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RCEP制度多樣化條款對多邊經貿規則重構的啟示

張鹿蘋　丁如

摘要：區域貿易協定是多邊經貿規則的建構性力量。近年來，國際經貿規則的多方角力在WTO多邊層面改革受阻的背景下集中在區域層面。《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的生效對亞洲區域經濟一體化建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同時也為構建真正的多邊主義奠定基礎。RCEP的制度多樣化條款是亞洲區域貿易協定的重要特色。在經濟和文化制度多樣性的理念基礎上，通過對RCEP與其他貿易協定的規則文本的比較分析聚焦制度多樣化條款，能夠揭示RCEP在規則范本效應和亞洲區域貿易協定模版對中國重構多邊經貿規則的啟示。

關鍵詞：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區域貿易協定;自貿區;東盟

中圖分類號：D922.295?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2）01-0123-008

一、問題的提出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中國將堅定不移地維護真正的多邊主義，支持多邊貿易體制包容性發展，支持發展中成員合法權益。《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于2022年1月1日正式生效，是當前世界上覆蓋人口最多、經貿規模最大的、最具發展潛力的自由貿易協定。RCEP整合了東盟與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多個“10+1”自貿協定，體現出高質量和包容性的統一。（1）這是我國在習近平法治思想指引下統籌推進國內法治與國際法治，協調推進國內治理與國際治理的重要體現。

對RCEP的解讀，從國際上看，研究跨越法學、經濟學和政治學等多個學科，多從和《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的對沖視角進行比較分析。（2）從國內看，研究多集中在對于RCEP宏觀層面的戰略意義的探討，到具體章節的亞洲特色的論述。（3）國內外的研究著眼于RCEP在捍衛貿易多邊主義中所作的貢獻，也關注到RCEP中所彰顯的亞洲特色。無論是從對沖的視角還是宏觀戰略角度看待RCEP，都體現出其相比較其他區域貿易協定的優勢。但是，對于RCEP所體現的經濟與文化制度多樣性的系統研究尚付闕如。

本文以制度多樣化條款為視角，依托于經濟制度多樣性和文化制度多樣性的理念基礎，進一步比較分析RCEP規則文本與其他貿易協定，包括世界貿易組織協定（WTO）、《東盟-中國全面經濟合作框架協議》（ACFTA）和《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在具體章節中體現出的包容性。同時，進一步探討了RCEP的范本效應，及其對重構區域多邊經貿規則的啟示。

二、RCEP制度多樣化條款的理念基礎

制度多樣化條款是指在自由貿易協定中對參與方經濟制度和文化差異進行考慮的條款。制度多樣化條款散見于其他區域貿易協定，并非濫觴于RCEP，如有學者曾對投資條款和爭端解決條款的多樣化對于外國投資的促進作用作出實證分析（4），但RCEP制度多樣化條款通過程序和實體層面的多重路徑系統化地將發展中國家的利益法律化。其制度多樣化條款的理念基礎主要建立在對經濟制度多樣性和文化多樣性的認識之上。

（一）經濟制度多樣性的理念基礎是對發展權的共識

1.經濟制度多樣性的歷史考察

為厘清“發展”和“發展權”的關系，先辟本節對相關概念產生的背景、法律化過程和相互關系逐一厘定。“發展”可定義為“一種以國民生產總值增長率為衡量尺度的經濟進程”。（5）“發展”與“發展權”之間存在一定的概念分歧。這一分歧也為落實發展權帶來了一定阻礙。聯合國大會于1986年12月4日通過了《發展權利宣言》（以下簡稱《宣言》）。《宣言》第1條載明發展權“是一項不可剝奪的人權，由于這種權利，每個人和所有各國人民均有權參與、促進并享受經濟、社會、文化和政治發展，在這種發展中，所有人權和基本自由都能獲得充分實現。”（6）

