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是人的神話師者

胡建升

美國博里亞·薩克斯的《神話動物園》是一部關于動物神話的大百科全書，內容極為精彩，材料涉及各大洲，動物故事引人入勝，將讀者帶入到充滿神話色彩的動物園，生動有趣。讀者既可以在閱讀中獲得動物的神話知識，而且還能領略人與神祇、動物之間的自然存在與復雜關系。

第一，動物不是純粹的動物，而是神靈的天使。薩克斯從神話故事、民間傳說與文學作品中廣泛收集關于各種動物的故事片段，發掘出一個個以動物為主角的人類神話故事，蘊含豐富，寓意深厚。現代人以人為中心，迫使大多數動物趨于絕種的境地，人自豪地將自己擺在了動物之上，成為動物命運的主宰者。但在《神話動物園》中，我們感受到的是人對動物的崇拜之情，動物身上具有人類所沒有神性力量與特殊智慧，很多動物與天地神靈之間都可以互化，動物變成神靈，神靈化為動物，充分展現出動物的天生神性與精靈角色。動物成為神祇來到人間的特殊信使。

第二，人本是以動物為師的神話動物。人本是動物類屬之一，但人又為萬物之靈，善于神話幻想，善于學習借鑒他者的智慧，擅長用神話來表達自身與動物、神靈之間的神奇幻想，神話由此而成為人與動物之間的文化橋梁，在各種神話故事中，也保留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最初秘訣，即向聰明的動物學習。在《神話動物園》中，各種動物充滿智慧，都是身懷絕技、精通天地大智慧的大師，成為人類膜拜與學習的天然對象。如熊會冬眠與復蘇，螞蟻是天生的群居動物，豬、蛙等具有天生旺盛的生育能力，等等，人類在與動物同居同行的數百萬年過程中，發現動物乃是人類的老師，人類應該以動物為師，早期人類歷史其實是一部人類學習動物的謙虛歷史。正是有了動物的大智慧，人類才獲得了關于宇宙自然的真知，在這個長期學習的過程中，人類也形成了自身與動物之間的特殊親緣關系與師者神話想象。

第三，人類通過動物才能認識自己。現代人類常常以宇宙的主宰者而自居，而將自己美化成為猶如超越萬物的上帝，就往往忘記自身所具有的個別性。動物作為同居地球的人類他者，可以成為人類自照的他鏡。通過這個最為親近的他者，人類才有機會重新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在《神話動物園》中，大動物的神話并不完美，大都具有多面性，它們既可以是英雄，也可以是小丑，動物形象有時高大，有時猥瑣，處于多變復雜的女性形象，如狐貍、財狼、兔子、蜘蛛等。神話動物的多變性格直接折射出人類自身的女性特征，大地母親既可以誕生生命，也會吞噬生命，其將死亡與再生的特性融為一體。神話動物可以說是大地母親最佳的血緣與性格傳承者，它們不僅得到了大地母親的自然智慧，而且傳承了大地母親的千面性格。人類在自身的文化建構中，往往丟失了自身的自然本性，而建構出相對僵化、缺乏人性的文化制度。人類只有在神話動物中，才能再次觸摸人作為動物的原初本性，才能不斷地反思以人自居所導致的不足。

當然，此書在學術視野上也存在明顯的不足，即在材料方面，還沒有將20世紀以來考古出土的相關神話動物實物納入進來，使得讀者僅僅獲得相關文獻的動物神話。只要是熟悉考古學的學者都知道，在史前文物中，神話動物意象是最為豐富的，動物形象器具與物質圖像是出土最多的，這是早期人類為后人留下的寶貴精神財富與物質文化遺產，也是神話動物最初的原型所在。

（作者系文學博士，上海交通大學神話學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