝《鐵勒歷史研究——以唐代漠北十五部為主》,第132頁。如此便完全符合“突利失·[莫賀咄·]可汗”的統轄范圍。包文勝指出,在白道川之役中,薛延陀汗國的主力軍是同羅、仆骨、回紇、靺鞨、霫等居于汗國東部即左翼的部落,而曳莽所統領的正是汗國東部的非嫡系部落,且該次戰役的首倡者亦是曳莽,故而推論曳莽是親率屬部前來征戰,并將其作為達度設頡利苾即曳莽的一個旁證。(58)包文勝《鐵勒歷史研究——以唐代漠北十五部為主》,第139頁。這里的“同羅、仆骨、回紇”與北突厥莫賀咄可汗所統部落列表的前三個完全重合,只是列舉順序稍異;莫賀咄所統的第五個部落阿跌名列薛延陀汗國建立初期漠北六大強部,(59)[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9下《北狄》,第5344頁載:“貞觀二年……時太宗方圖頡利,遣游擊將軍喬師望從間道赍冊書拜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大喜,遣使貢方物,復建牙于大漠之北郁督軍山下,在京師西北六千里。東至靺鞨,西至葉護,南接沙磧,北至俱倫水,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仆骨、霫諸大部落皆屬焉”。[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3《唐紀八·太宗貞觀二年(六二八)》,第6061-6062頁記載與之略同。但第四個部落思結不在其列,需要稍作申論。思結部落的主體曾在頡利可汗的北突厥汗國滅亡時隨突厥本部南下降唐,(60)參見楊圣敏《回紇史》,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55-56頁;吳松弟《唐代鐵勒諸部的內遷》,《西北史地》1994年第1期,第16、22頁;陸慶夫《思結請糧文書與思結歸唐史事考》,《敦煌研究》1994年第4期,第58頁;包文勝《鐵勒歷史研究——以唐代漠北十五部為主》,第96頁;[日]鈴木宏節《唐の羈縻支配と九姓鉄勒の思結部》,《內陸アジア言語の研究》(2015), 30: 239。故其在漠北薛延陀汗國建立初期并沒有成為薛延陀的屬部,而是作為北突厥的屬部被唐朝安置在今山西北部的忻州、代州一帶,(61)段連勤《丁零、高車與鐵勒》,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418-419頁;劉統《唐代羈縻府州研究》,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15-16、146、151頁。當白道川之役發生之時,位于代州五臺的思結部落約四萬眾叛唐響應,多數都沖破了唐朝軍隊的攔截,投向了漠北的薛延陀。(62)有些史料說叛唐的思結部落被唐軍全部剿滅,但事實并非如此,被剿滅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思結部眾都返回了漠北,參見段連勤《丁零、高車與鐵勒》,第424頁;湯開建《唐宋元間西北史地叢稿》,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59頁。這就意味著,僅當白道川之役結束之后,思結部落的主體才返回漠北成為薛延陀汗國的屬部,亦即成為左翼(突利失)諸部之一員,因此,太宗對莫賀咄的第二次冊封不可能早于白道川之役,而只能在那之后。被冊立為突利失可汗后,頡利苾/曳莽成為了左翼鐵勒諸部的主君,那么,他在夷男死后被拔灼襲殺,其后曾經隨他參加過白道川之役的回紇、同羅、仆骨等部攻擊多彌可汗拔灼的舉動就有了一層新的解說背景,那就是,作為突利失可汗頡利苾/曳莽的舊部,回紇等部可以將“替舊主復仇”作為號召,求得政治上的合法性,這或許也是史家將太宗冊莫賀咄為可汗遣統鐵勒諸部的史料放在《舊唐書·回紇傳》中“回紇酋帥吐迷度與諸部大破薛延陀多彌可汗”之前的別一種寓意。
