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東勛 李軍杰
[摘要] 要維護、發展中朝關系,就有必要從朝鮮的視角和語境探索中朝關系的內在機理。從2009—2018年朝鮮《勞動新聞》涉華報道的分析結果來看:第一,朝鮮勞動黨的意識形態及政策路線決定朝鮮對華認知取向;第二,朝鮮要以“地緣政治”話語確保不對稱關系中的相對地位;第三,韓國因素是影響中朝關系發展的重要變量。有鑒于此,第一,中朝兩國應形成更多的共識;第二,帶動朝韓關系發展,建構中朝韓良性合作循環;第三,要擺脫地緣政治的結構性束縛,開創東北亞合作新局面。
[關鍵詞] 朝鮮;中朝關系;對華認知;《勞動新聞》
[中圖分類號] D81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2007(2022)01-061-07
[收稿日期] 2021-07-09
[基金項目] 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新形勢下朝鮮半島狀況及我國應對策略研究》,項目編號:17BGJ028;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美國朝核政策與半島無核化互動趨勢研究》,項目編號:20AGJ008。
[作者簡介] 1.樸東勛,朝鮮族,延邊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國際政治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朝鮮半島政治與大國關系;2.李軍杰,延邊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在讀博士,研究方向為朝鮮半島政治與大國關系。(延吉 133002)
自2018年朝鮮半島局勢轉圜以來,中朝兩國首腦進行了五次首腦會晤,為雙邊關系發展開啟了新的篇章。中國一貫重視中朝兩黨兩國之間的戰略溝通與合作關系。但回顧過去70多年歷史,兩國關系發展并非一帆風順,實際上“經受過各種風波和考驗”。[1]國家利益是國家對外行為的基本動因,也是一國制定對外政策的重要依據。盡管中朝有著“鮮血凝成的友誼”,但不管過去還是將來,兩國之間圍繞“利益”難免發生種種分歧和矛盾。因此,考慮雙邊關系時我們不僅要關注一國對外政策的狀況,同時也要留意別國對其所做出的反應。換言之,為了減少決策過程中的錯誤,決策者有必要進行換位思考,將自己置于對方的處境,以便防止以自己國內政治和社會進程的習慣定勢去判斷對方的行為和對策。[2](16)要維護、發展中朝關系,我們有必要從朝鮮的視角和語境探索中朝關系的內在機理。鑒于此,本文將以2009-2018年的朝鮮《勞動新聞》為分析對象,探討朝鮮對華認知,分析中朝互動背后的朝鮮對華政策的內在邏輯。
朝鮮非常重視報紙、廣播、電視等新聞媒體的宣傳工作,宣傳內容高度政治化、意識形態化。近幾年,盡管朝鮮開始重視互聯網等現代工具的使用,但報紙、電視等傳統媒體依然是其國內政治宣傳和對外政治傳播的重要手段,而《勞動新聞》在其中最具代表性。《勞動新聞》作為朝鮮勞動黨中央機關報,以意識形態為指導,宣傳領袖革命業績和朝鮮勞動黨的思想、路線方針政策,介紹和傳播國內外各領域信息。《勞動新聞》日發行量達150萬份,并向全世界140多個國家發送1萬余份,是朝鮮最具影響力的報紙。[3](58)
本研究將把《勞動新聞》作為主要分析樣本,選擇時間范圍從2009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之所以選擇這一時段,主要考慮到中朝關系在這一時期的變化:2009年是中朝建交60周年,也是朝鮮進入權力接班之元年。這一時期,中朝兩國推動全方位的雙邊合作,關系逐步進入從冷戰結束以來的“最好階段”。然而,自2012年底朝鮮再次啟動核導計劃開始,中朝雙方分歧日益凸顯,關系再次跌入冰點。隨著2018年半島局勢轉圜以及朝鮮領導人訪華,中朝關系再次步入正軌。換言之,2009-2018年中朝關系變化幅度較大,經歷了一段合作——分歧——再合作的政治循環。尤其在分歧階段,朝方對華言語表達內容比較“豐富”,信息量較大,為觀察和分析朝鮮對華認知提供了較多素材。
