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四元五角錢

一像素

一段特殊的童年經歷，像無法抹去的灰塵，始終隱秘地蒙在小女孩心上，她不敢回想，亦不敢坦白。

1

20世紀90年代，夏蟬鳴叫，綠樹成蔭，一群教職工的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在家屬院兒里瘋跑，領頭的小女孩，名叫囡囡，大約10歲光景，齊刷刷的黑色劉海兒，襯著粉白皮膚，像個日本女娃娃。

囡囡遇見長輩，眼睛總是瞇成兩道彎月牙，甜甜地叫一聲：“阿姨好！叔叔好！”大人們忍不住夸一句：“這孩子懂事兒。”媽媽卻無奈地說：“一定投錯了胎，明明像個男孩兒。”由于父母非常忙碌，疏于管教，囡囡開始了膽大妄為的童年時光。

2

有一天，囡囡在姥姥鋪著潔白床單的硬床上午休，醒了之后，忽然想起好朋友邀請她參加生日聚會。囡囡想準備一份生日禮物，但爸爸媽媽不在身邊，手里一分錢都沒有。她環視著姥姥的臥房，一邊小心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翻開抽屜，都是些針頭線腦、書本紙墨。最后，她將手伸向了姥爺的中山裝，翻遍好幾個兜兒，才找到一張極其破舊的五元鈔票。

囡囡的心狂跳，不假思索地將錢裝進口袋，然后，跟院里的姥姥說：“姥姥，我要回家了。”在往后的幾個月里，任憑姥姥怎么邀請，她都沒有再回去。

她拿著姥爺的五元錢，立刻為好朋友買了一個四元八角的硬皮筆記本，好朋友的笑容，安慰了她的忐忑不安和羞愧難當，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3

在第一次獲得意外之財并品嘗了自由支配錢財的甜頭之后，囡囡憑著膽大敏捷的身手，盯上了所有熟人的衣兜兒，每一個沒有大人在場的時機，她都能屢屢得手。

那是個不用錢包的年代，更是一個沒有支付寶的年代，每家大人的衣服兜里都有花花綠綠的鈔票。囡囡一天天長大，欲望一天天增長，學校門口商店擺放著琳瑯滿目的零食和玩具總是吸引著囡囡。

讓人流口水的彩虹糖、干脆面、蝦條，顏色鮮艷的寶石貼畫、晶瑩剔透的串珠、百變黏黏球還有卡通印章……囡囡太需要錢了，她要吃遍好吃的零食，擁有好玩的玩具。為了不被爸爸媽媽發現，用偷來的錢買的零食在路上就被消滅掉了，被問到玩具的事，她就說：“同學送的。”她是一個懂得“銷贓”的聰明小女賊。囡囡偷錢的次數越來越多，兩元、五元、十元，沒幾天，那些鈔票就被“吃”沒了，花沒了。

囡囡家的經濟條件比一般教職工家庭好，她相貌白凈、學習優異，這個大人眼中的“好孩子”領著一群小孩子，終日游蕩在每一個教職工家里。不管男女老幼，條件優越還是家境困難，她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偷錢的機會。如果哪家發現丟了錢，也絕對不會懷疑到囡囡身上。反而，那些衣著邋遢、掛著鼻涕的男孩兒成為冤大頭。

4

不久之后，家屬院就發生了后果最為嚴重的一次偷錢事件。

那天，囡囡又到鄰居家串門兒，她禮貌地叫：“叔叔好。”叔叔點頭微笑：“囡囡來了。”馬上把三歲的小女兒帶到囡囡身邊，讓她們一起玩耍。不一會兒，叔叔走出了房門，只留下她們。囡囡迅速溜進臥室，隨手拉開了寫字臺抽屜，就像有人指引一般。昏暗的抽屜內側，一沓鈔票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囡囡激動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這是她行竊以來發現鈔票最多的一次。五元、十元、五十元，甚至還有一元、五角的零錢，不同面額的鈔票由小到大地摞在一起。

囡囡呼吸急促，心中似有重錘擊鼓般“怦怦”直跳，她迅速將那摞鈔票全部塞進褲兜里，佯裝跟三歲的妹妹玩了一會兒，就平靜快速地離開了。她飛快地奔跑起來，天空的鳥兒展開翅膀，在頭頂盤旋。她顧不得這些，躲在一個無人的角落，撫摸著到手的“巨款”，心中竊喜。