按照上面的推測,曳莽在薛延陀汗國前期以大度設或頡利苾的名號多次見載史書,相當活躍。637年出使唐朝,638年被唐朝冊封為莫賀咄葉護,641年力主出兵攻打漠南突厥阿史那思摩,曳莽的這些行動可能均與其出身非嫡子有關。為了在繼位競爭中增加政治籌碼,曳莽熱衷使用武力,(63)[宋]王溥撰《唐會要》卷96《薛延陀》,第1728頁載:“曳莽自知非正嫡.部落又少.意常不協.性又疏擾.而輕用兵.白道之役.即曳莽倡首.拔灼二之”。 [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8《唐紀十四·太宗貞觀十九年(六四五)》,第6228頁載:“曳莽性躁擾,輕用兵,與拔灼不協”。積極建立自身的各種功績,力圖爭取更多的政治權力,凡此種種,在將頡利苾與曳莽視為同一人的框架下也能夠獲得更好的解釋。特別地,頡利苾/曳莽的官號中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尊號,即“莫賀咄”(Baγatur),意為“英勇無畏”,(64)[日]白鳥庫吉著,方壯猷譯《東胡民族考》下編《失韋考》,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5 年,第42-44、52-54頁;方齡貴《古典戲曲外來語考釋詞典》,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5-13頁。與頡利苾的性格特征也較為符合。同時期其他有“莫賀咄”這一尊號的突厥—鐵勒系名人大都武德充沛、能征善戰,如阿史那咄苾在出任東突厥頡利可汗之前為莫賀咄設,史載其“恃強好戰”;(65)[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3《唐紀九·太宗貞觀四年(六三〇)》,第6075頁。又如契苾何力之父契苾葛號莫賀咄特勤,史載“其酋哥楞自號易勿真莫賀可汗,弟莫賀咄特勒(勤),皆有勇?!?66)[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7下《回鶻下》,第6142頁。此外還有西突厥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莫賀咄葉護阿史那彌射等,無不是武力強健之輩。以“莫賀咄”之尊號而論,大度設頡利苾/曳莽可謂實至名歸。阿史那思摩則不然,一擒于啟民,(67)思摩在仁壽、大業之際趁漠北混亂無主曾被短暫地推立為俱陸可汗,但迅即敗降于啟民可汗。參見艾沖《唐太宗朝突厥族官員阿史那思摩生平初探——以〈李思摩墓志銘〉為中心》,《陜西師范大學繼續教育學報》2007年第2期,第61頁;李丹婕《比較視野下入華突厥酋長的身份與認同——以阿史那/李思摩為例》,朱玉麒主編《西域文史》第11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7年,第199頁;馮景運《“北突厥莫賀咄”考辨》,第151頁。再擒于唐朝,(68)指思摩在頡利敗亡時與其一同被唐朝俘獲。在歸附東突厥汗國之后,也多以謀略見長,不靠勇武出名,(69)《新唐書·突厥上》載其“性開敏,善占對,始畢、處羅皆愛之”,《李思摩墓志》云“始畢沒,頡利可汗立,改授羅失特勤。于是軍謀密令,并出于公”,均突出強調其“智”,而非其“勇”。參見[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5上《突厥上》,第6039頁;吳鋼主編,王京陽等點校《全唐文補遺》第3輯,西安:三秦出版社,1996年,第338頁。而在投降唐朝之后抵抗薛延陀南侵的白道川之役中,思摩獨戰大度設也少有勝績,故其罕有可能被稱作意為“勇猛強健,驍勇無敵”的“莫賀咄”。因此,關于阿史那思摩曾有尊號“莫賀咄”的推測成立的可能性極小,而該點作為“思摩說”的關鍵論據也將大打折扣。(70)馮景運推測,思摩可能是在啟民時期被授予“莫賀咄”的官稱名號。參見馮景運《“北突厥莫賀咄”考辨》,第152-153頁。案此推測并無任何直接史料證據支撐。尚需指出一點,即頡利苾在貞觀十二年的冊封中獲得的官號是“莫賀咄葉護”。