發展權是以平等為基礎的個人權利和集體權利。其承載的主要權益是“參與、促進并享受經濟、社會、文化和政治發展”（7）。雖然《宣言》本身并不具備法律約束力，但是其中諸多條文都是以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文書，如《聯合國憲章》和兩項國際人權公約為基礎，另包含習慣國際法的內容。與本文密切相關的《宣言》第3條的“新的國際經濟秩序”，其約束性文書條款的基礎為《世界人權宣言》第28條。隨著發展權在世界范圍內愈發引起重視，區域性人權文書如《東盟人權宣言》（2012年）中專節闡述了發展權，并在第37條中承認“東盟成員國應將發展權的各層面內容納入到東盟共同體建設以及東盟未來發展的相關領域，應與國際社會共同努力，促進平等可持續發展、公平貿易行為，以及有效的國際合作”（8）。這樣的共識為RCEP的簽署奠定了重要的觀念基礎。

要落實發展權就要求在國家和國際層面實現良好治理。這兩者之間相互協同的關系也體現在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中。（9）各國亦逐步認識到貿易和投資協定等對于實現發展權的重要性。雖然發展權問題本身是國際人權法框架下的理念，但是其產生的歷史背景是源于20世紀60、70年代亞非拉政治獨立運動引起的國際新經濟秩序的改造運動。[1]因此，當前全球貿易治理體系存在著發展缺位的問題[2]亦有其歷史的回音。相較于國際多邊體制，發展中國家通過區域合作體制表達訴求更具優勢。因為在區域之中，這些國家將享有相對更高的制度話語權，從而保證其能夠以更加積極的姿態參與規則的制定。具體就RCEP所在的東亞地區而言，這一理念更是具有特殊的意義。與北美自由貿易區中美國的絕對主導位置不同，東亞地區的格局更為多元，RCEP規則的構建便也必然需要秉持重視經濟制度多樣性的理念。

2.經濟制度多樣性對于區域貿易協定的影響

區域貿易協定是指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成員所簽訂的，在WTO項下具有特惠性質的互惠性貿易協定[3]，屬于WTO最惠國待遇原則下的例外。在多邊規則談判出現危機的當下，區域貿易協定正在得到越來越多國家的重視，區域間合作正在成為發展國際合作的又一重要平臺。區域貿易協定基于區域內不同國家的發展程度和多樣化的經濟制度促進各締約方之間的國際貿易，有利于實現公平。長期以來，學者們從發展經濟學角度長期關注區域貿易協定對于促進貿易、消除不平等和實現區域一體化的貢獻。研究從理論層面的發展權角度出發闡析南南合作、南北合作以及北北合作的優劣;從實證層面的經濟分析論證發展中國家參與區域貿易協定的必要性。同時，研究常聚焦于亞洲和拉美地區，并在理論層面升華至“新發展主義”（10），尤其以發展水平較為參差的亞洲為例。

以亞洲為例，本區域內欠發達國家難以真正參與到一體化的進程中，存在著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缺位”問題[4]，阻礙了該區域經濟的深度合作。充分重視經濟制度多樣性，強調發展權將能從兩個方面打破這種惡性循環：一方面，經濟制度多樣性要求兼顧成員方在發展水平上的差異，在制度設計上講求靈活性，納入制度多樣化條款，如給予部分成員在規則適用上設置過渡期，給成員保留足夠的政策空間。另一方面，強調發展權被納入區域經濟合作的發展中成員將能享受更多特殊待遇，如通過設置互助條款等。這將有效幫助發展中成員加強改善國內體制（11），帶動這些國家發揮潛在優勢，為區域經濟縱深發展提供潛在保障。

綜上，體現發展理念的區域貿易協定使得發展中國家主導話語權，不僅能夠吸引更多發展中國家加入，還能充分保障這些國家在區域經濟合作中得以發展，從而在區域內實現經濟的良性發展。

（二）文化多樣性的理念基礎：對文化和經濟平衡發展的考量

1.文化多樣性的溯源和法律化

在一定共性特征之上，本身具有文化、體制、技術異質性的地區或國家，達成共同體，最先要解決的就是文化包容和發展信任。[5]《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對“文化多樣性”的概念進行了闡釋，其第1條規定：“文化在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地方具有各種不同的表現形式。這種多樣性的具體表現是構成人類的各群體和各社會的特性所具有的獨特性和多樣化。文化多樣性是交流、革新和創作的源泉，對人類來講就像生物多樣性對維持生物平衡那樣必不可少。”這一世界文化多樣性的概念在國際上得到了較多認可。

