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有料的《中國通史簡編》

劉小方

為了方便記憶，中學讀書時曾把翦伯贊先生的《中國史綱要》、侯外廬先生的《中國思想通史》和范文瀾先生的《中國通史簡編》記為“翦要”“侯想”和“范通”。近日，在舊貨市場淘到1964年版范文瀾先生的《中國通史簡編》，才有機會通讀全書。這套書共四本，繁體豎版印刷；封面淺綠，除了毛筆書法的書名和作者外，并無圖片或紋飾，似乎與“簡編”二字對應。整書品相完好，圖文并茂，印刷清楚。

范文瀾先生在史學領域貢獻頗巨，其著作和學術思想在海內外均廣受關注。書名叫《中國通史簡編》，但實際上寫到隋唐五代時期，范文瀾先生因病去世，未能完成宋元之后的寫作。關于這套書，學術界歷來有不同的觀點。單就日常閱讀而言，《中國通史簡編》無論是可讀性、知識性、趣味性，還是對歷史發(fā)展內部邏輯的重構，都可圈可點，是不可多得的枕邊好書。

書寫風格降低了古代史的閱讀難度

相比老派史學家半文半白、以文為主的行文風格，范文瀾先生的歷史書寫堅持以通俗的白話文為表達方式。全書除了個別必要的引用，少見大段的史料堆砌。這種寫作風格，讓讀者在閱讀時不覺得生澀難懂，而是通順流暢，可以一讀到底。一般而言，高中文化水平以上的讀者幾乎都沒有閱讀障礙。

如在對秦朝滅亡的原因進行分析時，《韓非子》中的原文是：“斬首者令為醫(yī)匠，則屋不成而病不已。”范文瀾先生沒有直接引用《韓非子》中的話，而是直接用白話文表述：“秦始皇時，秦國工匠武夫做地方官當不在少數(shù)。這對中央集權是有益的，但政令殘暴，勢必引起山東被統(tǒng)治人民的怨恨。”應當注意的是，范文瀾先生并沒有直接對《韓非子》這句話進行簡單翻譯，而是回歸具體的歷史背景和歷史事件，對其進行全面的注解和解讀，從而讓讀者恍然大悟。

又如，他在分析唐末社會矛盾時，就沒有引用新舊《唐書》的史料，而是化繁就簡，從唐末階級矛盾雙方爭斗的“鹽”入手，為讀者掀開了窺視歷史深處的簾幕：“王仙芝、黃巢都曾販賣私鹽……唐德宗時起，朝廷規(guī)定各種苛法，派出大量官吏，查禁私鹽。凡賣私鹽一斗以上，處以死刑。朝廷出賣官鹽，豪強出賣私鹽，都是大利所在，雙方斗爭非常劇烈。凡是販賣私鹽的人，必須結交一批伙伴合力行動，又必須有計謀和勇力足以對抗鹽官，販私鹽的規(guī)模愈大，這些條件愈益具備，黃巢就是這樣一個販私鹽者。”這樣的表述清晰自然，普通讀者都可以完全領略唐末社會矛盾和核心，也能明白為什么是黃巢而不是別人動搖了唐朝統(tǒng)治的大廈。

對核心史學概念有獨到的見解

中國歷史，尤其是古代中國史中有不少核心概念。對這些概念的科學、合理解釋，向來體現(xiàn)著不同史學家的學術視野和理論水準。對于這些核心觀念，范文瀾先生總能高屋建瓴，用寥寥數(shù)語為我們解開核心概念的復雜內涵。如關于儒家“中庸”思想的形成，先生在書中以“士”這個階層為突破口，他說“士是統(tǒng)治階級的最下一層……士階層思想偏上而地位近下，對上妥協(xié)，對下也要有些妥協(xié)，這樣，中庸就成了最適合的哲學思想”。

此外，我們知道“士”是先秦歷史中重要的社會階層。“士為知己者死”“士可殺不可辱”“士農工商”“禮賢下士”等成語都說明“士”的重要。在古代歷史的演進中，“士”曾多次發(fā)揮關鍵作用。對于“士”是什么、“士”階層的形成原因和“士”如何推動歷史發(fā)展等問題，范文瀾先生的觀點是：“士”最早是周代戰(zhàn)車的甲兵，“其中有些偏重在文事方面，他們的主要職務是做侯國小官吏和采邑官吏；又一種是食客，投靠強宗，替主人奔走，謀取衣食。士大抵受過六藝（禮、樂、射、御、書、數(shù)）教育，是軍事上、政治上必不可少的一群有力人物”。

這樣的解釋讓人很快明白為什么春秋戰(zhàn)國時期，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包括后來的呂不韋等著名政治人物都大量“養(yǎng)士”，擁有“食客”數(shù)千。這些“食客”中既有雞鳴狗盜之徒，也有文韜武略之士。在歷史的關鍵節(jié)點，士或“慷慨赴義”，或“語驚四座”，或“奮勇殺敵”，或“運籌帷幄”，成為改變和影響歷史格局的重要力量。

意猶未盡著墨“事后”的故事

雖然是中國通史“簡編”，范文瀾先生還是在書中增加了不少歷史以外的“歷史”，為我們認識和了解歷史全貌提供了契機。

如關于秦統(tǒng)一六國后的交通建設，人們熟悉的多是秦始皇“車同軌”、修馳道、建靈渠，通暢全國交通，范文瀾先生則關注秦始皇拆毀原六國阻礙統(tǒng)一而建的建筑，“去險阻，戰(zhàn)國時各國利用險要的地形筑城郭，齊、楚、魏交界處又有長城巨塹，分裂疆土，阻礙交通，秦統(tǒng)一后，國內長城巨塹以及城郭要塞，一并平毀，減少了割據和稱雄的憑籍”。

關于秦的滅亡，主流觀點認為是暴政引發(fā)的民變，范文瀾先生則認為“士群”的失業(yè)也是重要的原因。養(yǎng)“士”的貴族消失，“士”生存的空間驟然變小。一部分“士”只能轉到方士（占卜、長生術）的隊伍中來，這些騙人的把戲后來被秦始皇察覺，引發(fā)了焚書坑儒，結果是廣大“士群”絕望，轉到對立面，皇帝和官僚變成了被遺棄的少數(shù)人，最后加速了秦的滅亡。

再如，一般史書對唐太宗多為正面評價，多關注他的開疆拓土、從善如流等歷史功績。范文瀾先生在保留這些內容的前提下，為我們留下了唐太宗遠征高麗的畫面：“644年，（唐太宗）決定親自率兵往攻（高麗），群臣多上書勸阻……唐太宗不聽……高興得親自上陣指揮。李道宗獻計說，高麗全國兵都在這里，平壤守備必弱，請給我五千精兵，直攻平壤，這樣數(shù)十萬敵兵必然潰敗。唐太宗似乎聽不見，一心指揮作戰(zhàn)。”寥寥數(shù)語，就將唐太宗的大意輕敵和戰(zhàn)爭失利鋪陳得很清楚，也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個立體、豐滿的唐太宗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