這一官號在西突厥傳統中可能具有特殊的含義,或近似于室點密嫡系獨有的儲君稱號,(71)內藤みどり認為:“莫賀咄葉護”(Baγatur Yabγu)是室點密可汗直系正支的標志性官號,具有特別含義,在室點密之孫、達頭之子都六的諸后裔世系中,僅見于嫡子射匱一系,故“世為莫賀咄葉護”、后又被封為“大可汗”的彌射可推定為射匱之嫡孫。參見[日]內藤みどり《西突厥史の研究》,第233-236頁。該號庶幾可以與拔酌被封的“肆葉護可汗”的稱號相匹敵,(72)據岑仲勉考證,室點密的尊號為“四葉護可汗”,參見岑仲勉《從西史及突厥語推出室點密汗之尊號》,《西突厥史料補闕及考證》,第116-119頁。地位極其尊崇。另外,即使頡利苾后期被調至左翼統領非嫡系部落,其官號“突利失可汗”仍然有很高的地位,在早先的突厥第一汗國時期,由于擔任“突利可汗”的小可汗多次繼位出任大可汗,使得中原人甚至一度將該官號意譯為“太子王”。(73)《舊唐書·劉季真傳》及《資治通鑒》載劉季真“自稱突利可汗”,《新唐書·劉季真傳》則載其“自號太子王”,表明時人似乎將“突利可汗”的官號理解為了某種儲君稱號,庶幾相當于中原的“太子”,參見[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56《劉季真》,第2281-2282頁;[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87《唐紀三·高祖武德二年(六一九)》,第5856頁;[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87《劉季真》,第3732頁。關于突利可汗在突厥汗國時期準儲君地位問題的相關探討,參見薛宗正《突厥史》,第109-119頁;肖愛民《中國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兩翼制度研究》,第116-119頁;郭萬里《突厥汗國左翼若干問題研究》,第66-69頁。上述討論說明,夷男生前似并未對二子表現出明顯的偏愛和傾向,以戰功與戰力而論,曳莽繼位的可能性或許本來更高,(74)鐵木爾·達瓦買提主編《中國少數民族文化大辭典·綜合卷》,第352頁,詞條“曳莽”就認為:“十九年(645),夷男死,本應襲位,為弟多彌可汗拔灼襲殺”。所以拔灼只有采取偷襲的方式才能得手除去曳莽,然后繼位。
在貞觀十五年(641)的白道川之役中,渡磧南下的薛延陀軍隊由大度設統率,此人應即夷男庶長子頡利苾,但三年前其明明已經被冊封為“達度莫賀咄葉護”,為何此時仍被稱為“大度設”?一種可能的解釋是,時人或史籍在提到某人的官號時經常使用此前習用的舊稱,即使其官號已經變動仍然不用其新官號,此情況并不罕見。例如,蘇尼失在突利可汗降唐之后被頡利可汗冊封為小可汗,但史籍在記載其抓捕頡利時仍稱其為之前習用的舊官號沙缽羅設(始畢可汗所封),完全不提其新封的小可汗號。(75)《新唐書·突厥傳》載:“(貞觀)四年正月,靖進屯惡陽嶺,夜襲頡利……頡利得千里馬,獨奔沙缽羅,行軍副總管張寶相禽之。沙缽羅設蘇尼失以眾降,其國遂亡……八年,頡利死……俄蘇尼失亦以死殉。尼失者,啟民可汗弟也。始畢以為沙缽羅設……頡利政亂,其部獨不貳。突利降,頡利以為小可汗?!眳⒁奫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卷215上《突厥上》,第6035、6036頁;另參見[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3《唐紀九·太宗貞觀四年(六三〇)》,第6074頁。同樣,思摩在頡利時期被改封為羅失特勤,而史籍中一般仍用其在始畢時期的官號舊稱夾畢特勤。(76)《舊唐書·突厥傳》載:“其叔侄內離,頡利欲戰不可,因遣突利及夾畢特勤阿史那思摩奉見請和,許之?!眳⒁奫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4上《突厥上》,第5156頁;艾沖《唐太宗朝突厥族官員阿史那思摩生平初探——以〈李思摩墓志銘〉為中心》,第61頁。