本研究將采取量化分析和文獻定性分析相結合的方式,以“中國”為關鍵詞在《勞動新聞》(2009-2018)中搜集4000余條相關結果,從中篩選出與中國直接相關的有效新聞共3516條,統計《勞動新聞》在2009-2018年對華相關報道的頻度和議題分布。此外,為了進一步深入考察朝鮮對華立場和認知,還搜集了《勞動新聞》社論、官方聲明、評論性文章等,通過這些文獻進一步了解朝鮮對華語境變化及特征。
從學理上來講,媒體通過報道數量的多少與話語傾向,為各種議題賦予不同程度的顯要性,影響或決定公眾對相關議題的關注度,決定公眾如何思考某個議題并評價其價值。[4](183)尤其是主流媒體,可以利用話語權和權威性意見影響受眾的認知態度。[5](48)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一樣,朝鮮通過媒體宣示國家路線政策,并通過宣傳工作將受眾的政治態度整合到一個信念體系中,保持邏輯上的一致性。《勞動新聞》作為朝鮮勞動黨機關報具有很強的意識形態特征,且對朝鮮其他國內傳媒產生標志性影響,通過對《勞動新聞》涉華報道的量化分析,可以大致判斷出朝鮮官方以及主流輿論對華認知的傾向。
(一)報道頻度的整體趨勢
為了避免單一樣本可能導致的認知偏差,本文在對2009—2018年《勞動新聞》涉華報道頻度做統計時,把涉華報道和涉俄報道頻度做了比較。①2009年《勞動新聞》涉華報道526條,幾乎達到對俄報道數量(180條)的3倍。2011年朝鮮領導人金正日訪問俄羅斯,《勞動新聞》涉俄報道開始增加,但涉華報道仍然明顯多于涉俄報道,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2013年。到了2014年涉華報道驟減,2014-2017年間涉俄年報道量超過了涉華報道(見圖1)。

2014年烏克蘭危機導致俄羅斯與西方國家關系極度緊張,俄羅斯開始更加重視“轉向東方”戰略。2013年朝鮮進行第三次核試驗以后,國際社會對朝制裁日趨嚴厲,朝鮮也意識到增進朝俄關系的重要性。由此,根據朝俄雙方的政治需要,兩國除依然保持了良好的高層往來外,還在鐵路、電力、能源等多個領域達成了合作共識。所以,這一階段的《勞動新聞》涉俄報道頻度保持了相對平穩的狀態。值得留意的是,以2014年為節點,《勞動新聞》涉華報道大幅度減少。2009-2013年涉華報道量保持在400-700條之間,2014年驟減至219條。為了尋找其原因,我們把涉華報道數據按月份進行統計,觀察十年以來涉華報道月份分布情況。

如圖2所示,《勞動新聞》的涉華報道主要集中在每年第二季度以及第三季度的9月和10月。這應與4月、9月、10月中朝雙方紀念日較多、交流比較頻繁有關。①從涉華報道量的幅度變化來看,有兩個時間節點值得留意:一是2013年2月至3月涉華報道量“觸底”;二是2014年7月涉華報道量再次出現斷崖式下降。2013年1月22日聯合國針對朝鮮發射“銀河3號”運載火箭出臺了2087號決議,2013年2月12日朝鮮進行第三次核試驗后聯合國通過2094號(2013.3.7)決議,《勞動新聞》的涉華報道在這一時間段“觸底”。不過,涉華報道量從4月開始回增,基本恢復過去同期水準。2014年1月至7月,《勞動新聞》涉華報道量為215條,而8至12月合計僅為4條,之后到2018年3月朝鮮領導人首次訪華,涉華報道頻度一直沒有反彈。2014年7月中韓舉辦首爾峰會等,中韓關系步入新階段,這說明中韓關系拉近觸動了朝鮮敏感神經。
(二)報道的議題