國際法上的文化多樣性（cultural diversity）與文化多元化（cultural pluralism）兩大概念往往混合使用。而《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第2條（從文化多樣性到文化多元化）對這兩個概念進行了明確的區分。第2條規定：“在日益走向多樣化的當今社會中必須確保屬于多元的、不同的和發展的文化特性的個人和群體的和睦關系和共處。主張所有公民的融入和參與的政策是增強社會凝聚力、民間社會活力及維護和平的可靠保障。因此，這種文化多元化是與文化多樣性這一客觀現實相應的一套政策。文化多元化與民主制度密不可分，它有利于文化交流和能夠充實公眾生活的創作能力的發揮。”2005年10月20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第三十三屆會議上通過了《保護和促進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公約》，實現了國際法上文化多樣性的法律化。[6]雖然該公約采取了軟性的約束機制（12），約束力不強，并且沒有解決文化產品在貿易中的特殊性[7]，但該公約確認了文化產品與其他產品的本質不同，為將來在國際經貿協定中加入與文化多元性保護有關的條款，提供了基礎和依據。在本文的語境下，文化多樣性被認定為一種事實性的客觀現實，而文化多元化則是與這一客觀現實相對應的一套規范性政策。

國際法上關于文化多樣性和貿易自由化的關系存在爭議由來已久。[8]在文化多元性作為一項積極規則進入國際經濟法視野之前，對于文化維度的探討先以“文化例外”原則的方式引起了爭議。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法國就在其對外政策中推行“文化例外”原則，主張將文化貿易排除出多邊貿易協定的規則范圍，并在WTO烏拉圭回合談判時提出。“國家對本國文化特性予以保護的理念由來已久，可追溯至國家主權之起源;但現代意義上的文化例外原則，是在創建多邊貿易體制時開始形成的。”（13）在此階段，該原則以“文化例外”的方式呈現常常被冠以貿易保護主義之名。在國際經濟法中第一次引進“文化多樣性”的概念是在1999年美國西雅圖舉行的WTO第三屆部長級會議上。當時歐共體成員國在視聽服務貿易的協商中提出了以保護“文化多樣性”作為指導目標。（14）伴隨著“文化多樣性”被納入WTO的語境和體系中，保護文化多樣性的重要意義逐步被提升至促進經濟發展的目標和框架中。（15）

2.文化多樣性與貿易自由化的互動

文化多樣性對于區域貿易協定的影響主要體現在文化多樣性和貿易自由化間的互動關系，以及如何通過“文化例外”等條款制定文化多樣性規則。

貿易自由化對于文化多樣性或促進或抑制的作用歷史上頗具爭議。（16）有學者認為貿易自由化會促進文化多元性，因為競爭會促進文化發展。另有學者認為貿易自由化造成了文化衰退，政府需要保護文化是因為它體現了民族身份，而自由貿易體制會限制政府管理國內事務的權利。[6]而另一些觀點認為，文化產業并不能完全自由化，其理由大都基于二戰以后國際文化市場不平衡的現狀，以及由此導致的對世界文化同質化的擔憂。《文化多樣性公約》確認了文化產品的雙重屬性。由此為在區域貿易協定中將一定范圍的文化相關產業排除出貿易自由化的范圍之外，或為區域貿易協定締約國保留采取與文化相關的措施的權利，提供了基礎和依據。如何在貿易自由化與文化多樣性保護之間尋求一種平衡，是自由貿易協定當中文化多元性規則談判所必須面對的問題。