另外,突厥木桿可汗在《周書·突厥傳》中多以官號舊稱“俟斤”見載;(77)岑仲勉《突厥集史》,第517頁;羅新《中古北族名號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47-148頁;袁剛《552-555年柔然余部史事稽考》,《內蒙古社會科學(漢文版)》2020年第6期,第71頁。而后突厥毗伽可汗的官號舊稱“小殺”在其即位可汗之后仍舊經常出現在史書中。(78)《舊唐書·突厥傳》載:“毗伽可汗以開元四年即位,本蕃號為小殺……暾欲谷以女為小殺可敦……小殺既得降戶……小殺又欲修筑城壁……小殺由是大振,盡有默啜之眾……且小殺者仁而愛人,眾為之用……小殺與其妻及闕特勤、暾欲谷等環坐帳中設宴……(開元)十五年,小殺使其大臣梅錄啜來朝,獻名馬三十匹。時吐蕃與小殺書,將計議同時入寇,小殺并獻其書……二十年,小殺為其大臣梅錄啜所毒,藥發未死,先討斬梅錄啜,盡滅其黨?!眳⒁奫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4上《突厥上》,第5173-5177頁。以此類推,頡利苾雖然晉升為達度莫賀咄葉護已有三年之久,但其之前擔任大度設(達度設)的時間長,影響大,因此一般仍以該官號稱呼之。
如前所述,在薛延陀汗國前期,頡利苾統領右翼,主兵西面,那也是汗國立國初期的主要用兵方向。史載薛延陀以步戰的方式先后擊敗了西突厥沙缽羅肆葉護可汗和東突厥都布可汗阿史那社爾,(79)《舊唐書·鐵勒傳》載:“先是,延陀擊沙缽羅及阿史那社爾等,以步戰而勝”,參考《資治通鑒》的對應紀載“初,薛延陀擊西突厥沙缽羅及阿史那社爾,皆以步戰取勝”可知,該沙缽羅是西突厥的肆葉護可汗(全稱“乙毗沙缽羅肆葉護可汗”),不是東突厥的沙缽羅設蘇尼失,參見[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9下《北狄》,第5345頁;[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鑒》卷196《唐紀十二·太宗貞觀十五年(六四一)》,第6171-6172頁;參見段連勤《隋唐時期的薛延陀》,第102頁。關于該沙缽羅是東突厥沙缽羅設蘇尼失的推測,參見岑仲勉《突厥集史》,第686-687頁;尤中《中華民族發展史》(第1卷 先秦-南北朝隋唐五代),昆明:晨光出版社,2007年,第557頁。交戰的地區都在漠北西部,也即是頡利苾所負責主管的區域。聯系到白道川之役中大度設統率的薛延陀軍也對唐軍使用步戰,似可推測以步戰取勝是大度設頡利苾的專長。白道川之役中,大度設的步戰陣法被大唐名將李勣擊破,其所率薛延陀族親兵主力三萬(即擅長步戰者)遭受重創,(80)白道川之役又稱諾真水之戰,較新的研究認為薛延陀參戰的軍隊不是二十萬,而是僅有八萬南下,且直接與唐軍交戰的只有三萬人,參見陳星宇《唐與薛延陀諾真水之戰真實戰況考略》,《蘭臺世界》2017年第22期,第106頁。導致頡利苾/曳莽在內爭中的勢力和實力受到打擊,故而地位有所下降,這或許是他隨后被調往非嫡系的左翼東面、進而被冊立為突利失可汗的原因之一。
在白道川之役結束后,“大度設”不再見諸史籍,其名字“頡利苾”也消失不見,史籍中開始出現官號“突利失”,而其另一個名字“曳莽”則要到更晚的追溯性記述中才出現。此處對其間過程略作探討,以大致確定頡利苾/曳莽被冊立為突利失可汗的時間范圍。
據《舊唐書·鐵勒傳》記載,太宗對薛延陀絕婚之后,“既而李思摩數遣兵侵掠之,延陀復遣突利失擊思摩,至定襄,抄掠而去”。(81)[后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卷199下《北狄》,第5346頁。這似乎是“突利失”之名在史籍中首次出現,其事發生的時間無直接記載,據《唐會要·沙陀突厥》,似應在貞觀十七年(643)夷男被拒婚至貞觀十九年(645)夷男卒逝之間。(82)[宋]王溥撰《唐會要》卷94《沙陀突厥》,第1696頁。