朝鮮媒體報道內容主要包括政治、經濟和文化、對韓局勢及國際局勢分析等,涉華報道屬于國際局勢分析。國際局勢分析還包括國家領導人對外活動資料、社會主義斗爭成果介紹、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后發達國家新生活及斗爭、資本主義國家工人運動、揭露帝國主義國家陰謀與罪行等內容。[6](83)根據以上分類,本文把《勞動新聞》涉華報道內容主要劃分為三大種類:中國國內新聞(社會主義國家斗爭成果、其他熱點問題及事件),對外關系(中國與其他國家互動)和中朝雙邊交流(高層互動、紀念活動,其他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軍事等領域交流)。
中國國內新聞主要包括中國領導人治國理政、思教及黨建工作、基礎設施建設及脫貧、環境污染(防治)及生態環境建設(包括自然災害)、社會穩定(緝毒、掃黃等)等方面的報道。

表1是《勞動新聞》2009年、2013年和2018年涉華報道主題的類別比較。②其中,重要政治報道占國內新聞報道總量的1/4,其比重在以上三個年度一直保持穩定;有關自然災害(救濟)以及生態環境報道也占25%~35%,尤其是有關植樹造林成果方面的報道量占較大比重,這應與朝鮮自2000年以來一貫重視森林綠化工作有一定相關性。科技成果方面的報道比重變化較大,2009年占5.8%,2018年占28.8%,其中關于中國發射衛星的相關報道一直占較大比重。2018年,朝鮮對中國在遠程操控水下機器人、無人機、人工智能等尖端技術領域取得的成果也開始給予關注。基礎設施建設、環境污染防治等新聞主要以“一句話新聞”形式報道(字數約20字左右),所涉及的區域主要包括西藏、新疆、河南、山西等中西部地區。此外,介紹國家領導人治國理政(重要講話、指示)、思想政治教育及黨建工作、治理社會不正之風等的文章篇幅相對較大。總的來說,《勞動新聞》的中國國內新聞以客觀報道為主,而且議題與朝鮮當前所推動的國內政策具有較高的契合度;對中國國內政治以及中國政府在民生、社會穩定等領域所遇到的問題以及相關努力做了介紹,但以片段式報道為主,很難看到系統介紹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所取得歷史性成就的相關文章。
《勞動新聞》中有關中國對外關系報道可分為中美關系、中日關系以及中國與后發達國家之間關系等三大類。2009—2018年《勞動新聞》有關中國對外關系相關的報道共674條,其中中美關系265條(占39.3%)、中日關系187條(27.7%),有關中國與美、日關系的文章約占整個對外關系報道總量的2/3。中美、中日關系相關報道以通訊、評論類文章為主,篇幅較大(約1000-2000字左右),認為中美、中日之間在政治、經濟、軍事等領域“矛盾日趨加劇,關系不可調和”。關于介紹中國與后發達國家關系的文章另占對外關系報道的1/3。這類新聞可再分兩大類:一是介紹中國與古巴、巴基斯坦等后發達國家之間的合作關系,主要以“一句話新聞”形式簡要報道相關情況;二是強調中國與后發達國家、主要大國之間的戰略合作。這類報道數量不多,但內容較詳細,認為針對美國的單邊主義、霸權主義,中俄以及金磚國家之間的合作不斷加強,使這些國家在全球經濟領域的影響力持續提升,正在成為以西方國家所主導的國際經濟秩序的挑戰者、競爭者。[7]此外,關于中韓關系的評論性文章有14條,主要是介紹雙方矛盾并譴責韓方“事大外交”的。
中朝雙邊交流方面的報道包括兩國高層以及黨際交流(互訪、互致賀電等)、政府間互動(外交、軍事、經濟、文化等)、各類社會團體互訪(比如殘聯、婦聯、青年代表團、媒體、出版社、研究機構等)、各種紀念活動(如友好條約簽署日、建交紀念日等)以及抗日家屬訪朝參加紀念活動等。有關中朝交流的報道在涉華報道中占比重最大,達49.6%(1743條)。2009年至2012年中朝關系迅速發展,兩國在各個領域交流頻繁,相關報道隨之大幅增加。2013年聯合國進一步實施對朝制裁措施以后,中朝經濟、文化交流受到影響,相關報道量也隨之大幅下降。不過,根據對《勞動新聞》報道的統計,在2014-2017年間中朝兩國高層互致電文共18次,這就意味著,盡管雙方存在分歧,但中朝雙方始終保持維護兩國友好傳統的政治意愿。
