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變形的腳

媽媽離開我們已經整整30年了。

想起媽媽，秀麗的面容、親切的眼眸、溫柔的嗓音，無不印刻在我的心扉。而最讓我難忘的，是媽媽那雙變形的腳。

父親離世早，母親獨自撐起了六口之家，扶養爺爺、奶奶，撫養姐姐、哥哥和我。那是20世紀50年代。聽年長的姐姐說，那時候，舅舅和舅媽常來家看望媽媽，都勸她趁著還年輕“往前走一步”（即再嫁人）。可是媽媽抱著小小的我，拉著年幼的哥哥，始終沒松口。媽媽既不忍離開年老體衰的公婆，更不愿我們姐弟仨面對后爸爸。母親柔中帶剛：“我要把三個孩子撫養大，還要讓他們有出息！”

爺爺的退休金很少，奶奶沒有工作。為了全家人的生活，媽媽毅然辭去原本輕松的工作，到一家倉庫去當掙錢多一些的搬運工。扛大包的男人都奇怪：“一個30多歲的女人，怎么來干這重體力的活兒？！”

媽媽不怕吃苦，她和那些壯漢一樣，肩扛重物，腳踩跳板，搬上卸下……黃昏下班后，她還要把一家人的晚飯、第二天的早飯都備好。

媽媽總是凌晨4點多就起床，洗衣服、縫衣服、補衣服。忙活到7點半，再帶上干糧急急趕去倉庫上班。

周日，難得休息，媽媽會叫上姐姐，在院子里擺上大號鐵盆，打滿井水，為部隊拆洗被褥。娘兒倆光腳在大盆里踩來踩去揉搓被褥的情景，在我眼前揮之難去。苦嗎？累嗎？媽媽卻帶著姐姐唱起了動聽的歌兒《桂花開放幸福來》：“桂花兒生在桂石崖哎/桂花兒要等貴人來哎/哎/貴客來到花才開哎……”聽著媽媽和姐姐的歌聲，看著她們的笑臉，我也開心地手舞足蹈起來。

記得是一個夏季的周日，又在一旁看著媽媽和姐姐踩洗被褥的我，突然發現媽媽的腳完全變形了——曾經細瘦清秀的兩只腳，已然變得又闊又丑了，兩個大腳趾分別歪向一邊，又分別被各自的二腳趾壓住……我忍不住驚叫：“媽，您的腳……”媽媽捂緊我的嘴：“別喊，媽沒事的。可別告訴你爺爺奶奶呀！”姐姐停了歌唱，一臉愁云：“媽媽，您的腳，是扛大個兒累的呀。”姐姐告訴我，媽媽那樣的腳，俗稱“拇外翻大腳骨”。

“媽，您換個工作吧！”淚花在我眼里一個勁兒地打轉轉。

“媽能干的。不吃苦，哪有甜？媽就盼著你們長大都有出息哪。”媽媽的話如鏗如鏘，字字敲在我心。默默地我都記牢了。

從那以后，每晚臨睡前，我們姐弟三個總要輪換著給媽媽按摩雙腳。

退休后，媽媽再不用拖著雙腳艱辛奔波了；我們姐弟也都長大了，出息了：姐姐成了商業部門骨干，哥哥當了國企廠長，我成了報社記者。媽媽開心，我們也開心。

媽媽是在明媚的春光里笑著離開這個世界的——那天，外孫給她講了一個笑話，笑著笑著，媽媽突發腦出血……走了。

媽媽的腳，是她不畏勞苦、積極向上、樂觀堅忍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