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林
班級大掃除中,女生小高和男生小趙一路“打”到了我的辦公室,兩人都怒發沖冠。我首先安撫了孩子們,然后淡定地開始審理“案件”,三部曲式地進行“審問”:“1.為什么打架?2.誰先動的手?3.誰受的傷害更大?”
小趙搶先說:“她搶了我的拖把,我就打了她,她沒有打過我。”
我不禁感慨,這個“案子”已經可以了結了呀!為什么還需要班主任做“仲裁”呢?我于是輕輕拍了拍小趙的肩膀:“你既然明白自己理虧,為什么還不主動道歉?”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小趙很生氣地大聲喊:“我就不道歉!”
由于馬上臨近放學高峰期,為節約時間,我改變方法,對小趙說:“乖,咱們班的男子漢是要保護女生的,怎么能跟女生打架呢?這是不是有點丟人了?此刻的你應該做些什么呢?”
“我要對她說對不起!”只見他攥緊拳頭,咬著牙齒,哭得稀里嘩啦地一字一句蹦出這些話。
我哭笑不得,這真是用最強硬的語氣說最慫的話啊。而小高畢竟是個大度的女孩兒,聽到這句言不由衷的道歉,也還是原諒了小趙。我暗自松了口氣——終于可以在規定的放學時間讓孩子們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幾天后是六一兒童節。上午,我帶著孩子們在班里舉行了聯歡會,大家吃吃喝喝齊聚一堂,好不開心。可下午一上班,就得知小趙打水的時候和別人追逐,不小心燙傷了。我第一時間帶著孩子做了流水沖洗等緊急處理,然后立馬撥通家長電話,在等候家長到來時,我靜靜地帶著孩子坐在操場邊的長椅上。看著孩子難受的表情,我正思索著該如何去安撫他,孩子突然伸手摸了摸我。我第一次如此細致地端詳一雙手:這是一雙黑乎乎、肉嘟嘟的小手,卻讓我感覺到時光在這一刻變得如此柔軟。愣神中,小趙主動開口說:“對不起李老師,又是我惹事了。”
我從未埋怨過孩子,但聽到這一句話還是愣住了。我捏了捏孩子的手,轉移了話題:“老師沒怪你呀,這不是你的錯。上午的零食你都分享給誰了?”
聽到這個話題,小趙眼中閃起了光芒,忘卻了疼痛,咧著嘴告訴我:“我拿了可多薯片和果凍,我把它們都分給了小高,雖然前幾天她搶了我的勞動工具,害得我不能勞動,但是我打了她,所以我今天要多分給她一些,我們還是好朋友。”
直到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小趙當時的不服氣,是因為大掃除時被“剝奪”了勞動權!這在他看來神圣不可侵犯的權利,我卻看得那么輕描淡寫,我感到十分汗顏。曾幾何時,我們處理班級事務總是追求速戰速決、息事寧人,卻不知道孩子們的心里有多么的委屈和無奈。
中秋節那天的美術課上,老師教孩子們用橡皮泥捏月餅,小趙用多種顏色的泥混合后,捏出了一塊酷似“便便”的月餅,里面竟還塞滿了餡料。也許是對自己的“作品”頗感滿意,一下課他就捧著“大作”來見我,頗有成就感地對我說:“老師這是我給你做的月餅,好看不?”
受到視覺上的沖擊,我脫口而出:“小趙,原來你捏了個便便給老師吃啊?”
孩子露出憨厚而羞澀的笑容,然后轉身和小朋友們玩耍去了。與此同時,我卻看見同辦公室的郭老師饒有興趣地看著孩子們的手工,微笑地為每一件作品點贊。我感覺她的學生們臉上突然有了一束光,這束光叫作——幸福。
我又有一些汗顏了。今天我本該接受“幸福”,享受“幸福”,讓“幸福”縈繞在我的身邊,而我卻沒有珍惜小趙創造的機會,更沒有給予他幸福。我一直認為:內卷下的中國孩子最不幸福,每天看到的只有厚重的鏡片,沉重的書包,繁多的輔導班,而很難看到燦爛的、無拘無束的笑容。究其原因,是因為他們的幸福閾值在社會的侵蝕下變得愈來愈高。因此,能夠呵護孩子,讓他成為一個幸福閾值低的人,現在看起來是一個多么迫切的課題。我因此希望,生活中的點滴瞬間都能成為他們感恩的理由,微笑的理由,而不要讓他們離幸福越來越遠。
于是,第二天上班時,我專門帶了一塊我愛吃的蛋黃蓮蓉月餅,在快放學的時候,悄悄把小趙叫到辦公室,神秘地對他說:“這個是老師最愛吃的月餅,你回去嘗嘗,然后再捏一個送給我!”
小趙如獲至寶,趕緊偷偷地塞到書包里,生怕其他小朋友看到一般。第二天,他果然給我塞了一個用橡皮泥和陶土混合而成的月餅,真的可以用以假亂真來形容了。我捧起“月餅”陶醉地看了看,假裝大吃了一口。小趙大笑起來。而此刻,我的內心也充滿了陽光。我感覺真好,我見證了他的小幸福,而沒有一錯再錯地扼殺他的幸福感。我想,如果每個孩子都能這樣,他們的成長道路上就會充滿感恩與陽光。
教書育人中,也許更讓我刻骨銘心的并不是那是尖子生,而是小趙。他在我眼中調皮、熱心、聰慧;而我在他口中帥氣、學歷高、能力強。我甚至懷疑他并不懂得什么叫學歷和能力,但他卻始終像介紹自己的珍寶一樣把我介紹給所有人。其實,他何嘗不是我的珍寶呢?與他朝夕相處的三件事,讓我懂得了作為一個班主任,不僅要“會教育”,更要“慧教育”。
(作者單位:洛陽市澗西區英語學校 河南洛陽 471003)
責任編輯 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