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敏華

你的身體是一座海,
在漲潮。
眼淚透出光,光是
你的外衣。
像鹽那么亮,
一粒鹽,藏著無數個你。
把你放在浪的高度,有時
月亮的高度。
潮水,還在漲──
等于苦難。
坐地鐵去機場,
我不跟陌生人說話。
擔心地鐵會突然停下,
隧道會塌方。
想起造機車,挖隧道的人,
我會認出他們的手。
看那燈光,二十四小時
都像是夜晚──
一個愛我的人,在地鐵口
等我,我卻找不到她。
三伏天,人間像個火爐,
蟬聲被空氣點燃。
一些老人被帶走了,
黑的,白的,黃的都是燭火。
張開嘴,喘氣,伸出舌尖,
狗被困在熱浪里。
有人袒胸露背,抽煙,喝酒,
仿佛到了混沌的末日。
太陽鏡后,看見盲人的
眼瞼,深色的憂傷。
昨晚發生在江浙的龍卷風,
提起它巨大的黑裙。
電閃雷鳴,暴雨,風十七級,
飛來的橫禍,都是無辜。
襲擊,撕咬,傷亡,
一群草狗在狼藉上出沒。
一種深深的驚恐,說來
就來,說走就走。
是祈望避免一場災難,還是
相信災難始終存在?
黃昏,雨越下越大,
“天黑得快。”夜迫不及待。
風雨聲讓我變得安寧,
我轉身回到書房。
人間還愛著我呀,我身上
沾滿書香。
喝完一杯碧螺春茶,
五月的門輕輕為我關上。
“六一”國際兒童節,我
是我自己的禮物。
忙得像螞蟻,我比
螞蟻還忙。
螞蟻為自己忙得自由,
我身心疲憊。
開車,或跑著趕路,
坐在電腦前,像一把椅子。
和我一樣,我的前后
左右,都是病人。
在社區醫院,我感覺不到
自己病了。
烏云籠罩,鄭州的新鄉的
中原,在特大暴雨里頹響飄搖。
地鐵被洪水堵在隧道里,
一幕恐怖的場景。
驚悚,呼救,哭泣,悲戚……
這災難,原因,誰能明白?
捂住嘴,閉上眼睛,
絕望呀,那不是一團幻覺。
“烏云來自哪里?”
──烏鴉從天上掉下來。
燕子在云上飛,
如加冕之舞。
煙被點燃,報紙燃燒,
一無所懼。
鼻炎,鼻孔之癢──
“剝,剝奪的剝。”
被刪除,終結,或遺忘,
什么也沒有發生。
已是二十一世紀了,
不敢活得真實。
“爸爸,你去哪了?”
今晚,我看見天上的月亮了。
三年前,你和我一起
在海邊看月亮。
去年,我想和你一起看月亮,
天空卻下起了雨。
此刻月亮掛在灰蒙蒙的天空,
我知道,你在天堂
看見的月亮,比我看見的
更亮。
是不是他,像看見一只猴,
我給猴取一個和他相同的名字。
如果猴死了,他活著──
他死了,猴活著。
他仿佛就在附近,
猴,卻在遙遠的山里。
幾年前,屬猴的他死了,
猴還活著。
如果用這只猴換他,我愿意,
他不愿意。
曾經迷過路,他越走越快,
越跑越膽怯。
途中,他發現天上掉下來
一塊隕石,閃著光。
有時他像一束光,
有時,他向光奔去──
他的眼睛被灼傷,
手被燙傷。
現在他不需要翅膀,就能
飛起來,像光一樣。
七月的梅雨下在太湖里,
雨聲落在葦草上。
湖水上漲,
我脫掉被雨淋濕的外套。
空氣中彌漫著水蜜桃腐爛的
甜味。
將腳探入湖水,
我想做太湖里的魚蝦。
湖中有一座小島,
我為它祈禱。
在亞丁,看見成群的烏鴉
我就興奮。
棧道上,風好大,后來
又下起了暴雪。
天空這么沉,這么滿,
雪山那么高遠。
我說,無辜的是烏鴉──
聽不見它們的叫聲。
烏鴉早習慣了沉默,
但我沒有。
像我花白的頭發,凌亂,
欲望卡住咽喉。
離開自己,像折斷的
樹枝,拋入火中。
那是我想去的地方,趕在
月落之前。
蠟燭,蘋果,香蕉,黃酒,
如同獻祭,和誰告別?
──關上窗吧,窗外
閃著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