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浮華半生殘

流云清

如果評選世界上有史以來最有名的100幅畫作，100個評選會有100個不同的結果。但是有幾幅畫，在任何一個榜單里都會有一席之地，《夜巡》就是其中的一幅。

《夜巡》是17世紀荷蘭黃金時代大師倫勃朗的杰作，現收藏于荷蘭阿姆斯特丹博物館。

倫勃朗·哈爾曼松·凡·萊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是歐洲巴洛克繪畫藝術的代表畫家之一。他擁有堪稱完美的技藝，他的作品對光影的表現和充滿戲劇性的構圖就是對巴洛克繪畫藝術最準確的解釋。他被后人稱作“大師中的大師”。

這位大師的人生曲線也是異于常人，堪稱詭異。

一個人的奮斗史，一般都是從不名一文開始，先達成一個小目標，一步一個腳印，厚積薄發，完成偉大作品，最后成名成家，走上人生巔峰，甚至流芳百世。

“倫大師”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出道即巔峰，人生得意時，最著名的作品卻導致他聲名掃地、不名一文，在窮困潦倒中與世長辭。這樣奇葩的人生軌跡，也是只有大師才能“畫”得出來的。

倫勃朗出生于1606年7月15日，是富裕的磨坊主家庭的第八個孩子。他14歲上大學學習法律，但很快改行畫畫。20多歲時，他已經成為阿姆斯特丹舉足輕重的肖像畫畫家。1634年，28歲的倫勃朗追求貴族少女莎斯姬亞成功，兩人舉行了婚禮。

這時的倫勃朗，年紀輕輕卻已名滿天下。他的畫室雇用了50多名畫家，連總督都是他的客戶。倫勃朗買了豪宅，又喜好收集古董和珠寶，生活堪稱奢侈。這時候的倫勃朗，五花馬，千金裘，人生得意欲盡歡。

倫勃朗出名是有原因的。學畫期間，他從意大利留學歸來的老師那里得到了巴洛克繪畫鼻祖卡拉瓦喬的真傳。沒多久，他在光影對比和戲劇化的構圖上已勝人一籌。在色彩上，他的畫法沿襲魯本斯和威尼斯畫派畫家。他的作品中，光線融合得更加完美，風格雖然華麗卻更自然，還多了幾分沉穩。他尤其注重人物內心世界的表達，可以說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有靈魂的，單單這一點就超越了威尼斯畫派大師丁托列托和維羅內塞。

在他畫作里無處不在的被稱為“倫勃朗光”的特殊用光技巧到現在還在攝影中被廣泛應用。這種用光線塑造形體的描繪方法，使畫面層次豐富，富有戲劇性。

倫勃朗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大時代。彼時，荷蘭“海上馬車夫”的輝煌剛剛拉開序幕，而阿姆斯特丹則是世界上新的商貿中心。影響后世整個金融市場架構的“郁金香泡沫”就發生在這個時期，聞名遐邇的東印度公司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在遠東開疆辟土。

海上貿易使國家快速聚集了大量財富，藝術也從只為宗教和貴族服務逐漸深入到比較富足的平民階層。在照相技術發明之前，委托畫家畫肖像和群像在當時蔚然成風，留一張集體肖像畫是一件很拉風同時也是非常燒錢的事情。那時候的群像， 基本就是學校畢業集體照的畫面：大家排排坐，校長、政教處主任、班主任坐中間， 然后，大家喊“茄——耶耶耶——子”，攝影師按動開關，“咔嚓”一聲！每個人都笑容可掬，不仔細看根本分不出這是哪個班、哪一年、哪個學校的，但是每個人都要露個臉。

同樣收藏于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的《軍官和其他阿姆斯特丹第四區民兵》就是這樣的作品。這幅畫中的人物等大，表情一致，光線均勻，面目清晰，但是稍顯無趣。而《夜巡》的委托者阿姆斯特丹城民兵自衛隊，當初就是想要一幅這樣的集體標準肖像畫，是18個隊員集資1600荷蘭金幣委托倫勃朗畫的“排排坐”。