在近年來的實踐中，尤其是在一些重要的區域自由貿易協定談判中，例如《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美歐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關系協定》以及《歐盟-加拿大全面經濟貿易協定》當中，有關文化多元化規則的談判逐漸成為焦點。根據一份對從2005年起至2018年9月30日止簽訂的60份區域自貿協定的研究，有7份區域自貿協定明確提及或援引《文化多樣性公約》（全部由歐盟締結），其中3份含有獨立的《文化合作議定書》;有22份區域貿易協定規定了“文化條款”或“文化例外”，明確將文化產品貿易排除在區域貿易協定的規制范圍之外;有24份區域貿易協定以“正面清單”的方式，允許成員對文化產業自主采取自由化措施;有24份區域貿易協定采用了“負面清單”的方式，允許成員對文化產業的自由化作出保留;還有13份區域貿易協定沒有對文化產品給予任何特殊地位。[8]因此，RCEP中對于文化多樣性的保護具有充分的理念基礎和法律規則范本參照。

三、RCEP中制度多樣化條款的類型化闡釋

對于RCEP中制度多樣化條款可以從經濟制度多樣化條款和文化多樣化條款四個方面進行類型化闡釋。RCEP中經濟制度多樣化條款主要分為過渡期條款、排除適用條款、互助條款和其他制度多樣化條款的四種模式。文化多樣化條款主要分為傳統文化保護條款、自主承諾條款、過渡期條款和文化例外條款的四種模式。

（一）RCEP中經濟制度多樣化條款的四種模式

RCEP的制度多樣化條款不僅體現在理念層面，還充分由規則層面具體體現。RCEP中經濟制度多樣化條款主要分為過渡期條款、排除適用條款、互助條款和其他制度多樣化條款。

過渡期條款指的是某一個規則的適用對于部分發展較為落后的國家暫不適用而設置過渡期限的條款。過渡期條款主要體現在原產地證書、海關程序和貿易便利化章節、服務貿易章節和電子商務章節。以原產地證書章節為例，相較于CPTPP和ACFTA，RCEP進一步豐富了原產地證書的類型：允許貨物出口商或生產商自行出具的原產地聲明作為原產地證明。（17）這一規定意味著原產地聲明制度從官方簽發模式向企業自主聲明模式的轉變，將會大幅降低政府行政管理的成本和企業經營活動的成本。因該項制度升級需要一定過渡時間，RCEP在區分締約方國家的基礎上，對這一制度的適用規定了較為靈活的過渡期條款。如針對澳大利亞、文萊、中國等12個國家，RCEP規定了10年的過渡期，但考慮到柬埔寨、老撾和緬甸這三個落后國家的發展水平限制，RCEP則給予其長達20年的過渡期。與此邏輯類似的還有電子商務章節。目前，大部分東盟國家，特別是柬埔寨、老撾和緬甸，信息通信基礎設施相對落后，還并未具備發展電子商務的良好環境。鑒于此，RCEP在電子商務章節中的大部分條款（如第5條至第10條）都附加了給予部分國家過渡期。（18）

排除適用條款是指在某些規則中存在一些排除一些國家適用的規定的條款。在RCEP中主要體現在投資章節的最惠國待遇條款和禁止業績要求條款。以最惠國待遇條款為例，與ACFTA對比RCEP存在著排除一些國家適用的規定。針對柬埔寨、老撾、緬甸和越南四國，當其作為東道國給予第三國投資者一定待遇時，不必將此待遇給予RCEP其他締約方。相應地，這四國也不能主張享受來自其他RCEP締約國提供的最惠國待遇。（19）

互助條款是指締約方考慮每一締約方的不同發展水平和國家能力之間互相幫助，在并從本協定的實施和利用中實現互惠的最大化的條款。這一條款主要集中海關程序和貿易便利化章節、經濟技術合作章節和中小企業章節。除在傳統的海關程序和貿易便利化章節，相較于ACFTA，RCEP考慮到成員國在海關制度建設上存在的巨大差異，兼顧提高海關之間信息互換、監管互認、執法互助水平，對成員方之間的海關合作提出了要求。此外，RCEP頗具特色的章節之一是設立了關于中小企業的專章。中小企業章節充分關注到中小企業的發展需求，明確規定締約方應在貿易規章制度、市場準入、電子商務、知識產權等多方面加強合作互助條款充分尊重各國經濟制度的多樣性。這既區別于基于以發達國家為主的WTO《政府采購協定》中互助規定[9]，也區別于ACFTA對中小企業領域加強合作的籠統規定。