在朝鮮這一思想高度一致的社會中,《勞動新聞》作為黨的喉舌,具有較強的引導和推動輿論的功能。本文以《勞動新聞》涉華報道頻度和議題分布特征為基礎,探討由此投射出的朝鮮對華基本認知以及對華政策的內在邏輯。
(一)朝鮮式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與政策路線決定了對中國的認知取向
從認知理論的角度來看,認知主體往往在一定的時空背景下,基于自身的價值觀、理念和所處時期的社會思潮的影響,對當前環境形成相對穩定的界定與判斷。中朝都是社會主義國家,但兩國所處的歷史環境不同,在意識形態以及價值觀方面也存在差異。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以馬列主義唯物史觀作為經濟建設中心路線的哲學依據。而朝鮮在復雜的國內外環境下,為了求生存、謀發展,建構了獨具特色的意識形態——主體思想。主體思想把“主體性改造”作為核心內容,①認為社會主義社會是依靠以先進思想武裝的、凝聚成一體的人民群眾無窮無盡的創造力來推動發展;社會主義社會應把人的改造和思想改造工作優先于經濟建設,如此,才能加強革命主體,提升其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的作用。主體思想并沒有否定馬克思主義物質決定精神的思想,但把人的改造,即思想改造視為首要任務。可見,朝鮮主體思想已經超越了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中朝在社會主義理念方面存在不同理解。盡管近幾年朝鮮開始推動一系列改革措施,并出現一些新氣象,但在復雜的國內環境之下,傳統與改革力量仍處于膠著狀態,而且由于意識形態因素,朝鮮尚未開辟可以客觀面對中國改革開放的話語空間。因此,《勞動新聞》涉華報道主要還是以朝鮮傳統意識形態以及政策路線為指導思想。
再如,從對外關系層面來看,朝鮮的對內宣傳話語至今仍然沿襲列寧主義時代的總體語境。《勞動新聞》主要報道中國與美日等西方國家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以及中國與其他后發達國家之間的合作,卻有意地忽略了“當今中國廣泛融入國際體系、國際機制以及區域共同體構建的‘新國際主義’成分早已被添入中國意識形態”[8](22)的政治現實。當然,冷戰結束以來,為了擺脫孤立局面,朝鮮主動跟西方國家改善關系,以完全平等、自主、相互尊重、互不干涉內政和互利為原則,同英國、德國等多個西方國家建立了外交關系。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朝鮮所謂反帝、社會主義革命路線教育局限在國內宣傳層面,從實際外交操作來看,朝鮮更關注中國與美日在東北亞地區圍繞地緣政治而形成的對抗性格局。
(二)韓國因素是影響中朝關系發展的重要變量
根據對《勞動新聞》涉華報道以及關于對華語境變化分析可以發現,還有一種因素影響朝鮮對華立場和態度的變化,那就是韓國。眾所周知,1992年中韓建交以后,中朝關系長期冷淡。1992年中韓建交公報發表以后,《勞動新聞》以《以堅強的獨立精神讓人民的尊嚴與光榮放光彩》為題發表社論,表達堅持朝鮮式社會主義的意志。1992年8月25日,朝鮮提議改善朝美關系,并認為亞洲和平是以朝美關系為前提。[9](51)朝韓分裂和對峙70年,雙方缺乏必要的基本互信,傳統意識形態的慣性使兩國關系凝固成冷戰“活化石”。對朝鮮來講,韓國本質上是美國的附庸和傀儡政權,而且是制造朝鮮半島緊張局勢的敵對力量之一。21世紀初,中朝、朝韓關系的改善以及三方之間的良好互動,一度為“六方會談”順利進行注入了動力。然而,自韓國保守政權上臺后,在朝韓雙方嚴重對抗的狀況下,朝鮮對中韓關系的發展更為敏感。比如,2012年8月中韓舉辦“國防戰略對話”,朝鮮軍方對此發表聲明稱,“只要是珍惜正義的人,應該對美國以及李明博等追隨勢力陰謀策略提高警惕,并要果斷粉碎……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半島以及周邊地區的和平和穩定。”[10]2013年6月末,樸槿惠訪華,朝鮮再次發表聲明譴責韓方“事大屈從”,[11]并以委婉的方式表達了對中國的不滿。但是到了2014年之后,語氣變得更加直接,措辭更加強硬。中韓兩國都是同朝鮮保持“特殊關系”的國家,是朝鮮突破孤立局面的主要對象國,在朝韓激烈對峙的情況下,朝鮮若被置于中韓關系之外圍,那么朝鮮的孤立感將會倍增。這是朝鮮始終警惕中韓關系變化的主要原因。