傍晚的時候，鄰居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是叔叔的妻子。她向圍觀的鄰居大聲哭訴：“我辛辛苦苦攢的一百二十四塊五毛錢啊！就這么被偷了！”阿姨邊哭邊警惕地看著圍觀的鄰居，企圖感化盜賊的心。大家交頭接耳，不太相信在機關院子里竟然發生這樣數額的盜竊案。“我省吃儉用攢下的啊！”阿姨繼續委屈地哭喊道，似乎希望聲勢浩大的哭訴，可以找回被偷的鈔票。

叔叔站在哭泣的妻子旁邊，面露窘色，小心翼翼地勸道：“回去吧，這么多同事鄰居看著，影響多不好？”

“我攢了這么久，就想給你買雙新鞋呀，你一個教書匠的那點工資，我們容易嗎？”阿姨哭得更傷心了。

囡囡豎起耳朵，繃緊每一根神經，錯愕之余，隱隱泛起同情心，攢得確實不易，連塊兒八毛都算上了。哭聲震耳欲聾，像在摑她的面頰，她不明白一百多元錢竟然可以讓阿姨哭成一個顏面盡失的女人。

爸爸是老板，她見過他抽屜里很多百元大鈔，她從不敢拿。囡囡對眼前的阿姨，又反感又害怕，為避免成為懷疑對象，強忍恐懼，擠進圍觀人群的前排，裝作沒事兒人似的，并像大人們一樣，露出同情的表情。

有人問道：“是不是記錯擱錢的地方了？”叔叔說：“不會記錯的。”

有人發問：“是不是被哪個淘氣包拿走了？”

可是，有人鄭重其事地保證道：“絕不可能是孩子干的，孩子不敢拿這么多錢！”

囡囡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下了，這是哪個好心人，這么不了解孩子，不了解膽大包天、見慣了鈔票的囡囡，他幾乎幫助囡囡排除了一切嫌疑。

漸漸地，人群慢慢散去，討論聲、安慰聲越來越小。叔叔憨厚老實，勸說著妻子：“再哭下去，鄰里之間不好看哪。”阿姨紅腫著眼睛，恨恨而歸。

囡囡平靜地望著離去的人群，她又一次成功“脫逃”了。

5

囡囡最后一次偷錢，是伸向媽媽的衣服兜兒，囡囡只拿了其中一張十元鈔票。她想，一定不會被發現，在忐忑不安中熬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媽媽忽然當著爸爸的面問道：“囡囡，媽媽丟了十元錢，你能幫媽媽找找嗎？”

這真是晴天霹靂，囡囡倔強地說：“我才不幫你找呢，我沒拿你的錢。”媽媽溫柔地說：“囡囡，媽媽知道你沒拿，如果你幫我找到了，媽媽就太開心了。”囡囡非常后悔，不該把錢花掉，這之后，媽媽沒有再追問這件事，可是，囡囡知道，偷錢的事情再也不能干了。

6

日子過得很快，小升初的成績張榜了，囡囡在全區幾千名初中生中排第六十名。升入初中的囡囡，一如既往備受老師寵愛和同學喜歡，成為大家心目中的模范生。

囡囡自然地結束了偷竊生活，成為一個坐在教室前排、備受關注的優等生。過年時，囡囡“三好學生”的獎狀和名列前茅的成績喜報被貼在家中最顯眼的位置。

那一百二十四元五角錢和阿姨紅腫的眼睛，一直留在囡囡的記憶中，時刻提醒著她，煎熬著她。

一天，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年過半百的叔叔收到一件未填寫寄件人的快遞包裹，打開后，一雙嶄新的男士皮鞋映入眼簾，皮質柔軟細膩，泛著優雅光澤。他拿起鞋盒里的白色信箋，“尊敬的叔叔，您好！這是一雙原本屬于您的皮鞋，很多年前，一個小女孩‘拿走了它們。謝謝您用寬厚和善良‘保護了一個兒童。對不起，請您原諒！囡囡”。已經升任教育局長的叔叔，似乎回到了年輕的時光，似乎回憶起一個叫囡囡的小女孩，他嘴角揚起，喃喃自語：“這個小丫頭終于道歉了。”

留在囡囡心上的那抹灰塵，輕輕落在青春記憶的河床，伴著叮咚的歲月長河，歡暢地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