除以上條款外，RCEP在貨物貿易章節和爭端解決章節還規定其他制度多樣化條款。其中頗具亮點的為爭端解決章節中的制度多樣化條款。相較于ACFTA，RCEP考慮到最不發達國家的特殊情況，明確規定其他締約方在本章節的程序下提出涉及最不發達國家締約方的事項時應當保持適當克制。如果導致一締約方的利益喪失或是減損是由最不發達國家締約方采取的措施造成的，起訴方在對方未能在合理期限內履行最終報告而要求補償或中止減讓等情況時，要保持適當的克制。此外，如果任何爭端方為最不發達國家締約方，專家組報告應當明確表明對構成本協定一部分的最不發達國家締約方，在爭端解決程序過程中提出的關于特殊和差別待遇相關規定的考慮形式。（20）

（二）RCEP中文化多樣化條款的四種模式

文化多樣化條款主要通過傳統文化保護條款、自主承諾條款、過渡期條款和文化例外條款的四種模式，在知識產權章節、衛生與植物衛生措施章節、服務貿易章節、電子商務章節和一般條款與例外等章節對早期WTO規則、ACFTA規則的承繼，和與晚近區域貿易協定CPTPP的規則一脈相承的創新。

傳統文化保護條款是指區域貿易協定中通過擴大保護客體等方式對于傳統文化進行直接保護的條款。與WTO規則、ACFTA和CPTPP均不同的是，RCEP知識產權章節擴大了知識產權保護范圍，在第十一章第53條將遺傳資源、傳統知識和民間文學藝術規定為知識產權保護的客體，并且對其進行了一定的解釋和細化規定。該條款在WTO《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ACFTA和CPTPP中均無類似規定，是RCEP規則中極具特色的規定。該規則將遺傳資源、傳統知識和民間文學藝術規定為知識產權保護的客體，有助于成員以這些形式為載體的文化產品得到充分的知識產權保護。東盟成員和中國擁有大量的遺傳資源、傳統知識和民間文學藝術資源，如中國擁有大量的中醫藥傳統知識。對這些客體的保護不僅能夠保護成員的知識產權經濟利益，也能通過知識產權保護制度，使這些類型的產品所包含的文化價值得以延續。

自主承諾條款是指區域貿易協定中允許成員自主決定對文化產業的自由化措施，或保留相應的限制措施。以服務貿易和投資方面為例，RCEP附件二采用正面清單與負面清單相結合的方式（21）體現了RCEP規則對于成員自主選擇權的尊重，成員可以自主決定是否及在何種程度上將娛樂、文化或體育服務、視聽服務等與文化相關的產業納入貿易自由化的范圍。對于可能受到貿易自由化沖擊的文化產業，成員可以基于自身判斷，選擇合適的保護方式。因此，這種方式有助于在貿易自由化與成員開放市場的風險之間尋求平衡，便于接納各成員國進入區域自由貿易體系。其次，通過清單方式允許成員自主決定開放的程度，這種方式也為既有的貿易自由化協定所采用，如WTO《服務貿易總協定》和ACFTA等。因此，這種方式也體現了RCEP對既有的傳統區域貿易協定的承繼。

過渡期條款指與經濟制度多樣化條款中的設置類似，是指某一個規則的適用對于部分發展較為落后的國家暫不適用而設置過渡期限的條款。RCEP亦通過過渡期條款的方式保護文化多樣性。在電子商務章節，RCEP在海關關稅方面超越了傳統的WTO規則和ACFTA，規定每一締約方應當維持其目前不對締約方之間的電子傳輸征收關稅的做法。（22）相較于CPTPP電子商務章節有關海關關稅的規定，RCEP電子商務章節第10條的內容更多：除了包括一般的要求締約方不得對電子傳輸征收關稅，以及不得阻止締約方以協議允許的方式對電子傳輸征收稅費、費用或其他支出這兩項規定外，還包括了一些與世貿組織部長會議有關的規定。隨著電子信息技術和互聯網的發展，文化產品的表現形式不再局限于傳統的有形物，以電子信息形式承載的富含文化價值的產品逐漸成為了文化貿易的重要形式。該條款規定了締約方不得對相互之間以電子方式傳輸的內容征收關稅，這一條款適用于以電子方式傳輸的文化產品，包括各種類型的視聽產品等。

