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哲峰
茶于中國人是一件標志物,我也是飲茶者。忽忽半生,所記飲茶之事,深刻者有二。
當年大學畢業,我被分配至故鄉山區一中學當老師。假期無事,到市里尋一摯友,友雖出身理工,但酷愛文學,與我志氣相投,彼此來往甚多。當時,朋友正在一家出版公司做編輯,獨自租房而居。我常去小住數日,與他探討文學。每至入夜,朋友便煮上一壺茶——就是在一普通電壺中投入幾片茶葉注水燒開。然后,他翻看《左傳》《戰國策》等古代典籍,我只看當代作家作品。朋友讀到佳處,翻開抽屜,取出一包帶殼花生,拈出一粒,剝去薄皮,投入口中大嚼,且嘖嘖而嘆,嚼過幾粒花生,再斟上一杯熱茶,邊飲邊讀,真是享受至極!我也會倒上一杯熱茶,邊喝邊讀。我們兩人同室而讀,卻不影響彼此,除非讀到內心腫脹,不吐不快,方探討一二。那些日子,有書茶相伴,摯友相陪,只覺得歲月芬芳。我們剛剛畢業,尚無世俗之事,喝茶讀書,心頭自是一片空明。當時不懂茶,只看到杯中茶湯黃紅,入口甘甜爽滑,回味悠長,不知是何茶類。多年之后,與友相逢,問詢此事,友哈哈大笑,什么好茶,姑且算茶吧!那是我老家山上柿子樹上采下的嫩葉陰干而成,當時囊中羞澀,怎可天天飲好茶呢?我也不禁開懷大笑,但那一杯杯柿葉茶是我記憶中喝過的最好的茶。
一次,和同事外出學習,下榻古城正定。閑暇之余,我倆相約逛一逛。當時正值四月,信步走來,滿眼芳華,掩映其間的廟塔古跡更增韻味。當頭冒細汗,略感疲憊之際,恰到一小廟前,廟雖小,院內尚存一唐代古塔,巍巍聳空,鐵馬叮咚,讓人頓生幽思懷古之情。走至主殿前,有長條桌一張,放滿佛教典籍,且有長凳,供人休息翻閱,旁邊有一大保溫桶,桶邊一竹筐內有大碗數疊。我二人正口渴難耐,遂拿碗接水,不料,桶內竟是茶水,滾燙芬芳,小啜一口,滿嘴生津,腦袋里一絲煩躁竟消失無蹤。坐下身來,隨手抽取一本佛經來看,是《金剛經》,喝一口茶,讀幾句經,身旁一株碧桃正開得爛漫,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一小沙彌匆匆而過,遇到一掃地老僧,稽首問候,師父,掃地呢?老僧掃地如故,口中作答,掃地呢!我茶剛入喉,端碗凝住,頓覺此身在別處,世俗又超脫,短暫且永恒,更兼翻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寺中之茶,以桶盛之,想來并非名貴之物,只是方便游人香客解渴罷了,但那一碗粗茶,讓我身心得以滌蕩,至今受益無窮。
人到中年,閑來將閣樓簡略收拾,成一讀書飲茶之所。閣樓外有一小平臺,置備石桌一,石凳四,養花草數盆,并命名為“觀云臺”。閣樓上覆鋼瓦,下雨之際,叮當之聲,清脆悅耳,故名之為“聽雨軒”。一日無事,眼看烏云翻滾,驟雨將至,我燒水泡茶,入軒讀書。少頃,雨水如珠而落,敲瓦如琴,我聽著雨聲,讀著美文,品著清茶,真是“若無煩事掛心頭,自是人間好時節”。
飲茶,從中只是品得一個“閑”字。茶無分好壞,水不論清濁,有一縷閑情,自是味濃情深,適意忘懷,偷得浮生半日,且共茶香氤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