(三)以“地緣政治”話語確保不對稱關系中的相對地位
朝鮮對外部環境具有極其鮮明的現實主義認知。況且,朝鮮充分認識自己在東北亞乃至亞太地區所處的地緣政治地位。朝鮮認為,第一,21世紀已是“亞太世紀”,隨著時代的變化,世界經濟、權力中心從歐洲正向亞太地區轉移,其中東亞地區最具發展活力;[12]第二,區域力量此消彼長,圍繞安全以及經濟問題,區域國家之間“互斥與拉攏、不信與和合、對決與合作”的復雜局面日趨突顯,從而區域不確定性不斷加劇;第三,以軍事為優勢、阻止在該地區出現任何潛在對手或強國以加強支配權是美國亞太政策的根本目的,[13]美國在該地區不斷加強同盟關系和軍事滲透,企圖圍堵和遏制中國與俄羅斯等大國,最終要在歐亞大陸上鞏固其霸權地位;第四,朝鮮半島地處太平洋和歐亞大陸交接之處,是美國進入歐亞大陸的第一關口、重要支點。[14]因此美國的第一目標是要用武力扼殺朝鮮,想把整個朝鮮半島作為向歐亞大陸擴張的一塊墊腳石。這就是朝鮮半島一直被視作軍事熱點地區的主要原因。[15]
朝鮮半島是東北亞地緣中心,中、美、俄、日等世界四強盤踞在半島周圍。朝鮮把美國當作頭號對手,為此要把中國作為打開外交局面的重要依托。但在如何重塑中朝關系的問題上,朝鮮一度呈現出比較矛盾的心態。朝鮮對華貿易占整個對外貿易的90%以上,這有悖于朝鮮“自主外交”原則。換言之,面對由于過度經濟依賴而可能導致的對華政治“依附”,朝鮮是存有疑慮的。①有些人認為半島國家是“夾在鯨魚之間的蝦米”,但朝鮮對此有不同的理解。隨著核導能力的提升,朝鮮強調自身在地緣格局中的“戰略地位”,并以“戰略國家”自居。朝鮮認為半島處在“可以挑起大國之間的矛盾亦或緩和地區矛盾的‘戰略要沖地帶’”。[16]換言之,對大國來講,朝鮮既可能成為戰略資產,也可成為大國的戰略包袱,而這種選項并不取決于大國,而是取決于朝鮮。關于地緣政治地位的這種認知影響了朝鮮對華政策以及中朝關系。在半島問題上,最常見的觀點就是朝鮮緩沖地帶論。[17](106)中國一直主張維護半島的長期和平和穩定,朝鮮半島無核化,支持各國繼續通過對話協商和平解決分歧。換言之,確保半島不再爆發戰爭、確保半島的無核化、確保朝鮮的國家生存是中國在半島的基本利益。值得留意的是,朝鮮也非常明白中方的這些戰略考量。朝鮮認為,“(朝鮮)長達70多年在反美對抗戰的第一線艱苦作戰,挫敗美國的侵略陰謀,為維護中國大陸的和平與安全做出了貢獻。”[18]針對朝鮮核導問題安理會加大對朝制裁力度,中方嚴格執行聯合國制裁決議,而中方這種舉措引起朝鮮的強烈反彈。朝方甚至使用激烈言辭暗示各方“城門失火,殃及城池”。2016年7月7日,也就是美韓公布在韓國星州部署“薩德”的前一天,朝鮮海外版媒體《朝鮮新報》發表評論稱,“在以美國為中心的國際體系內,中國要爭取主導權,必須要充分利用對美具有核打擊能力的朝鮮之間的合作關系。”[19]2018年中朝關系再次步入正軌之后,朝鮮對自身戰略地位重新做了評價。2019年6月23日,在日本20國峰會、中美首腦會議即將召開之際,《朝鮮新報》發表以“永遠不變的親善關系”為題的評論,認為在中美貿易戰擴大到高科技爭奪戰的關鍵時刻,“特朗普在此次會談中很難采取單方面的、非善意的態度。因為,對中國來說,與最可信的、真誠的朝鮮所結下的信任和友誼,將成為他在對美談判中的最廣泛而有力的支持和鼓舞。”[20]