文化例外條款是指允許締約國從協定適用的范圍中排除某些文化商品或服務的條款。RCEP中雖然并沒有采取如《中國-新西蘭自由貿易協定》等雙邊或多邊自貿協定在一般條款和例外章節當中規定統一的文化例外條款的方式突出對于文化多樣性的重視，但其一般例外條款中還是體現了一定的尊重文化多樣性的內涵。尤其是，RCEP一般條款和例外章節第16條（《懷唐伊條約》）突出體現了尊重文化多樣性的規則。（23）該規定要求不得阻止新西蘭采取其認為必要的措施，就本協定涵蓋的事項給予毛利人更優惠的待遇，包括履行其在《懷唐伊條約》項下的義務，只要此類措施不被用作對其他締約方的人進行任意或不合理歧視的手段，或者對貨物貿易、服務貿易和投資的變相限制。此外，該條款還在爭端解決方面進行了特殊規定，將對《懷唐伊條約》的解釋，包括對其項下產生的權利和義務性質的解釋排除出了RCEP爭端解決規則的范圍之外。專家組可以被要求僅就第1款所提及的任何措施是否與RCEP協定項下一締約方的權利不一致作出決定。在《懷唐伊條約》的解釋當中，新西蘭所負有的給予毛利人特殊待遇的義務包含了語言、文化、傳統和風俗方面的內容。該條款在CPTPP中有相同的規定，在WTO《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以及ACFTA中均無規定。

四、RCEP對構建區域多邊經貿規則的啟示

當前，WTO多邊層面的規則改革受到較大阻力。現階段國際經貿規則的多方角力往往體現在區域層面。我國在國際經貿規則博弈的關鍵時期，選擇首先加入RCEP不僅僅是在規則層面的一種過渡，更是在國際經貿規則的價值導向上做出了選擇。同時，伴隨著RCEP的生效也為我國加入CPTPP提供了路徑選擇的啟示。具體而言，RCEP的生效對未來構建多邊經貿規則具有多維度的啟示。

首先，在規則范本方面，RCEP為正在進行的多邊層面的WTO規則改革提供了重要參考。如在電子商務章節，RCEP在海關關稅方面超越了傳統的WTO規則和ACFTA，規定每一締約方應當維持其目前不對締約方之間的電子傳輸征收關稅的做法。（24）此種安排給予了締約方充足的緩沖期和政策空間，讓其未來充分發展。同時，由于電子商務對于國內監管能力提出較高要求，針對部分欠發達國家可能存在的履行困難問題，RCEP采用了過渡期的方式，允許一定年限內不適用該部分條款，有差別地對于柬埔寨、老撾和緬甸三個最不發達國家適用較多的五年過渡期條款。RCEP對于電子商務相關內容的分歧不適用協定爭端解決機制，而交由RCEP聯合委員會進行審議。與CPTPP電子商務章節仍適用爭端解決機制相比，RCEP的電子商務章節在爭端解決解決機制上的靈活性為多邊層面的規則改革和區域貿易協定中的新議題的發展提供了規則范本。