岑仲勉認為,該事發生于貞觀十八年(644);(83)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36頁《編年》未直接明說,但由兩條記載可推出在644年,第688頁關于《舊唐書·鐵勒傳》認為在645年之前,第696-697頁關于《通典·薛延陀》認為在644-645年之間,故綜合起來其認為應在644年。段連勤也認為是在貞觀十八年;(84)段連勤《隋唐時期的薛延陀》,第116、139頁。李大龍認為是在貞觀十六年(642);(85)沒有給出具體考證,但認為該突利失就是突利失可汗,參見李大龍《由使者來往看唐王朝與薛延陀的關系》,《內蒙古社會科學》1996年第4期,第47頁。另外一些學者則認為是在貞觀十七年。(86)艾沖《唐太宗朝突厥族官員阿史那思摩生平初探——以〈李思摩墓志銘〉為中心》,第63頁;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第166頁。
上述諸說中,段連勤的看法與岑仲勉相近,論證較細,其說可從。據此,突利失被首次提及是在644年,而大度設在641年白道川之役后便不再被提及,若兩者為同一人,則頡利苾/曳莽之被冊立為突利失可汗一事必發生在這兩個年代之間。
根據岑仲勉《突厥集史·編年》、段連勤《薛延陀歷史大事年表》及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突厥第二汗國前史編年輯考(六三〇—六七八)》,(87)岑仲勉《突厥集史》,第223-239頁;段連勤《隋唐時期的薛延陀》,第138-139頁;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第136-202頁。從641年到645年薛延陀與唐朝之間的相關動向如下:
641年,唐太宗欲封泰山,薛延陀大度設南侵思摩,李勣于白道川—諾真水擊敗之,五臺的思結部落北投薛延陀;
642年,薛延陀遣使謝罪、請婚;契苾部首領劫持契苾何力北投薛延陀;唐朝許婚薛延陀,換回契苾何力;
643年,薛延陀夷男遣侄突利設謝許婚,繼而聘禮不備,契苾何力勸太宗絕婚;
644年,思摩攻擊薛延陀,夷男遣突利失逾漠南下反擊,李勣擊卻之,思摩部落大部叛還河南;
645年,4月,唐太宗親征高麗;9月,薛延陀夷男卒,二子爭國,拔灼殺死曳莽,繼位為沙多彌可汗。
綜合上述,所謂“太宗冊北突厥莫賀咄為可汗,遣統回紇、仆骨、同羅、思結、阿跌等部”一事,背景當為唐朝對夷男二子的第二次冊封,其時間范圍可確定在641年至644年之間,具體而言,則較有可能發生于白道川之役的次年即642年唐朝許婚或者再次年即643年突利設謝許婚之時。在許婚與絕婚之間的關鍵時刻,太宗將夷男庶長子頡利苾/曳莽冊封為突利失[莫賀咄]可汗,或可視作早前離間薛延陀二子之策的延續。唯對于此次冊封,與薛延陀直接相關的其他史料均失載,賴《舊唐書·回紇傳》及《冊府元龜》卷九七三保存之。
通過本文的上述考證,基本可以認定,貞觀中這個被太宗冊封為可汗統領漠北回紇、仆骨、同羅、思結、阿跌等鐵勒諸部的“北(西)突厥莫賀咄”,既不是西突厥的莫賀咄俟毗可汗,也不是在漠南被冊立為乙彌泥孰俟利苾可汗的阿史那思摩,而應是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夷男的庶長子頡利苾?!澳R咄”的尊號對于驍勇好戰的頡利苾來說,乃是名副其實。至于這次冊封可汗的時間,則既不是頡利苾被封為達度莫賀咄葉護的貞觀十二年(638),也不是夷男去世的貞觀十九年(645),而是介于貞觀十五年(641)大度設南下侵思摩的白道川之役與貞觀十八年(644)突利失南下反擊思摩兩事之間,其中的“大度設”與“突利失”都是頡利苾的名號。有可能正是在確認了夷男二子相爭不已的情報之后,太宗將夷男庶長子頡利苾的官稱由上一次冊封的“葉護”升級為了“可汗”,而“突利失可汗”的官號也足以與嫡子拔灼“肆葉護可汗”的官號相匹敵,這就進一步加劇了二子之間的競爭態勢,為數年后薛延陀汗國內訌覆滅、唐朝趁勢平定漠北埋下了伏筆;同時,也為暫時屈服于薛延陀統治的回紇的再度崛起鋪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