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少年

曹鋼

1

當少年阿布和小馬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彼此都陷于前所未有的困境中。

跟哥哥巴頓大吵一架后，阿布掙脫了爺爺蒼老而干枯的手，跑出氈房，溜下草甸，趟過清澈的七星河，一直逃到看不見家的地方。

也許，阿布并不是真的要離家出走，他只是想逃離那個令人壓抑的環境，跑出來呼吸一下外面自由的空氣。

阿布一直向北跑，向北跑，直到被隱沒在草叢中的石頭絆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才用雙手用力捶打著草地，放開嗓子大哭起來。

草原上晝夜溫差大，夜晚的寒風吹拂著他枯草般的頭發。他哭夠了，一骨碌爬起來，坐在地上，抬頭呆呆地望著星空。

繁星滿天。阿布在它們的一閃一閃之間，仔細辨別著哪個是獵戶星座、哪個是大熊星座、哪個又是小熊星座……

其實，今天與巴頓的爭吵，就是這星空和星座引起的。阿布所屬的部落是駿族，是鷹族、豹族、熊族等所有部落中最為出色的一支。阿布的爺爺、爸爸和哥哥都是整個駿族的英雄，胸前佩戴著代表族人最高榮譽的徽章，受到族人們的敬仰。

長兄如父。巴頓自然希望阿布長大后也能成為跟他們一樣的人。特別是現在爺爺已經老了，爸爸又在抵抗外族的斗爭中死去，巴頓更希望阿布能夠和自己并肩作戰，為他們家，也為整個駿族贏得榮耀。

然而，阿布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歡跟哥哥學習騎馬，他認為成為強者不只有這一條路，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研究那遙不可及的星空。

他反問巴頓：“學會了騎馬又能怎樣？”

巴頓說：“可以在兩年一度的駿族競技中獲勝，脫穎而出。”

“然后呢？”

“可以代表駿族，與其他部落進行競技并打敗他們。”

“再然后呢？”

“像爺爺和爸爸那樣，得到國王的賞識，被封為將軍為國效力。”

“然后……”

“啪！”巴頓不想再聽阿布“狡辯”，甩手便打了他一巴掌。

…………

阿布迎著夜晚的寒風，繼續想著心事：誰規定我一定要過和你們一樣的生活？我偏不！

“嘶嘶！”

寒風送來幾聲奇怪的叫聲。

阿布一個激靈，從草地上站了起來。爺爺說過，夜晚的草原到處都是危險，萬一遇到狼可不得了。阿布大著膽子仔細聽，隨時準備逃走。

“嘶嘶！”

那聲音凄涼而無助，倒像是馬的叫聲。

阿布循聲而去，在朦朧的月光下看到了一匹小馬。這是一匹白色的小馬，長長的韁繩被拴在一塊大石頭上，它無力掙脫。周邊一圈的草皮已經被小馬啃食精光，它瘦得連根根肋骨都突顯出來。

“是哪個粗心的家伙把它遺忘在了這里……或許它的主人已經遭遇不測了！”阿布想要給小馬解開韁繩，否則它不被野狼吃掉，也會活活餓死。

小馬非常警覺，雖然身體極度虛弱，卻掙扎著不讓他靠近。草原上的孩子個個熟悉動物的習性，阿布嘗試著慢慢靠近小馬，溫柔地撫摸著它的頭，它終于消除了恐懼，安靜下來。

小馬已經病得不成樣子，每走一步身體都在打晃。為了讓小馬得到救助，阿布決定牽著它回家。一人一馬來到七星河邊，剛才還清澈的河水突然暴漲了。阿布望著湍急的河水發愁，小馬低下頭飲起水來，它干渴太久了。

阿布耐心地等小馬喝完，才摟住它的脖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河，對岸傳來爺爺急促的呼喊聲。

2

“這馬已經廢了！救它毫無意義，你只會瞎耽誤工夫。”巴頓第一次見到小馬就對它的命運下了結論，還不忘順便嘲諷阿布。

阿布沒有理哥哥，一邊喂小馬吃著草料，一邊用眼神向爺爺求助。

“它的品種確實不行，不過好歹是條生命。”爺爺摸了摸小馬瘦骨嶙峋的肚子：“正是撒歡奔跑的時候，卻被韁繩困了許久，元氣大傷，即使能奔跑，也很難與其他駿馬一決高下啦！”

“爺爺，為什么非要一決高下？”阿布對爺爺的話不以為然。

“鷹隼生來為藍天，駿馬生來為草原。它的價值就在與同類的相互追趕中。”說罷，爺爺搖了搖頭走開了。

阿布絲毫不在意家人的反對和族人們的嘲笑，除了對小馬精心照料，還經常牽著它到部落四周的草原上，偷偷把自己的干糧喂給它。

漸漸的，小馬突兀的肋骨看不到了，渾身的皮毛也開始有了亮色，可以在草地上快活地奔跑了。阿布望著它迎風飄動的馬鬃，感覺它比駿族的任何一匹馬都要精神、帥氣，他給小馬取名“飛飛”。