其次，在政策空間方面，RCEP的亞洲模版價值還體現在對于某些差異性較大的領域預留政策空間。以國有企業規則為例，RCEP中對于國有企業規則并未作出專門規定。區域貿易協定對于國有企業規則靜默的基礎體現出對各締約方制度多樣性的包容，也為締約各國爭取了更多政策空間。這一點對于多邊層面的國有企業規則具有重要借鑒作用。例如，在多邊層面的WTO規則的改革方案中，中國與美歐日對于其中國有企業的定位看法存在較大差異。基于此，中國應以RCEP模版為例在差異較大的法律問題上為發展中國家爭取更多政策空間，堅持國有企業和其他各類企業在從事商業競爭時的平等競爭的市場主體的立場，反對不加區別地將所有國有企業都認定為《補貼與反補貼措施協定》中的“公共機構”（25），對國有企業設立額外的透明度和紀律規則，以及在外商投資安全審查中針對國有企業的歧視性措施。（26）

再次，在價值導向方面，RCEP為區域貿易協定提供了一個具有先進性且區別于美國模板的亞洲區域貿易協定模板。以制度多樣化條款為例，RCEP將以發展為本和尊重文化多樣性作為規則構建的基本原則，而非例外。以美國主導的規則，如《美墨加協定》和CPTPP體現出的規則模板更多強調限縮政府政策空間，對于不同發展階段的成員利益以及文化多樣性的考量是不足的。在“美國優先”的規則中，對發展中國家利益的考量僅體現在例外制度或者缺乏體現。雖然美式模板和RCEP都強調發展，但二者體現的“發展”在內涵上不同。美式模板強調的發展更多指向“可持續發展”，而RCEP規則模板下更多強調的是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權”。RCEP規則中從序言部分，即“顧及到締約方間不同的發展水平，對適當形式的靈活性的需要，包括對特別是柬埔寨、老撾人民民主共和國、緬甸，以及在適當情況下，對越南，提供的特殊和差別待遇，和對最不發達國家締約方采取的額外的靈活性”，是體現發展為本的典型例證。美式模板關注維護發達國家在環境、勞工方面的高標準不受自由貿易的影響，但對發展中和最不發達國家達到這些標準所需要付出的成本缺乏關心。RCEP模板則是明確把給發展中和最不發達國家的優惠性政策寫在序言中，同時體現在規則的各個方面。這一規則設計背后的理念是，區域貿易協定規則不能給發展中國家造成不必要的經濟和社會負擔。這一理念比美式模板在價值層面更符合發展中成員的需求，也更符合真正的多邊主義的應有之義。

五、結 語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東盟建立對話關系30周年紀念峰會上強調全面發揮《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的作用，并盡早啟動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3.0版建設。已于2022年1月1日正式生效的RCEP將不僅提升區域內貿易和投資自由化便利化水平，還為新興領域如數字經濟、綠色經濟等方面的區域合作助力。較之其他貿易協定，RCEP的特色植根于經濟制度多樣性和文化制度多樣性的理念基礎，以制度多樣化條款彰顯亞洲區域貿易協定的特色。RCEP在諸如服務貿易章節、知識產權章節和電子商務章節等起到規則范本效應，也勾勒出亞洲區域貿易協定模版的價值導向和政策空間，對未來重構區域多邊經貿規則和實現真正的多邊主義具有重要啟示。

注釋：

（1）參見《商務部國際司司長詳解RCEP文本》，http：//www.gov.cn/xinwen/2020-11/15/content_5561731.htm，2020-12-10。

（2）本文感謝姚嘉源、王齡悅、史涵君和呂羽豐研究助理。有關RCEP的背景資料參見J.D.Wilson，Mega-regional trade deals in the Asia-Pacific： choosing between the TPP and RCEP Vol.45（2），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sia，2015，pp.345-353;Y.Fukunaga and I.Isono， Taking ASEAN+ 1 FTAs towards the RCEP： A mapping study. Vol.2， ERIA Discussion Paper Series， 2013，pp.1-37; P.K.Yu，The RCEP and trans-pacific intellectual property norms. Vol.50， Vand. J. Transnat'l L.， 2017，p.673.