1642年，“倫大師”接了這個訂單， 他信心滿滿地出手了，結果可以說是驚天地、泣鬼神。

他構思的場景是這樣的：某一天，城管隊員們忽然接到了報案，可能是城鄉接合部一個小混混搶了鄰居姑娘心愛的大花貓。警報收到！隊員們沖進軍火庫，有人在裝填火藥，有人已經要開槍了！

畫面描述的其實是白天而不是晚上，只是這個放置軍火的地方光線比較陰暗。另外一個原因是畫作曾多年懸掛在一個壁爐上方，畫作蒙上了黑灰，看上去像是夜景。

畫面上，標志性的“倫勃朗光”從斜上方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落在隊員們身上。畫中前景的人物目光堅毅，高光區和背景有著強烈的對比。 細節上，半透明的絲綢花邊、金屬的盔甲、精美的配飾都被描繪得仿佛觸手可及。

緊張的氣氛彌漫在每一粒塵埃里，畫面里的每一個人都蓄勢待發。

“倫大師”畫完以后十分滿意，感覺自己創作了一幅即將流芳百世的杰作！

然而，畫一揭幕，城管隊員們就瘋掉了：說好的排排坐、吃果果呢？！

“我被那個兄弟的袖子擋住了！”

“我臉上怎么好像打了馬賽克？”

“18個人交錢，怎么畫了30多個人？麻煩把我換成免費的……”

“那個小女孩是誰家的？要不要查一下戶口先送回家去……"

“拜托把我畫得高大威猛一點！這么猥瑣，我要求三倍賠償……”

…………

但“倫大師”堅信這是一幅杰作，即使被告上了法庭他也拒絕修改。

《夜巡》事件讓他聲譽受損，訂單銳減。同一年，身體本來不好的白富美妻子莎斯姬亞去世了，芳齡還不到30歲。失去妻子后，倫勃朗和照顧他孩子的女仆云爾茨住到了一起，還生了一個女兒。這被視為丑聞，曾經的大師淪為了世人的笑柄，他居然一個訂單也收不到了。更為悲催的是，這位云爾茨性格古怪，兩人不久就分手了。倫勃朗遇到了小他20歲的真愛韓德瑞克。妒火中燒的云爾茨把倫勃朗告上了法庭，向他索要巨額贍養費和青春損失費。她居然勝訴了。

50歲出頭的倫勃朗山窮水盡。1657年，他為了償還債務不得已賣掉了房子和很多畫作，連家具都賤賣了。千金散盡不復來。好在他還有韓德瑞克。他倆和孩子們搬入一所窄小的住宅中，開始了新的生活。這時倫勃朗的畫風也轉變了，他開始創作歷史、風景和神話題材的作品。他依然堅持畫自畫像。他一生總共畫了140多幅自畫像。

對比年輕時候衣著華麗、揮斥方遒，這時候自畫像里的倫勃朗是一個落寞的老人。他關掉所有的濾鏡和美顏，毫不掩飾臉上的皺紋和歲月的滄桑。

又過了兩年，倫勃朗的作品在海外開始有了聲譽，在荷蘭國內也重新引起了重視。然而命運還沒有放過他。1663年，不到30歲的韓德瑞克逝世了。1668年，大師的愛子泰塔斯也離他而去。

經受了這些打擊，1669年10月4日，63歲的倫勃朗潦倒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一生沒有離開過荷蘭。這位大畫家被葬在阿姆斯特丹西教堂的一個公墓里，甚至沒有自己的墓碑。

倫勃朗的代表作除了《夜巡》，還有《月亮與狩獵女神》《猶太新娘》《杜爾博士的解剖學課》等。倫勃朗一生留下600多幅油畫、300多幅蝕版畫和200多幅素描，多數畫作收藏于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都在他的畫中出現過。

逆轉了大師人生的這幅《夜巡》，雖然歷經了被指責、被裁剪、被水浸、被掛在壁爐上面煙熏的磨難，最終被供入了人類美術史的圣殿，并且是其中極為璀璨的瑰寶之一。