當然,朝鮮不僅僅在言辭上陳述立場,而且通過一系列策略性行動來表達與言辭一致的態度。每當因核導問題與國際社會強烈對峙時,朝鮮會首先通過外交辭令宣示“朝鮮將一如既往采取超強硬政策”;其次由政府或是軍方權威機構宣布“停戰協定無效”或“戰時狀態”,使半島局勢高度緊張;最后,精心選擇特殊時間點,進行一系列相關行為兌現“我們絕不說空話”的承諾,以展示自己的“戰略決心”。總之,朝鮮依靠自身的地緣政治地位,將充分利用中國以“穩定為先”的朝鮮半島政策,以確保其在中朝非對稱戰略關系中的相對地位。
過去十年,中朝關系再次上演了合作—分歧—再合作的政治循環。自2018年,朝鮮為了改變外交局面,突破推動一系列凌厲的外交攻勢,但結果并不盡如人意。圍繞朝鮮半島問題,大國利益盤根交錯,局勢復雜敏感,仍有較大不確定性。中朝關系是解決朝鮮半島問題乃至深化東北亞區域合作的重要因素,如何把控并重塑雙邊關系對中國來說至關重要。基于此,根據《勞動新聞》的報道取向以及話語特征來看,在維護和發展中朝關系時我們要在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努力:
第一,要在治黨治國領域形成更多共識。中朝兩國都是社會主義國家,在意識形態方面有許多相似性。當然,朝鮮在長期的歷史進程中開創了主體思想,強調人的改造和思想改造優先性,但并不否認物質基礎的重要性。在這一點上,朝鮮近幾年所發生的一些變化值得我們關注。比如,金正恩執政以來淡化“先軍思想”,把“金日成—金正日主義”確立為勞動黨的指導思想,認為其本質就是“人民大眾第一主義”;金正恩執政初期就強調,“不論對經濟管理方法問題提出怎樣的意見,都不要帶著有色眼鏡或以資本主義的方法為名對其阻撓”,以集中力量發展經濟為總路線,推行社會主義企業責任管理制,等等。總的來說,金正恩發展經濟的理念和想法是比較穩定的、持續的。金正恩時期的朝鮮要以進一步推動內部改革的方式來穩定和發展國內經濟。不過,正如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所面臨的問題那樣,傳統計劃經濟社會的結構性要素和路徑依賴持續困擾著朝鮮經濟改革的進一步深入。改革開放是系統性工程,中國在推進改革開放加強黨的建設方面有著豐富的經驗。因此,中國不僅在經濟改革經驗層面,也應在治黨治國方面深化雙方的溝通。此外,人文社會領域的交流與互動,有助于促使雙方在認知方面形成更多的共識。
第二,帶動朝韓關系發展,構建中朝韓良性合作循環。等距離外交可以說是中國在朝韓雙方截然對立狀態下所采取的權宜之策。然而,從朝鮮半島局勢的演變來看,盡管中國為半島和平與穩定做出一系列努力,但始終未能消除朝鮮半島國家對中國的戰略疑慮。換言之,在朝韓長期處于對立的狀況之下,中國與朝鮮半島任何一方的深入合作必定招來朝鮮半島另一方的疑慮和不滿。因此,中國盡可能要把整個朝鮮半島納入到戰略框架之中,以努力改善朝韓關系為前提,尋求中朝韓三方利益契合點,打造三方良性合作循環。
第三,努力擺脫地緣政治束縛,開創東北亞合作新局面。朝核問題是朝鮮半島問題的核心,而朝核問題的解決必然牽涉到東北亞安全結構重塑問題,歸根結底涉及到中國的安全利益。因此,解決朝核問題時,中國是重要當事方,中美之間難免有互動。當前,中美戰略競爭不斷加劇,但在核不擴散機制方面雙方仍存在較大共識。朝核問題是朝鮮在復雜地緣環境中尋求“自保”的產物,而大國間地緣競爭為朝鮮鞏固“擁核”地位提供了條件。因此,要擺脫當前困局,首先要防止朝鮮半島重演敵意螺旋上升,以確保中國國家安全利益;在朝鮮半島無核化問題上保持中美之間的共識,在維護國際核秩序的同時,要讓國際社會充分重視朝鮮合理的安全需求,在構建朝鮮半島和平機制方面不斷提出創新方案與路線途徑,開發新動力。與此同時,要著眼未來,以新的思維和行動推動東北亞新的合作局面。“百年之變,結果孕育在進程中”,東北亞大變局的深刻含義也許不是短時間就能看得見的,而是體現在一種邁向國際關系與秩序新范式的相對穩定的進程中。[21](18)大國應該出于長遠的考慮,秉持包容、開放、合作的地區主義理念,努力構建一種互利共贏的區域秩序。
參考文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