（3）參見王彥志：《RCEP投資章節：亞洲特色與全球意蘊》，《當代法學》2021年第2期;孔慶江：《RCEP爭端解決機制：為亞洲打造的自貿區爭端解決機制》，《當代法學》2021年第2期;楊娜：《全球經濟治理機制的革新與探索——以RCEP的構建為例》，《國際經貿探索》2020年第12期。

（4）參見See Tim Büthe and Helen V.Milner，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and Institutional Diversity in Trade.Agreements： Credibility，Commitment，and Economic Flows in the Developing World，1971-2007.，Vol 66（1），World Politics，2014，pp.88-122.

（5）參見聯合國人權國際專員辦事處，《關于發展的常見問題》，2016年，第1頁。

（6）參見《發展權利宣言》，第1條。

（7）參見聯合國人權國際專員辦事處：《關于發展的常見問題》，2016年，第2頁。

（8）參見《東盟人權宣言》（2012年），第37條。

（9）詳見：1992年《里約環境與發展宣言》《聯合國千年宣言》、2002年發展籌資問題國際會議的《蒙特雷共識》、2005年的世界首腦會議成果、2007年的 《聯合國土著人民權利宣言》、2010年大會關于千年發展目標的高級別全體會議的成果文件、2011年《2011—2020年十年期支援最不發達國家伊斯坦布爾行動綱領》、2012年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第十三屆大會的成果文件、2012年聯合國可持續發展會議（“里約+20”）的成果文件“我們希望的未來”、第三次發展籌資問題國際會議的《亞的斯亞貝巴行動議程》《變革我們的世界：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及2015年的《可持續發展目標》等。

（10）參見Shahrukh Rafi Khan，Wto，Imf and the Closing of Development Policy Space for Low-income Countries： A call for neo-developmentalism，Vol.28 （6），Third World Quarterly，2007，1073-1090.

（11）參見UNCTAD，Regional trade agreements，integration and development，2017，https：//unctad.org/webflyer/regional-trade-agreements-integration-and-development-unctad-research-paper-no-1#tab-2，2021-12-10.

（12）參見《保護和促進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公約》第20條第2款規定：“該公約的任何規定不得解釋為變更締約方在其他條約中的權利和義務。”

（13）參見Frederick Scott Galt，the Life，Death，and Rebirth of the “Cultural Exception” in the Multilateral Trading System： An Evolutionary Analysis of Cultural Protection and Intervention in the Face of American Pop Culture’s Hegemony，Volume 3，Washington University Global Studies Law Review，2004，p.911.

（14）參見European Commission，Communication to the Council and the European Parliament，The EU Approach to the WTO Millennium Round，COM （1999） 331 final，8 July 1999.

（15）Christopher B.Graber，The New UNESCO Convention on Cultural Diversity：A Counterbalance to the WTO Vol.9，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 Law，2017，p.565.

（16）參見Jingxia Shi，Free Trade and Cultural Diversity in International Law，Hart Publishing，2013;Maria T.G.Leiva，Cultural Diversity and Free Trade：The Case of the EU-Canada Agreement，Vol.23，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ultural Policy，2015，pp.765，765-781.

（17）參見《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第三章第16條第1款第3項。

（18）參加《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第十二章第14條、第15條。

（19）參見《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第十章第4條的腳注18。

（20）參見《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第十九章第18條。

（21）參見商務部國際司：《商務部國際司負責同志解讀《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之二》，http：//fta.mofcom.gov.cn/article/rcep/rcepjd/202011/43619_1.html，2021-12-10。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加坡、文萊、馬來西亞、印尼等7個成員采用負面清單方式承諾，我國等其余8個成員采用正面清單承諾，并將于協定生效后6年內轉化為負面清單。

（22）參見《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第十二章第11條。

（23）《懷唐伊條約》（Treaty of Waitangi）是1840年時英國王室和毛利人之間簽署的一項協議。條約的簽訂，促使新西蘭建立了英國法律體系。同時，也確認了毛利人其土地和文化的擁有權。

（24）參見《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第十二章第11條。

（25） 參見Ru Ding，Interface 2.0 in Rules on State-Owned Enterprises： A Comparative.Institutional Approach，Vol.23 （3），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 Law，2020，pp.637-663.

（26）參見《中國關于世貿組織改革的建議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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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