這天傍晚，阿布牽著飛飛回到家，看到巴頓正蹲在地上號啕大哭。阿布從來沒有見過哥哥哭得如此傷心，就連父親冰冷的遺體從沙場運回來的那天也沒有。

爺爺拍了拍巴頓的肩膀，又對阿布說：“部落收回了我們的徽章，因為我們再也找不到兩個男人一起參加明年的競技了，族長剝奪了我們的資格！”按照駿族的族規，每屆參加競技比賽的兩人必須是祖孫、父子或兄弟，沒人會找族里的其他男人組隊。

“憑什么？我找他們講理去。”阿布想去要回原本屬于他們家的徽章。

“憑什么？就憑你是個爛泥扶不上墻、不珍惜家族榮譽的混蛋！”巴頓突然暴跳起來，瘋子一樣撕扯著阿布。

阿布沒有還手。這一夜，他失眠了。

第二天，阿布照舊牽著飛飛在部落和草原之間游蕩，精神似乎也更加萎靡了。小馬每天悠閑地啃食著青草，阿布一如既往地躺在草地上發呆。一天一天，天天如此。

興趣、榮譽、人生、親情、取舍……阿布覺得自己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沒有想，總之是毫無頭緒。

巴頓早已不再理他，年邁的爺爺也沒有多少話跟他講。

有一天，阿布問爺爺：“鷹隼為什么屬于藍天？駿馬為什么離不開草原？”

爺爺老半天沒有說話，末了，才答非所問地說：“人這一輩子有許多事情是必須要經歷的，你繞不開的。只有走好了必須走的路，才能走屬于自己的路。”

阿布似懂非懂。

這天，草原上風和日麗，晴空萬里，飛飛開心地在阿布周圍跑來跑去，突然一聲嘶鳴，兩條前蹄騰空而起，那樣子像極了父親騎過的那匹火龍駒。父親最后一次出征前，火龍駒就是這樣在所有族人面前嘶鳴、跳躍著。

阿布一骨碌爬起來，向前縱身一躍，穩穩地跳上了馬背……

3

隨著駿族競技比賽的日子越來越近，哥哥巴頓的情緒也愈發沮喪。爺爺不忍看到他傷心，決定“豁出這把老骨頭”，與孫子組隊參賽。

這天早上，阿布沒有像往常那樣出去游蕩，而是把爺爺和哥哥叫到一起說：“我要參加駿族的競技！”

巴頓的眼睛先是一亮，繼而一臉嫌棄地說：“就憑你？你是嫌我們家丟人丟得還不夠嗎？”

阿布沒有在意哥哥的態度，誠懇地說：“我要和你參加駿族的競技，一起奪回屬于我們家的徽章。”

爺爺驚訝地望著小孫子。阿布打了一個呼哨，一匹白色的駿馬閃電般奔跑過來，是脫胎換骨、氣宇軒昂的飛飛。

阿布跳到飛飛背上，雙腿用力一夾，“嗒嗒嗒嗒”，在門前的土路上揚起一溜兒塵煙。

盛大的駿族競技比賽開始啦！今年有超過50個家庭進行角逐，當他們看到阿布騎著飛飛進場的時候，人群中發出了哄笑聲，巴頓開始后悔與弟弟組隊了。

比賽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關是競速，每個家庭中的兩名成員名次相加，成績最好的前15對選手晉級。

阿布不得不承認，飛飛與那些身經百戰的戰馬還是有差距的，只跑了第14名，兄弟倆涉險過關。

接下來是第二關，最先到達600里外的神木山并拿到族長權杖的人將直接獲勝。

第二關開始。經過了第一關的洗禮，阿布和飛飛都成長了許多，緊緊跟在巴頓和火龍駒的后面，始終沒有掉隊。

這是一場智慧、耐力和協作能力的大考驗。毒辣的太陽炙烤著整個大地，升騰起陣陣熱浪，無論是人、還是馬都大口喘著粗氣。阿布親眼看到跑在最前面的對手從馬上摔了下來，有的馬倒在地上，任憑主人鞭打就是不肯起來，還有的人熬不住棄賽了。經驗豐富的巴頓叮囑弟弟勻速奔跑，保存體力。

高原上的天氣瞬息萬變。當他們經過一片胡楊林時，突然大雨瓢潑，剛才人和馬還熱得受不了，這會兒卻又凍得直打哆嗦，阿布能明顯感受到飛飛的身體也在不停地顫抖。所有的人都迷路了，兄弟倆也不得不停下來。

后半夜，雨終于停了，夜空中出現了許多星星，阿布指著一個星座說：“那就是北斗七星，它們在空中的位置不是一成不變的，這個季節所處的方位正是神木山的方向。”

兄弟倆丟下無頭蒼蠅一樣亂跑的對手，毅然朝著神木山快速進發。

“哥哥過去反對你的愛好，還生氣嗎？”

“現在我也沒說過要放棄呀！”

“哈哈哈……駕！”

“駕！”

清脆的馬蹄聲在胡楊林中響起，巍峨的神木山就在不遠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